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在空中无声无息,落在八戒耳朵后面的鬃毛里。
呆子睡得正香,鼾声如雷,浑然不觉。
等了片刻。
见呆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梦话。
大约是蹄髈之类的,便又沉沉睡去。
猴子暗笑一声,将蟭蟟虫的尖嘴,照着嘴唇上啄了一下。
“哎呀!”
八戒吃痛,一骨碌,爬起来。
捂着嘴唇满地乱蹦。
“有妖怪!有妖怪!什么东西戳了俺一枪!”
摸了一把嘴唇。
只见一手血。
左右上下,看了看,却不见半个妖怪的影子。
正纳闷间,忽听得头顶嗡嗡声。
一只啄木鸟,歪头看着他。
八戒登时火冒三丈,跳脚大骂道:“好你个死鸟!
猴哥欺负俺罢了,你这扁毛畜生也来欺负俺!
你是把俺老猪的嘴当成朽木了,寻虫儿吃不是?
俺老猪的嘴虽然长了些,可也是肉做的。
这一嘴下去,疼杀俺也!”
见八戒骂得有趣,飞下来,又在八戒的耳根后啄了一记。
这回。
八戒早有防备,一偏头躲过了,骂道:“又来!
俺老猪不睡了还不行吗?
这破地方,打搅得俺心慌!”
说着,从地上捡起钉耙,大步走出红草坡,继续往前走去。
悟空见他不睡了,便变回蟭蟟虫,贴在耳朵后面,一路跟着。
八戒又行了二三里。
见前方山坳里有四四方方三块青石。
齐齐整整,摆在那里,如同桌椅一般。
眼睛一亮,将钉耙放下,对着石头恭恭敬敬地唱了个大喏。
悟空心中暗笑。
“这呆子,这是作嘛呢!?”
只见八戒清了清嗓子,对着石头道:
“俺老猪这番回去,师父若问有什么山,俺便说是石头山。
若问有什么洞,俺便说是石头洞。
若问有什么妖怪,俺便说是石头精。
问得急了,俺便说那妖怪神通广大,使了个移山倒海的法儿。
把俺老猪困在石头阵里,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脱身。”
说到此处,自己先笑了,觉得这谎编得圆,不由得挺了挺肚皮,又道:
“那猴子再机灵,总不成把满山的石头,都翻过来对质罢?”
说着,便朝那三块青石躬身一拜。
这一拜下去,山坳里静了一瞬。
连山风都不吹了,红草坡上的草叶子根根直立。
悟空附在耳后,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他看得分明,那呆子一拜之下,青石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灰黑之气。
如烟如雾,顺着呆子的袖口往里钻。
呆子浑然不觉,直起身来,又弯腰拜第二拜。
悟空再不迟疑,将身一纵。
从耳后跃出,厉声喝道:“呆子!莫拜!”
这一声喝,含了天罡之力。
八戒浑身一个激灵,茫然抬起头来,嘴里还嘟囔着:“猴哥你咋来了……”
话未说完,三块青石猛然亮起一层暗金光芒。
光芒呈倒三角之形。
中间是一只竖眼般的纹路。
与宝象国银安殿前,黄袍怪胸口那只竖眼,有七八分相似。
竖眼纹路一现,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悟空金箍棒已然在手,棒身金纹亮起七十二道,照着那青石便是一棒。
轰!
青石炸裂,碎石四溅。
可碎石落在地上,却不见八戒的踪影。
那呆子方才还跪在石头前。
此刻,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一根猪毛都不曾留下。
悟空金睛暴射,在碎石堆中扫了又扫。
地上没有血迹,没有衣甲碎片,没有钉耙的痕迹,甚至没有一丝妖气残留。
只有那三块青石的碎块,散落在草丛中,断口处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呆子!呆子!”
