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魂魄无依,是太乙真人以莲花为我重塑肉身。
莲花化身,不染尘垢,不堕轮回,本该是仙家梦寐以求的清净之体。
可大圣可知,这清净之体的代价是什么?”
金睛之中倒映着风火轮的火光。
“代价是,再也无法以寻常之法证道大罗。”
哪吒一字一顿,“莲花化身无阴阳寒暑,生灭死亡。
干净到天地法则,不认它是活物。
我修行数万载,法力日深,神通日广,可那道门槛始终横在面前,寸步难进。
师父说我需要一场大机缘。
而这场机缘,便是今日随大圣下界降妖。”
一双星目直视悟空的金睛。
悟空眉头一挑:“三太子与俺老孙说这些,可是有所求?”
“有。”
哪吒也不拐弯抹角,“那吞噬法则的碎片,于我而言,既是大劫,也是大缘。
若能将其炼化,借吞噬之力反向补全莲花化身所缺失的阴阳生灭之机。
我便能一举证道大罗。
故此,我求大圣一桩事。”
“三太子请讲。”
“那外道种子的核心,留给我。”
此言一出,云海之上为之一静。
悟空歪头望着他,金睛之中闪过一丝玩味:“三太子,你可想清楚了?
那外道之力,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奎木狼被它侵蚀了十三年,到头来连自己亲生骨肉都吞了。
金角银角不过是看炉童子,道心不坚,也被它变成了傀儡。
你虽有莲花化身,可莲花再净,也未必挡得住外道的侵染。”
“我挡得住。”
“当年我剔骨还父,浑身上下无一寸完好肌肤,痛入骨髓的滋味,至今记得。
我亲眼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点点剥离,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大圣,你可知道为什么?”
“为何?”
“因为那时候我便明白了一桩事。”
哪吒将火尖枪横在身前,“肉身也好,法力也罢,皆是身外之物。
唯有这颗心,才是真正的自己。
外道之力能侵蚀肉身,污染法力,扭曲因果,却唯独动不了这颗心。
心若不动,万邪不侵。”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云海翻涌。
良久。
“好。三太子既有这般心志,俺老孙便替你留那一缕法则核心。
不过,俺老孙有言在先,那东西若是有一丝一毫要反噬你的迹象。
俺老孙便一棒子将它打得粉碎。
届时。
三太子莫要怪俺老孙不守信用。”
“一言为定。”
便在此时,太白金星驾云而来,远远便拱手道:
“大圣,三太子,三位星君已点齐兵马,在南天门外等候。
陛下有旨,命老朽随军参赞,沿途记录降妖始末,回天呈报。”
悟空闻言,心中暗笑。
玉帝派太白金星来参赞,无非是派个耳目。
将降妖过程看个清清楚楚,回头好向各方势力有个交代。
不过这老儿倒是个明白人,方才在殿上主动请缨,已是表明了态度。
“走罢。”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纵起筋斗云,率先向南天门飞去。
哪吒驾风火轮紧随其后。
太白金星则骑着一只白鹤,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副郊游踏青的模样。
南天门外,三千天兵已然列阵。
旌旗蔽日,铠甲映天。
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三位星君各率一千兵马,立于云头。
角木蛟生得青面长须,头生独角,身披青甲。
斗木獬面如重枣,双目如炬,腰间悬着一对短戟。
井木犴身形修长,面容清秀,手持一柄丈八蛇矛。
三人见悟空来了,齐齐抱拳行礼。
面上虽有几分不自然,礼数倒也算周全。
悟空也不托大,抱拳还礼,随即将平顶山莲花洞的形势说了一遍。
“三位星君,俺老孙有一言先说在前头。
那莲花洞中的魔头,其中一个与你们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有旧。
体内也有外道之力。
三位星君若念及同僚之情,阵前犹豫,可是要吃大亏的。”
此言一出,三位星君面色各异。
角木蛟眉头紧皱,斗木獬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井木犴则抿了抿嘴唇,握蛇矛的手紧了三分。
角木蛟抱拳道:“大圣放心。奎木狼之变,二十八宿引以为耻。
今日降妖,末将等绝不敢因私废公。若有差池,甘当天条处置。”
下界,平顶山。
那银角被李晏一棒震在山壁之中。
勉力睁着眸子,盯住那张毛脸雷公嘴,沙哑嗓子:“你……你究竟是谁?”
“俺老孙便是俺老孙,还能是谁?”李晏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道。
银角却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缕暗银血沫。
“不对。孙悟空的金箍棒,我认得。
直来直往,一力降十会。
可你方才……”
话未说完,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哭嚷叫喊。
“二大王!二大王!”
两个小妖连滚带爬地从山道上奔来。
一个生得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绿豆眼乱转。
另一个脑袋大身子小,两只招风耳扑扇扑扇,跑起路来摇摇摆摆。
二妖奔至近前,一眼便瞧见银角嵌在山壁之中,浑身是血,当场面如土色。
噗通!
精细鬼跪倒,膝行至山壁前:“二大王,您这是怎的了?”
