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哪个跟外道做交易的人,最后得了好下场?”
银角面色变幻不定。
啊——惨叫。
胸口那道暗银脉络猛然膨胀,脉络之中涌出无数暗银触须。
根根竖起,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触须过处,山壁上的岩石飞速腐朽,化作一滩滩灰黑色的脓水。
银角的双眼彻底变成了暗银之色。
倒三角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
皮肤下,暗银脉络若隐若现。
“它醒了。”
低沉空洞的声音,“你惊醒了它。”
李晏站起身来,面色平静。
他将金箍棒横在身前,光华在周身流转不息。
淡淡道:“醒了便醒了。正好,贫道也想会会它。”
便在此时,莲花洞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一道暗银光柱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暗银之色。
光柱之中,隐隐有一颗倒三角形状的竖眼正在缓缓睁开。
那竖眼的瞳孔呈倒三角之形,瞳孔深处,无数细小的暗银触须正在蠕动。
与此同时,平顶山上空风起云涌,铅灰云层压得极低。
云层翻涌不定,隐隐有暗银雷霆在其中闪动。
那雷霆无声无息,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暗银色的残影。
李晏抬头望了一眼那道暗银光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圣那边也该差不多了。”
他自言自语道,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光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与那道暗银光柱遥遥相对。
一正一邪。一清一浊。
两道光芒在平顶山上空对峙,将整片天穹分成了两半。
而那山道上,玄奘正双手合十,眉心火焰印记亮如朝日。
沙僧横握降妖宝杖,赤目之中满是凝重之色。
白龙马昂首长嘶,四蹄踏地。
龙目之中映着那道暗银光柱,眼中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此刻,九天之上,南天门外。
真正的孙悟空正按落云头,大步向凌霄宝殿走去。
守门的天将见他来了,一个个面色古怪,欲拦不敢拦,欲放不敢放。
猴子也不理他们,径直穿过天门,踏上金阶。
南天门外,守门的天将见悟空大步流星走来,一个个面色古怪。
増广天王抱拳道:“大圣,多年不见,今日怎的有空来天庭走走?”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俺老孙今日是来报案的。”
“报案?”増广天王一怔,“报什么案?”
“平顶山上出了两个魔头,占山为王,吃人度日。
俺老孙保唐僧西行,路过那山,被他们拿了俺兄弟去。
今日特来请玉帝做主,派天兵降妖。”
増广天王与身旁的多闻天王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异色。
平顶山莲花洞那两位,在天庭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只是这桩事牵扯到兜率宫。
满天神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
“大圣稍候,末将这便去通禀。”増广天王转身入殿。
不多时,殿中传出旨意,宣孙悟空觐见。
悟空大步踏入凌霄宝殿。
两旁仙官林立,文东武西,皆朝他望来。
有那相熟的冲他微微颔首。
不熟的冷眼旁观,还有几个躲在队伍后头,连正眼都不敢瞧他。
玉帝端坐龙椅之上,面上无喜无悲。
悟空走到阶前,抱拳一礼:“老倌,俺老孙今日是来报案的。”
他将平顶山之事略略说了一遍。
只道有两个魔头占山为王,掳了猪八戒,阻他西行之路。
至于那两个魔头的来历,他只字未提。
玉帝听罢,面色不变,只问道:“大圣既遇妖魔,何不自行降伏?
以你的本事,寻常妖魔岂是你的对手?”
悟空道:“那魔头本事倒不甚大,只是手中宝贝厉害。
俺老孙若硬闯,怕伤了那呆子的性命。
故此特来请玉帝做主。”
玉帝微微颔首,转向两班文武:“哪位爱卿愿领兵下界,助大圣降妖?”
连问三声,满殿文武竟无一人应声。
那些天官武将低眉垂首,如同木雕泥塑。
悟空将此情状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却不发作。
来前李晏叮嘱过三件事,第三件便是莫要发火。
他压着性子,站在阶前,等那帮神仙表态。
良久,太白金星出班奏道:
“陛下,大圣既来相请,臣愿随大圣去平顶山走一遭。”
悟空斜眼看了看这白胡子老头。
太白金星是天庭出了名的和事佬,修为嘛,说实话,稀松平常。
他跟着去能顶什么用?
太白金星似是看出他心思,微微一笑,道:“大圣有所不知。
那平顶山妖魔横行,若要降伏,须得先摸清那山中底细。
老朽虽不擅打斗,却擅打探。”
悟空闻言,心中一动。
李晏也曾说过,这一趟上天,不单是搬救兵,更是要试探天庭各方势力的态度。
太白金星主动请缨,至少表明了一桩事。
天庭的文官系统对取经之事,并非全然漠然。
“好。有太白老儿同去,俺老孙便放心了。”悟空咧嘴一笑。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人大步流星闯入殿中,朗声道:
“陛下!臣哪吒请旨,愿随大圣下界降妖!”
