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没了,大不了俺替您去向老君请罪。
可您若是没了,俺们这些弟兄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
伶俐虫也壮着胆子道:“对!
二大王,您放心,俺伶俐虫虽笨,却也看得出来,孙大圣,他不是歹人。
以他的本事,早就一棒把咱们都打死了,何必费这些口舌?”
银角望着这两个小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数百年来,他教这些小妖修行,识字,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从未想过,这些小妖竟会在他落难之时,拼了命地护他。
这种滋味,他自下界为妖以来,从未尝过。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赞许。
精细鬼和伶俐虫虽是妖身,却有一颗忠义之心。
这份忠义,比许多仙佛都要纯粹得多。
思忖间,将手中葫芦往空中一抛。
那葫芦飘飘悠悠飞上半空。
转瞬之间,便化作一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葫芦口朝下,对准了整座平顶山。
李晏抬头望天,天穹之上,铅灰云层压得极低。
金睛之中,天地法则的脉络纤毫毕现。
所谓装天,乃是以大法力,将一方天地的日月星辰之光尽数遮蔽。
让那一方天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这需要同时对日月星辰四种法则进行干预,缺一不可。
寻常仙家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摸不到这四种法则的门径。
但天罡三十六变之中,恰有一门神通叫做【五行大遁】。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
日月星辰之法则,看似高不可攀,实则皆在五行之中。
日为火之精,月为水之精,星辰为金之精。
至于天穹本身,乃土之精所化。
四者皆归五行,五行又归于阴阳,阴阳又归于太极。
这便是李晏在《太上感应篇》中参悟的道理【万法归宗,殊途同归】。
天罡三十六变,修的便是这一个道理。
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光华猛然亮起。
青赤黄白黑五色交替流转,如同五条真龙在周身盘旋。
那光华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霎时间,天穹之上日月星辰的光芒开始飞速黯淡。
日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纱,边缘的光芒一寸寸收缩。
渐渐,剩下一个模糊的暗红轮廓。
月亮的银辉也随之消退。
星辰更是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颗颗摘走。
这景象惊动了九天之上的天庭。
南天门外。
三位星君正率三千天兵列阵。
忽见下界平顶山上空,日月星辰齐齐暗淡。
天地之间骤然陷入一片乌黑。
伸手不见五指,连天兵身上的铠甲都失去了光泽。
三位星君相顾骇然。
角木蛟失声:“这是什么神通?竟能遮蔽日月星辰!”
斗木獬掐指一算,面色大变:
“这般威势,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施展得出!”
井木犴手中蛇矛微微发抖:“下界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太白金星坐在白鹤之上,抚须而笑:
“三位星君不必惊慌。
这是大圣的兄弟在施法,与大圣联手降妖。
老朽在天庭这些年,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今日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哪吒脚踏风火轮,独立于云海之上,望着下方那片乌黑,星目之中满是震撼。
他自认见多识广,却也不曾见过这般手段。
遮蔽日月星辰之光,这等神通已超出了他对道法的认知。
而此刻,九天之上。
兜率宫中,太上老君正坐于八卦炉前,手中芭蕉扇轻轻摇动。
忽有所感,向平顶山方向望了一眼。
眸中,映出了五色光华流转的虚影。
老君微微一笑,将芭蕉扇搁在膝上,低声自语道:
“当年对弈的小友,竟得七分火候了......”
摇了摇头,叹道,“金角银角那两个童儿,撞在他手里,也算是命数使然。”
炉中三昧真火烧得正旺。
又道:“也罢,此番事了,那外道法则碎片也该有个去处了。”
与此同时,南天门内,凌霄宝殿中,玉帝正与诸仙议事。
忽见殿外天色骤然一暗,满殿皆惊。
值殿仙官匆忙出殿察看,片刻后回报:
“启奏陛下,下界平顶山上空,日月星辰之光尽数被遮蔽。
疑是有大神通者施为。”
玉帝端坐龙椅,面上无喜无悲,只望着殿外那片漆黑的天穹,淡淡道:
“又是那一脉的手段。这天地,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满殿仙官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而在平顶山上,那黑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十息工夫,天穹之上日月星辰重新绽放光芒。
阳光洒满山道,照得满地碎石闪闪发亮。
葫芦也恢复了原本大小,飘飘悠悠落回李晏手中。
整个过程,仿若随手拂了拂衣袖。
精细鬼和伶俐虫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方才那十息之间,他们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乌黑之中。
如同被人塞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里,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更可怕的是,在那黑暗之中,他们感觉到磅礴到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头顶掠过。
整个天穹被一只大手托了起来,又随之放下。
那般威压,让他们连呼吸都忘了。
“天……天当真被装了?”伶俐虫结结巴巴道。
精细鬼回过神来。
又是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双手将红葫芦和玉净瓶高高捧起:
“孙大圣!!俺精细鬼心服口服!这两件宝贝,归您了!”