伶俐虫更是眼泪鼻涕一齐淌,一把抱住银角垂下来的一条腿,哭嚎道:
“二大王啊!是哪个天杀的将您打成这般模样?小的们跟他拼了!”
银角咳嗽一声,吐出淤血,勉强指了指李晏:“是……是那猴子。”
精细鬼和伶俐虫望去。
只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扛着金箍棒站在那儿,龇牙咧嘴地冲他们笑。
二妖登时吓得魂飞天外,齐齐打了个哆嗦。
“孙……孙行者?”
伶俐虫一把拽住精细鬼的袖口,牙齿咯咯作响:
“哥啊,这猴子连二大王都打成这般模样,咱们两个还不够他一棒子敲的。
要不……要不咱们回去搬救兵?”
精细鬼却咬了咬牙。
虽然两条腿还在打颤,却还是张开双臂挡在银角身前,冲着李晏道:
“孙行者!
你是天上地下有名的大圣。
俺精细鬼不过是个巡山的小妖,论本事给你提鞋都不配。
可二大王待俺恩重如山。
今日便是拼了这条贱命,也不教你再伤二大王一根毫毛!”
伶俐虫见精细鬼这般说,也壮起胆子,站在精细鬼身旁,结结巴巴道:
“对……对!拼了!”
李晏望着这两个小妖。
一个满眼惧色却强撑不退。
腿肚子转筋连葫芦都拿不稳。
收了嬉笑之色:“哦?他待你们有何恩情?”
精细鬼挺了挺胸膛,道:“俺本是平顶山下一只黄鼠狼,修行百年不得人形。
是二大王路过,说俺有灵根,带回洞中教俺修行之法,还给俺取了这个名儿。
说做妖要精细些,莫要糊里糊涂过一辈子。”
另一妖接口道:“俺原是个山魈,笨嘴拙舌,脑子也不好使。
洞里的弟兄都嫌俺蠢。
可二大王,教俺识字算数,说俺不是蠢,只是开窍晚。
他给俺取名叫伶俐虫,说虫儿虽小,也有伶俐的时候。”
精细鬼又道:
“这平顶山方圆八百里,大小妖精几百号,哪个不是两位大王一手带出来的?
俺们这些做小妖的,在别处不过是魔头的口中食,脚下泥。
可在这莲花洞中,大大王教炼丹,二大王教识字。
逢年过节,大小妖精都有酒肉分。
前年冬天大雪封山,二大王亲自去山外猎了十头野猪回来。
说弟兄们过冬不能饿肚子。
孙大圣,你说这样的主子,俺们不替他卖命,替谁卖命?”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不禁感慨。
原以为金角银角不过是占山为王的寻常魔头,不料竟有这般御下之道。
望向银角。
只见暗银眸子虽已浑浊,眼角却有水光一闪。
“精细鬼,伶俐虫。”
银角道,“你们……你们走吧。
这猴子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带上洞里的弟兄,能走多远走多远。”
精细鬼回头望着银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板牙:“二大王,您说甚么话?
俺精细鬼这条命是您救的,今日还给您,天经地义。”
伶俐虫也道:“对!俺伶俐虫不走!
俺虽笨,却也知恩义二字怎写。
今日便是死,也要跟二大王死在一处!”
李晏望着他二人,浮起一丝笑意,道:
“你两个倒是有情有义。
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小妖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遇着主子落难,十个里头有九个半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们倒好,明知不敌,偏要硬挺。”
精细鬼咽了口唾沫,将手中那红葫芦往胸前一横,道:
“孙行者,你莫要花言巧语哄俺。
俺精细鬼虽是小妖,却也知忠义二字怎写。
今日便是死,也要替二大王挡你一棒!”
伶俐虫也壮着胆子,将那玉净瓶举过头顶,结结巴巴道:
“对!挡……挡你一棒!”
李晏金睛微闪,早将他二人手中之物看得分明。
那红葫芦通体赤红,葫芦口上贴着一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子。
玉净瓶则莹白如脂,瓶身刻着细密云纹,瓶口一缕青气吞吐不定。
这两件宝贝,他在山河社稷镜中早见过数次。
正是兜率宫中盛丹装水之物,乃先天灵宝,威能不俗。
“你两个拿的什么宝贝?倒也有模有样。”李晏故意问道。
精细鬼听他问起宝贝,胆气壮了三分,将红葫芦往上一托,道:
“说出来怕吓着你!
这红葫芦乃太上老君盛丹之物,这玉净瓶是老君盛水之宝。
只消将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你一声名字,你若应了,便装在里面。
贴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子,一时三刻便化作脓血!”
伶俐虫也接口道:“不……不错!
孙行者,你若识相,速速退去,免得俺们动起宝贝,伤了你性命!”
李晏闻言,心中暗笑。
这两个小妖倒是有趣,明明吓得腿肚子转筋,却还拿宝贝唬他。
不过这两件宝贝确实有些门道,若换了寻常修士,怕是真要着了道。
只是他李晏证得大罗之后,区区装人之宝,如何装得下大千世界?