满殿皆惊。
哪吒三太子乃托塔天王之子,在天庭地位超然。
他主动请旨降妖,这其中意味便深了。
玉帝望着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三太子为何要去?”
哪吒抬起头,一双星目之中满是锐气:
“陛下,五百年前大圣大闹天宫,臣与他交过手。
那一战,臣输得心服口服。
今大圣保唐僧西行,乃是正事。妖魔拦路,臣岂能坐视?”
这番话看似在夸悟空,实则话里有话。
五百年前那一战,哪吒确实输给了悟空。
但他今日主动请旨,分明是在向满殿文武表态。
连我哪吒都不计前嫌,你们还端着做什么?
此言一出,果然有几个武将面露犹豫之色。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武将之首,面色微沉。
他望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出声。
玉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
“既如此,哪吒三太子与太白金星随大圣下界降妖。
另调二十八宿中奎木狼旧部,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率天兵三千。
听候大圣调遣。”
此言一出,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玉帝点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却未点其余星宿。
二十八宿本为一体,奎宿星君被那道人擒回天庭,至今还押在天牢之中。
如今玉帝偏点三位木宿相助悟空,这分明是在敲打二十八宿.
你们中出了个奎木狼,这桩事还没完。
若再有人暗中使绊子,休怪天条无情。
角木蛟出班抱拳:“末将领旨。”
斗木獬与井木犴对视一眼,也出班应诺。
三人面上虽恭敬,眼底却有几分不自然。
悟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来前李晏说天上这帮神仙各怀心思,他还不大信。
此刻亲眼见了,方知李晏所言不虚。
“既如此,便烦请三位星君点齐兵马,俺老孙在平顶山恭候大驾。”
悟空朝三位星君抱拳一礼,又向玉帝拱了拱手,
“俺老孙还有一桩事要办,先行告退。”
玉帝也不拦他,只道:“大圣自便。”
悟空转身出殿,大步流星向兜率宫方向走去。
身后,满殿文武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各异。
只是无论何种神色,都不敢让那猴子瞧见。
兜率宫位于三十三天之上,离恨天中。
悟空驾云而行,一路上遇见不少仙童力士,皆是远远避开,不敢近前。
行至宫门前,却见两个童子守在门口。
一个穿金衣,一个穿银衣,生得白白净净。
悟空眉头一挑,这两人与平顶山上那金角银角倒有几分相似,只是年纪更小些。
眉宇间尚有几分稚气。
“大圣请留步。”金衣童子躬身道,“老君正在炼丹,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悟空笑道:“俺老孙不是任何人。
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五百年前偷丹的猴子来了,要见老君。”
金衣童子面露难色,正要再言,宫门内传出一个苍老声音:“让他进来罢。”
那声音清如钟磬。悟空听在耳中,金睛微闪。
他在方寸山学艺时,曾听菩提祖师说过,声音到了某种境界,便是道在发声。
老君这一句话,便有道韵在其中流转。
踏入兜率宫。
八卦炉中三昧真火烧得正旺,将满殿映得通红。
炉旁摆着七八个蒲团,墙上挂着各样物事,还有几样悟空叫不上名目的宝贝。
太上老君坐在炉前蒲团上,手中执着扇,轻轻摇着。
他今日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挽着白发。
鹤氅随意搭在肩上,露出半边青灰色的道袍。
脚上趿着一双麻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模样不像是三清之一,倒像个寻常老道。
悟空大步走到老君面前,也不行礼,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道:
“老君,你座下童子在下界占山为王,吃人度日,你可知道?”
“知道。”
“知道便好。”
悟空道,“那俺老孙问你,你身为三清之一,怎么管教座下童子的?”
老君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抬眼望向悟空。
双眸澄澈如水,全无半分浑浊。
“大圣来此,是兴师问罪的?”
“俺老孙不敢问罪。”
悟空冷笑一声,“只是好奇。
你那两个童子在平顶山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不知多少人。
俺老孙今日撞上了,拿了呆子去,还要拿小和尚。
老君若是知情,那便是纵容。
反之,那便是失察。不管是哪样,都与老君清静无为的名头不大相符。”
老君微微一笑,不答反问:
“大圣可知,金角银角在平顶山上,镇压的是什么东西?”
