李晏立于云头,眸光穿透层层水雾,落在那条翻涌不休的大河之上。
流沙河。
原著之中,收了八戒之后,先有浮屠山乌巢禅师授《心经》,
后有黄风岭黄风怪阻路,需请灵吉菩萨以定风珠降服。
这两桩事过了,方才轮到流沙河收卷帘大将。
可如今浮屠山不见踪影,黄风岭遥遥无期,流沙河却提前横在了取经路上。
劫难的顺序变了。
李晏将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映出西行之路的因果脉络。
只见那条金线行至流沙河处,本该在后的劫数硬生生被提到了前面。
而浮屠山与黄风岭的因果节点却被人以莫大法力向后推去。
三处劫难的因果线纠缠在一处,如同被一只大手拧成了麻花。
有人在重新编排取经的剧本。
李晏收回心神,面上不动声色。
能改动西行劫难顺序的,三界之中不超过一手之数。
玉帝算一个,如来算一个,剩下那几位都是隐世不出的老怪物。
可眼下这手法既不像是玉帝的旨意,也不像是如来的授意。
反倒像是有第三方势力,趁着紫微大帝陨落,天道秩序松动的当口,悄悄伸进了一只手。
他按下云头,落在流沙河畔一块礁石上。
孙悟空正蹲在石碑前,金睛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晌,挠了挠腮。
“这河有古怪。”
说着,将金箍棒往河里一探。
棒头刚触及水面。
“嗤!”
棒头上沾了一层暗红沙粒,附在棒头上不断蠕动,像是在啃噬棒身的金铁。
“这沙子是活的。”
孙悟空将棒头在石碑上磕了磕。
那些沙粒落在地上,竟钻出几个细小的孔洞来,
“俺老孙走遍四大部洲,从没见过这等怪沙。”
玄奘翻身下马,走到河边,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他望向水面。
只见河水虽浑浊,却能隐约看见河底沉着无数白骨。
那些白骨层层叠叠,不知积了多少年。
有的已被沙粒啃噬得千疮百孔,有的却还泛着莹莹白光,显是刚沉下去不久。
“阿弥陀佛。”玄奘面色微白,“这河中不知葬了多少人命。”
八戒扛着钉耙走到河边,望着那湍急的水流,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嘴唇翕动道:“师父,俺老猪……俺老猪认得这条河。”
“哦?”玄奘转身望向他,“八戒,你认得此处?”
八戒点了点头,那张憨肥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郑重:“师父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曾奉旨巡查天下水脉。
这流沙河乃天下弱水汇聚之地,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便是神仙腾云驾雾从河上过,也会被弱水吸下去。
当年俺老猪带着天河水兵巡到此处,便觉这河底有一股极重的怨气,
比忘川河里的冤魂还要浓上三分。”
“后来俺老猪被贬下凡,这才知道这流沙河里住着一个妖怪。
那妖怪本是天庭的卷帘大将,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盏,被玉帝贬下凡间,困在这流沙河中。
每七日受飞剑穿胸之苦,饥寒难忍时便爬上岸来吃人。”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声道:“也是个可怜人。”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可怜便可吃人?
那些被他吃掉的行人,难道便不可怜?”
玄奘默然。
便在此时,流沙河中央的浪涛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足有百丈来高。
水柱之中跃出一道人影。
那人生的青面獠牙,赤发披肩,脖颈上挂着九个骷髅头串成的项圈。
手中握着一柄降妖宝杖,一双赤目扫过岸上众人,随即震天咆哮。
“呔!何方来者,竟敢在流沙河边窥探!”
那妖怪吼声如雷,震得河面炸起层层浪涛。
他目光落在玄奘身上,眼珠一转,喉结滚动了几下:“和尚?
好!好!俺老沙已饿了多日,今日正好拿你这细皮嫩肉的和尚打打牙祭!”
话音未落,便化作一道黑风,张牙舞爪地向玄奘扑来。
孙悟空哼了一声,将金箍棒往身前一横,挡住那妖怪去路:
“你这孽障好大的口气!想吃小和尚,先问过俺老孙这根棒子!”
那妖怪被金箍棒拦住去路,也不答话,抡起降妖宝杖便打。
金箍棒与降妖宝杖撞在一处,震得河岸的碎石不断滚落。
悟空与那妖怪你来我往,杖来棒往,转眼间便斗了二十余合。
那妖怪渐渐力怯,虚晃一杖,转身便要往河里跳。
“哪里走!”
孙悟空大喝一声,一个筋斗翻到河面上空。
金箍棒迎风便涨,化作一根通天巨柱,照着河面一棒打下。
轰!