伶俐虫也连忙跪下,将玉净瓶捧过头顶。
李晏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两件宝贝。
望向银角,淡淡道:“童儿,你可还有话说?”
银角心中百感交集。
以这人的本事,若要硬抢这两件宝贝,根本不需要打什么赌。
可他偏偏费了这许多周折。
这是佩服精细鬼和伶俐虫的情谊?
银角沙哑道,“我……我有一事不明。”
“说。”
“你既然神通广大至此,为何不直接杀进莲花洞,将我兄弟二人打杀了便是?”
李晏接过两件法宝,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认真。
抬手打出一个太极八卦图案。
银角见那太极八卦图在虚空中旋转。
阴阳双鱼游走不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位齐明,心中一颤。
气息,太熟悉了。
正是兜率宫中日夜相伴的丹炉道韵。
只是这道韵在李晏手中使来,比老君多了些许凌厉。
“你……”
李晏将太极图收回袖中,淡淡道:
“童儿,老君教你二人看守镇邪碑,原是一番磨砺之意。
你兄弟若能守住道心,不被外道所侵,这一劫便是你们证道之机。
可惜,你们却将它当成了私欲的踏脚石。”
银角垂下头去。
倒三角瞳孔忽大忽小,似有东西在里头挣扎。
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便在此时,山道上方传来一声暴喝。
“谁敢伤我兄弟!”
一道金光从山巅劈落,金角大王手持七星剑。
剑身上七颗星斗齐齐亮起。
北斗七星的虚影在空中浮现,将半边天穹都映成了银白之色。
身后跟着百十个大小妖怪,个个手持刀枪剑戟,杀气腾腾。
金角落在银角身前。
扫过银角满身血迹,眼中怒火熊熊,七星剑指向李晏,喝道:
“孙悟空!你伤我兄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李晏笑道:“你兄弟方才也说这般话,如今在石头里,抠都抠不出来。
你确定要跟他一样?”
金角大怒,挥剑便砍。
七星剑上七颗星斗逐一闪耀。
剑锋过处,虚空都被划出了七道裂痕,裂痕中隐隐有星辰之光透出。
“金角!你兄弟二人私逃下界,占山为王,残害生灵,还不束手就擒!”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清叱,伴随着红光从云层中劈落。
哪吒三太子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混天绫在身后作响。
风火轮过处,云海被烧出两道赤红轨迹。
混天绫上金乌纹路逐一亮起,将半边天穹都映成了赤金之色。
身后跟着三千天兵,旌旗蔽日,铠甲映天。
三位星君各率本部,列成三才阵势,将平顶山团团围住。
太白金星骑着白鹤,悠闲地落在后头,手中拂尘摇动,一副看戏的模样。
金角面色铁青,将七星剑往地上一插。
剑锋入石三尺,七颗星斗同时亮起。
一道银白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北斗七星的虚影。
光柱将平顶山罩在其中。
金角望着哪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三太子,你不在天庭享福,跑到这荒山野岭来趟什么浑水?”
哪吒将火尖枪一横。
枪尖上三昧真火吞吐不定:
“今日我奉玉帝旨意前来拿你,你若识相,收了宝剑,尚可从轻发落。”
金角哈哈大笑。
笑声未落。
七星剑化作一道银白匹练,照着哪吒当头劈下。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剑势却暗合北斗七星之数,重如山岳。
哪吒却不慌不忙,将火尖枪往上一迎。
枪尖与剑锋相撞,迸出一声震天价响。
三昧真火与北斗星力在虚空中激烈碰撞。
哪吒只觉一股大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心中暗惊。
这厮的七星剑果然名不虚传,单论力道,竟不在当年那猴子之下。
念头未落,左手已将混天绫抖开。
那混天绫乃太乙真人所赠,以上古金乌羽毛织就,通体赤红。
抖开来足有百丈之长。
绫身上绣着九只三足金乌,法力催动下,九只金乌齐齐振翅,清越鸣叫。
化作九道赤金火线,向金角缠去。
金角识得厉害,急将七星剑在身前舞了个剑花。
剑锋上的七颗星斗飞出,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的阵势,将九道火线一一挡住。
可混天绫何等灵宝?