悟空眉头一皱。
“他们奉我之命下界,本是为了看守镇邪碑。
那镇邪碑下压着一缕外道法则碎片,乃上古时期从时空长河中坠落之物。
此物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不在因果轮回之内。
若让它出世,方圆万里化为死地。”
老君摇扇,语气平淡,
“我叫他们看守镇邪碑,原是权宜之计。
待我炼成一炉九转金丹,再亲自下界将其收伏。
不料这两个童儿道心不稳,被那外道之力侵蚀,反倒成了它的傀儡。”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老君这番话,与李晏所说大抵相同,只是多了一重细节。
那外道法则碎片,竟是上古时期从时空长河中坠落之物。
“老君既知外道厉害,何不亲自出手?”
老君将芭蕉扇往炉前一指:“大圣看这炉中是何物?”
悟空凑近一瞧,只见炉中悬浮着九颗金丹,呈九宫之形排列。
金丹布满裂纹,隐隐有暗金光芒从中透出。
“这九颗金丹之中,各封印着一缕外道之力。
乃我自上古以来,从三界各处收集而来。这些外道之力各有不同。”
老君起身走到炉前,“吞噬地脉,侵染神魂,扭曲因果,颠倒阴阳。
种种皆是不该存在于三界之中的东西。”
“我以八卦炉炼了三千六百年,方才能将其暂时封印于金丹之中。
那两个童儿道心不坚,未能抵挡外道侵蚀。此乃我之过也。”
悟空默然良久,心中疑团解了大半,却又生出新的疑团。
“老君既一直镇压外道,那你可知这些外道碎片从何而来?”
“时空长河深处,有一道裂痕。”
老君声音愈发低沉,“那道裂痕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外道碎片便从那道裂痕中偶尔飘出,落入三界各处。
天庭一直派人巡视时空长河,试图封堵那道裂痕。
只是收效甚微。”
悟空心头一震。
时空长河中有道裂痕,这件事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那道裂痕……是谁劈开的?”
老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是被撕开的。
从裂痕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撕扯时空长河的堤岸。
那东西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三界之中无人能念得出来。”
兜率宫中一片寂静。
悟空从老君这番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老君是三清之一,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掌局者。
连他都对那道裂痕讳莫如深,可见那东西确实非同小可。
“老君。”
悟空收起嬉笑之色,“你与俺老孙说这些,恐怕不只是解释金角银角之事罢。”
老君走到悟空面前,伸手虚虚一点。
悟空只觉一股温和至极的气息扫过全身。
那气息清正纯和,全无半分攻击之意,却让他的天罡地煞之力自行收敛。
“大圣体内有一道菩提心。
那道心,是平顶山地下那位罗汉临终所赠。”
老君收回手指,“那位罗汉以业火焚烧自身因果。
烧了数千年,最终以大毅力斩断执念,将万年修行化作一颗纯粹的菩提心。
这颗心于大圣证道大罗,至关重要。”
“大圣可知,那位罗汉为何要坐化于平顶山下?”
“为何?”
“因他在平顶山地下,发现了那道时空裂痕的另一处入口。
他以身镇压,业火焚烧数千年,方将入口暂时封住。
他将菩提心传与大圣,是希望有朝一日,大圣能去那道裂痕处看一眼。”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他想起在那片虚无中,老僧最后说的那番话。
“大圣若有朝一日用得着,也算是老衲还了这一问因果。”
原来老僧说的用得着,是这个意思。
“俺老孙记下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老君,金角银角那两个童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贫道亲自走一遭。”
“大圣先去平顶山,待我与三位星君会合,再同去莲花洞。”
悟空出了兜率宫,却未直接下界。
纵起筋斗云,先往南天门方向飞去。
行至半路,云头上早有一人等候。
那人脚踏风火轮,身披混天绫,手中火尖枪斜指天穹,正是哪吒三太子。
哪吒已脱了银甲,换了一身寻常衣裳。
一件月白战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头上束着一个紫金冠。
这般打扮像是去赴宴。
“大圣。”哪吒微微一笑,“可有空与我说几句话?”
悟空按住云头,笑道:“三太子有话便说,俺老孙洗耳恭听。”
哪吒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风火轮自行飞开数丈,在云海中烧出两个通红窟窿。
“大圣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你我那一战?”
悟空点头。
那一战他记得分明。
哪吒变作三头六臂。
手持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火轮六般兵器,与他斗了三十回合。
最后猴子使了个身外身之法,拔下一把毫毛变作百十个行者,将哪吒团团围住,方才取胜。
“那一战我败了。”
哪吒语气平淡,“败得心服口服。大圣一力破万法,我自愧不如。”
悟空眉头微挑,等他说下去。
“但今日我来助大圣降妖,不只是为那一战之败。”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大圣可知,当年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莲花化身重获新生,那一劫是如何过的?”
“如何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