流沙河被这一棒打得从中断开,露出了河底的景象。
玄奘望见河底的景象,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一片尸骨堆积而成的平原。
数以万计的骸骨层层叠叠地铺在河床上。
有的已化作白骨,有的正在腐烂。
还有的眼珠还在转动,嘴唇还在翕动。
而在那片尸骨平原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物体。
那东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孔洞中不断涌出细如针尖的暗红沙粒。
正是流沙河中那些活沙的源头。
更可怖的是,那团暗红色物体的顶端长着一张巨大的嘴。
那张嘴正缓缓开合。
开合间,便有无数细小的触须从嘴中伸出,卷住河底那些骸骨,塞回嘴中咀嚼。
骨渣从嘴角簌簌落下,又被那些暗红沙粒拖回孔洞之中。
玄奘双手合十,嘴唇哆嗦,诵起了《往生咒》。
八戒握紧九齿钉耙,盯着那团暗红之物,喉结上下滚动。
他认得这东西。
当年他以天蓬元帅之身巡查流沙河时,便感应到河底有一股极重的怨气。
他当时以为那是无数溺亡者的冤魂凝聚而成。
如今才明白,那怨气不过是这东西散发出的气息罢了。
孙悟空从河面上空落下,金睛盯着那团暗红之物,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东西?俺老孙在修行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怪物。”
“因为它本就不属于三界。”
一道青袍身影从礁石上飘然落下,正是李晏。
他负手立于河岸边,眸光落在那团暗红之物上。
以因果之眼观之,只见那东西的本体,是一团凝实到了极致的怨念。
那怨念与寻常冤魂的怨气截然不同。
它是无数死者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方式死去时,怨气被强行聚合在一处,历经千万年凝炼而成。
更蹊跷的是,那团怨念深处隐隐有一道裂隙的痕迹。
那裂隙早已弥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显是曾经有什么东西从裂隙中爬出来,与这怨念融为了一体。
“卷帘大将。”李晏向那妖怪唤道。
那妖怪正欲趁孙悟空分神之际钻进沙中,听到这三个字,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转过身来,赤目之中满是惊愕:“你……你唤俺什么?”
“卷帘大将。”
李晏重复了一遍,“你颈上挂着的九颗骷髅,是你这一路上遇见的取经人吧?”
卷帘大将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骷髅项圈,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河底那团暗红之物骤然翻涌起来。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沙柱冲天而起。
沙柱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呈死灰之色,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李晏眸光一凝。
他认得这只眼睛的气息。
纯粹的死亡,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它只是让一切活着的东西死去,仅此而已。
“死亡使者。”李晏缓缓吐出四个字。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转向李晏。
紧接着,卷帘大将浑身震颤起来。
他双手抱头,口中惨叫竟与沙粒中,传出的呜咽声一般无二。
“俺……俺的头!”
卷帘大将跪倒在地,双手抓住头顶的赤发。
指甲嵌入头皮,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它在叫俺!它……它让俺吃了那和尚!吃了那和尚!”
孙悟空面色一变,将金箍棒横在玄奘身前。
八戒也将九齿钉耙握得更紧了些,护在玄奘另一侧。
李晏望着痛苦挣扎的卷帘大将,心中已有了计较。
卷帘大将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正在发暗红之光。
那东西通过这九颗骷髅头,与卷帘大将建立了联系,借此操控他的心志。
“大圣。”李晏道,“将卷帘大将颈上的骷髅取下来。”
孙悟空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到了卷帘大将面前,探手去抓那串骷髅项圈。
卷帘大将却如同疯魔一般,抡起降妖宝杖向孙悟空砸去。
这一杖力道极大,将河岸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俺……俺控制不住!”
卷帘大将嘶吼,赤目之中既有疯狂也有恐惧,
“那东西在俺脑子里!它……它让俺杀了你们!”
孙悟空避开杖击,反手一棒打在卷帘大将手腕上。
降妖宝杖脱手飞出,插在河岸的碎石中。
猴子趁机一把抓住那串骷髅项圈,用力一扯。
骷髅项圈纹丝不动。
“咦?”
孙悟空低头一看。
只见那九颗骷髅头的眼窝中,不知何时已长出了暗红色的触须。
那些触须扎进卷帘大将脖颈的血肉之中,与颈椎纠缠在一处。
强行扯断,卷帘大将的脖子也得跟着断。
便在此时,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发出呜咽。
那呜咽穿透了流沙河的弱水,直接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玄奘只觉心头一闷,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嘴角。
八戒面色发白,握着钉耙的手抖个不停。
便是孙悟空,也觉得灵台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竟开始重影。
唯有李晏面色如常。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那枚太阴玉璧亮起。
月华从玉璧中涌出,化作一道银白光幕,将众人笼罩其中。
那呜咽撞在光幕上,被月华层层削弱,最终化作清风拂面的微响。
“太阴月华,专克死寂之气。”
李晏淡淡道,随即将太阴玉璧向空中一抛。
玉璧悬在半空,放出万道月华。
所过之处,那些暗红沙粒如同被火烧灼一般,冒出白烟。
沙粒中的呜咽声愈发凄厉,却无法穿透月华的屏障。
卷帘大将沐浴在月华之中,脖颈上那些暗红触须剧烈收缩。
他痛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赤目之中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趁现在。”
孙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
刀锋沿着骷髅项圈与卷帘大将脖颈之间的缝隙一划。
月华涌入缝隙之中,将那些暗红触须一根根烧断。
九颗骷髅头落在地上。
咚——
骷髅头一离身,卷帘大将整个人便瘫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赤目之中的疯狂已退去了大半,化为深深疲惫。
“多谢……多谢道长。”
他颤声道,
“俺被这东西困了数百年,日日受它驱使,吃人无数……俺早就不想活了。
可它不让俺死。
每回俺想自尽,它便用飞剑穿俺的心,让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晏望着他,道:“你方才说飞剑穿心,那飞剑是谁的?”