悟空连唤数声,山谷中只有回声相应。
一道金光蔓延而去。
金光过处。
地下的草根,石缝,虫蚁洞穴,一一呈现在金睛之中。
三尺深处一条冬眠的乌梢蛇。
五尺...一窝刚刚产下的石龙子卵。
更深处。
树根和地下暗河。
可就是看不到八戒的踪迹。
猴子眉头皱了起来。
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一吹,化作百十个小行者。
四散开去,将方圆百里的土地都翻了个遍。
小行者们钻进石缝,潜入溪底,攀上树梢,甚至掘地三尺。
可回来复命时,一个个皆是摇头。
“没有。”
“找不到。”
“连气味都没有。”
悟空将小行者们收回身上,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焦躁。
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那棒子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
金光之中,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齐催动,将整座平顶山都笼罩在金光之下。
他想以阵法之力,将这片山域彻底封锁,然后一寸一寸地搜。
可阵法运转了三圈,依旧感应不到八戒的气息。
便在此时,悟空想起一桩事。
方才喝破那呆子时,呆子正拜第二拜。
第一拜拜下去,青石上浮起灰黑之气。
第二拜尚未拜完,人便不见了。
“拜……”
悟空金睛之中光芒流转,“那呆子是在拜石头。”
走到青石碎裂之处,拈起一块碎石凑到鼻端闻了闻。
石头断口处,像是香炉底下埋了死猫的味道。
“不是妖气,不是仙气,不是鬼气,也不是魔气。”
悟空将碎石往地上一摔,面色愈发凝重,
“这东西不在俺老孙认得的气息之中。”
望着那片红草坡,想起樵夫说过的话。
“种子……”
悟空喃喃道,“拜石头,石头便有回应。
这他娘的哪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尊被埋在地下的邪神像。”
走到三块青石原先摆放的位置。
以金箍棒拨开碎石,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中嵌着几块暗红色的石片。
石片表面光滑,隐隐倒映着天光。
悟空金睛一凝,将金箍棒往那石片上一点。
猛然亮起一道暗金光芒。
光芒之中,悟空看见了一个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洞府。
洞壁上悬着七八盏人油灯,灯火碧幽幽的,照得洞中如同鬼蜮。
洞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只紫金红葫芦。
而在石案后方,是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
椅上坐着一个金角大王,一个银角大王。
而在石案下方,跪着一个长嘴大耳的和尚,正是八戒。
他被七八道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呜呜咽咽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个魔头,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肥猪。
画面到此,猛然一暗。
石片上的光芒消散,恢复了寻常石头的模样。
悟空收回金箍棒,毛脸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
他看清楚了,那洞府中的布置,与寻常妖魔洞府大不相同。
更古怪的是,那两个魔头身上穿的是两件道袍。
金角大王穿的是紫绶仙衣,银角大王穿的是八卦道袍。
两人腰间悬着的,是正儿八经的道门法剑。
“两个穿道袍的魔头,住在一座有镇邪碑的山上,守着那颗外道种子。”
悟空冷笑一声,“这平顶山的水,比俺老孙想的还要深。”
沉吟片刻,从怀中摸出李晏所赠的一枚传讯符。
摩挲了片刻,终究还是捏碎了。
一道五色光华从符中飞出,在空中舒卷开来,化作一行淡金小字。
【兄弟稍候,贫道即刻便至。】
字迹尚未消散,天际已传来一声雷音。
那雷音低沉悠远,与寻常雷霆大不相同。
像是有人在九霄云外敲响了一口铜钟。
雷音过处,平顶山上空的灰白雾气被震得四散开来,露出久违的湛湛青天。
一道五色长虹从东南方向破空而来,转瞬之间便落在红草坡上。
长虹散去,露出一个青袍道人的身形。
手持竹杖,腰悬葫芦,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正是李晏。
悟空迎上前去,将方才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李晏听罢,眉头微皱。
“有趣。”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不是寻常的传送之法。”
“那是什么?”
“是香火之力。”
李晏淡淡道,
“有人在这山中埋了一尊邪神像,以香火之力为引,布下了一座传送阵。
那呆子拜石头时,无意中触动了传送阵的机关。
他拜石头,便是拜邪神。
一拜下去,香火之力便将他裹住,传送到了那邪神像所在之处。”
“邪神像?”
悟空眉头一皱,“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邪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这石头底下的东西,俺老孙的金睛竟看不透。”
“大圣看不透,是因为这东西并非三界之物。”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光晕过处,地下的景象一一呈现在二人面前。
树根。石层。地下暗河。矿脉。地火……
以及,在地底百丈深处,一尊巨大的暗金色雕像。
那雕像高约十丈,通体由一种暗金色的石料雕成。
雕像的形状极为诡异。
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布。
可若仔细看去,却又觉得它像是一个蹲伏在地上的人。
双手抱膝,头颅埋在膝盖之间。
更诡异的是,雕像周身布满了纹路。
极有规律,像是在呼吸。
“这东西……”悟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惊色,“在吃地脉?”
“不错。”
李晏将竹杖从地上拔起来,
“这尊雕像便是那外道种子长成之后的样子。
它埋在此处少说也有数百载。
日日夜夜吞噬地脉灵气,已将整座平顶山的地脉啃噬得七七八八。
而那镇邪碑上的符文之所以时明时暗,也是因为镇压之力被这雕像不断侵蚀。
已快要压不住了。”
“那呆子他……”
“大圣放心。”
李晏微微一笑,“那呆子暂无性命之忧。
那雕像将他传送过去,并非为了吃他。
而是为了借他的香火之力,进一步侵蚀镇邪碑的封印。”
“借香火之力?”
“那呆子拜石头时,心中在想什么?”
悟空一怔,随即恍然:
“他在编谎!他想着回去怎么骗俺老孙,编了一肚子的谎话。”
“这便是了。”
李晏将竹杖横在膝上,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
“香火之力,不在跪拜,不在焚香,不在供奉。
真正的香火之力,乃是人心中的念。
那呆子拜石头时,心中满是编谎的念头。
这些念头虽是虚妄,却也是念。
那雕像借的便是这一念之力。
一念虽微,却是人心中最本真的东西。
那雕像以此为引,便能绕过镇邪碑的封印,将人传送到它面前。”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在方寸山上时,菩提祖师曾说过一句话。
“众生一念,可通鬼神。鬼神之力,不过众生一念之反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