不过,他今日不是来逞能的。
悟空那张脸既然顶了,戏便要演全套。
金角银角背后尚有那外道种子未曾现身。
此时若露出真本事,反倒打草惊蛇。
念及此,李晏露出三分忌惮七分好奇之色,道:
“哦?竟有这般厉害的宝贝?俺老孙倒是不信。你两个莫不是拿假货来唬俺?”
精细鬼见他不信,急得跳脚:
“谁唬你来着!这宝贝是真真切切的!你若不信,俺便叫你一声,你敢应么?”
李晏笑道:
“叫便叫,俺老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孙悟空便是俺。你只管叫来。”
精细鬼大喜,将红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对准李晏,叫道:“孙悟空!”
李晏负手而立,笑而不答。
精细鬼又叫一声:“孙悟空!”
李晏依旧不应。
精细鬼连叫三声,李晏只当耳旁风,笑眯眯地望着他。
伶俐虫急了,将玉净瓶也举起来,叫道:“孙悟空!孙悟空!孙悟空!”
连叫七八声,李晏却像没听见一般,还歪头掏了掏耳朵,道:
“你两个叫够了没有?俺老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精细鬼目瞪口呆,愕然道:“怎……怎的不灵了?”
伶俐虫也是一脸茫然,将玉净瓶摇了摇,喃喃道:“莫不是宝贝坏了?”
一旁,银角心中又急又怒,忍不住喝道:
“精细鬼!伶俐虫!莫要信他!这厮不是孙悟空!”
二小妖正自犹豫,听得银角这一声喝,齐齐回头。
精细鬼道:“二大王,您说什么?他不是孙行者?”
李晏眉头微挑,面上嬉笑之色不减,心中却道,这童儿倒有几分眼力。
银角愈发笃定,冷笑道:“你不必装了。
当年,你入兜率宫为老君炼丹,前后七七四十九日。
我与兄长虽在丹房外看守,却也见过你几面。
那时你,从不与人多言。
老君对你客客气气,连奉茶的童子都屏退了。
满宫上下,谁也不知晓你的来历,只知你姓李。”
精细鬼和伶俐虫听得目瞪口呆。
伶俐虫结结巴巴道:
“二大王,您……您是说,这位,是……是兜率宫里的炼丹师?”
“后来你炼完了丹便走了,我兄弟二人私下议论过多次。
猜你是哪座仙山洞府的隐修,是玉帝派来的密使,还是……”
李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出声。
这本身就算是回答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深吸一口气,银角将胸腔中翻涌的气血压了压:
“你若真是兜率宫故人,当知我兄弟二人也是奉老君之命行事。
那镇邪碑下压着的东西,当比旁人更清楚它的厉害。
我兄弟在此看守数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何苦助那猴子与我兄弟为难?”
李晏笑道,
“你这童儿,张口便是奉命行事,可你做的事,有哪一件是老君吩咐的?”
银角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驳不出半句话来。
精细鬼和伶俐虫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只道两位大王,是奉太上老君之命下界为妖,在此看守什么要紧物事。
如今听这位一说,竟全不是那么回事?
李晏又道:“金角银角,你们在兜率宫看守丹炉数千年。
道心虽算不上坚固,却也未出过大差错。
为何一到平顶山,便成了外道的傀儡?”
“你们以为是自己贪图外道之力,道心不坚所致?”
“呵呵!它选中你们,不过是因为你们体内有老君的仙气。
吞噬了你们,便等于在老君的封印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此言一出,银角浑身剧震。
若依李晏所言,他和兄长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棋子。
这其中,便是天壤之别。
李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向精细鬼和伶俐虫,笑道:
“你们两个小妖,方才拿着葫芦净瓶要装俺,胆子倒是不小。
不过看你二人对主子忠心耿耿,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
这样罢,与你们打个赌。”
精细鬼一愣:“打……打赌?”
“不错。”
李晏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
棒子打了个旋,化作一道金光落回手中,变作一个寻常大小的紫金葫芦。
“你们那两件宝贝,不过是装人的玩意儿,何足稀奇?
俺这葫芦,连天都能装进去。”
此言一出,不但精细鬼和伶俐虫瞪大了眼,连银角都忍不住失声道:
“装天?你莫要信口开河!”
李晏也不恼,只笑道:“信不信由你们。
不过今日兴致好,便与你们赌上一赌。
真将天装进这葫芦里,你们那两件宝贝便归我。
若装不得,便放了你们二大王,如何?”
精细鬼与伶俐虫对视一眼,心中都是同一个念头。
这赌法,横竖他们都不吃亏。
精细鬼心思转得最快,当下道:“好!
俺精细鬼便与孙大圣赌这一遭!
若大圣当真能装天,这红葫芦和玉净瓶便是大圣的了。
只求大圣莫要伤二大王性命。”
银角大急,喝道:“精细鬼!你疯了!那宝贝是老君的!”
精细鬼回头望着银角:
“二大王,俺精细鬼虽是黄鼠狼变的,却也懂得一个道理。
老君把宝贝给了您,便是您的。
您待俺们恩重如山,俺们便是拼了命也要护您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