卷帘大将一怔,随即答道:“是玉帝的刑罚。
俺打碎了琉璃盏,玉帝将俺贬下凡间,命飞剑每七日穿俺胸腹百余下……”
“你亲眼见过玉帝下这道旨意?”
卷帘大将一怔,赤目之中浮现出片刻茫然。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俺……俺记不清了。”
“记不清?”孙悟空收了金箍棒,跳到卷帘大将面前,金睛盯着他,
“你这呆子,连自己怎么被贬的都记不清?”
卷帘大将双手抱头,额上青筋暴起。
他喃喃道:
“俺记得蟠桃会上打碎了琉璃盏……记得玉帝震怒……记得飞剑穿胸的疼……
可俺不记得是谁传的旨意,也不记得是哪位天将押俺上的斩妖台。
俺只记得疼,只记得饿,只记得那东西在俺脑子里说话……”
他说到此处,浑身颤抖不止,赤目之中涌出两行血泪。
那血泪顺着青面獠牙淌下来,滴在河岸的碎石上,将碎石蚀出缕缕白烟。
李晏心中了然。
卷帘大将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
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琉璃盏虽是宝物,终究不过是一只酒杯。
天庭之中比这更贵重的宝物多的是,打碎一只琉璃盏便要受飞剑穿胸之刑,
还要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
这等刑罚便是犯了天条的大罪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卷帘大将乃玉帝近臣。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伴君之臣犯了过错,往往也有回旋的余地。
玉帝若要重罚卷帘大将,何必用飞剑穿胸这般酷烈的手段?
一道旨意贬下凡间也就是了。
飞剑穿胸,七日一次,这分明是要让卷帘大将活着受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能让玉帝下这道旨意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李晏将目光投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
那东西缓缓蠕动,顶端那张巨嘴一开一合。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涌出,在河水中翻涌不休。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隔着浑浊的弱水,冷冷注视着岸上的众人。
“死亡使者。”李晏道,“你寄居流沙河底多少年了?”
那死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河底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似人语,听起来嘎吱嘎吱。
那嘎吱声汇聚成一段断断续续的话:“吾……记……不得。吾只记得……饿。”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这怪物吃了满河的人,还喊饿?”
“吃……不饱。”
那声音道,“那些人……入口便化了。他们的骨……不香。
要……要他的骨。”
沙柱之中伸出一条粗如磨盘的触须,触须末梢直指玄奘。
玄奘被那触须一指,只觉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双手合十,低诵佛号,袈裟上的七宝泛起淡淡佛光,将那寒意挡在三尺之外。
李晏望着那条触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死亡使者与他先前遭遇的那些异域存在都不相同。
摩云岭的混沌触须是混乱无序。
寒涧的低语意志是蛊惑人心。
鹰愁涧的孽镜是以罪孽为刃。
观音禅院的无相是寄贪而生。
广寒宫的太阴之眼是死寂侵蚀。
眼前这东西的根源,是饿。
它在流沙河底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无数人,却从未吃饱。
原来嘛,它是饿鬼道中诞生的一缕不灭执念,被某个存在从六道轮回中剥离出来,注入了一缕异域气息,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卷帘大将。”李晏转向那跪在地上的妖怪,
“你在流沙河中这些时日,可曾见过河底有什么异样?”
卷帘大将抬起头来,赤目之中痛苦与清明交织。
他咬紧牙关,努力回想:“俺……俺记得有一回,大约是百年前,河底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涌出好多黑水,黑水里有东西在游。
那东西游过之处,河底的沙石都变成了活物,开始啃噬一切能啃的东西。”
“那道缝后来如何了?”
“俺不知道。
俺当时头疼欲裂,只看见那东西钻进河底的淤泥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俺醒来,河底的裂缝已经不见了,但那团东西却大了许多。”
李晏微微颔首。
果然如此。
这死亡使者并非一开始就在流沙河底。
它是百年前才从一道裂隙中爬出来的。
而那裂隙出现的时间,正好与卷帘大将被贬下凡的时间相差不远。
这绝非巧合。
有人在天庭动了手脚,将卷帘大将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