九只金乌虽被挡住,绫身却在空中拐了个弯,从金角背后缠了上来。
金角听得身后风声有异,头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剑。
这一剑使得极为刁钻,剑锋从腋下穿出,正中混天绫的绫身。
“叮。”
剑锋与绫身相撞,迸出金石之音。
混天绫被这一剑震得倒飞回去。
可金角也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稳住身形。
“好宝贝!”
金角赞了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惧色。
将七星剑往地上一插,伸手入怀,取出一柄芭蕉扇来。
那扇子不过巴掌大小,通体碧绿,扇面上绘着八卦图案。
扇柄上系着一根红绳。
金角将扇子迎风一幌,那扇子陡然变作蒲扇大小,照着哪吒便是一扇。
这一扇之下,平顶山上空的云层被扇得倒卷回去。
山道上的碎石被扇得飞上半空。
连那三千天兵布下的三才阵势,都被扇得晃了三晃。
三位星君急催法力稳住阵脚,可那些修为稍弱的天兵已被扇得东倒西歪。
有几个离得近的,竟被扇得离了地面,在空中翻了七八个跟头方才稳住身形。
可哪吒立在风火轮上,纹丝未动。
混天绫在他身前展开,化作一面赤红火墙,将芭蕉扇扇出的狂风尽数挡住。
九只金乌在火墙上振翅而鸣。
待到狂风散尽,那火墙已厚达九重,层层叠叠,如同九重天幕垂落人间。
“芭蕉扇也不过如此。”哪吒淡淡道。
金角面色微变。
他方才那一扇用了七成力,便是太乙金仙挨上一扇也要被扇出三千里外。
这哪吒竟纹丝不动,可见其道行已臻至何等境地。
不过金角到底是老君座下童子,见识非凡,只一惊便恢复了镇定。
将芭蕉扇收回袖中,又取出一根金晃晃的绳索来。
那绳索约莫三尺来长,拇指粗细,两头各系着一个金环。
环上刻满了蝌蚪符文。
这便是老君亲炼的幌金绳,乃是以天河金沙混以老君炉中三昧真火之精炼成。
专捆仙佛妖魔。
越是挣扎,捆得越紧。
便是大罗金仙被它捆住,一时三刻也挣脱不得。
金角将幌金绳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
那绳子在空中打了个旋,猛然伸长百倍,如同一条金色怪蟒,向哪吒缠去。
幌金绳的速度快极,只一眨眼便到了哪吒身前。
绳头上的金环咔嚓一声,便扣住了哪吒的左手腕。
金角大喜,急催法力,幌金绳顺着手臂向上缠去。
转瞬间,便将哪吒的上半身缠了个结结实实。
绳身上的蝌蚪符文逐一亮起。
金角喝道:“三太子,你已被幌金绳捆住,还不束手就擒!”
哪吒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金绳,面上却无半分惊慌。
“金角,你可知我这莲花化身的妙处?”
金角一怔。
哪吒也不待他回答,将身一摇。
只见周身上下涌出无数赤红火焰。
幌金绳被这火焰一烧,绳身上的蝌蚪符文,竟一枚接一枚地黯淡下去。
金角想要稳住绳索,可那火焰烧得极快。
只三五息的工夫,整条幌金绳便被烧得通红。
随即。
“嘣!”
一声脆响,竟从哪吒身上弹了开来,倒飞回金角手中。
金角接住幌金绳一看,绳身上的蝌蚪符文已黯淡了大半。
他又惊又怒,抬头望着哪吒:“你……你这是什么火?”
哪吒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
风火轮上的火焰猛然暴涨,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尊降世火神。
一字一顿道:“此乃三昧真火,以太乙真人之法炼入莲花化身之中。
我这具身体,本就是火中生的。
你的幌金绳能捆仙缚魔,却捆不住一团火。”
此言一出,不但金角变色,连云端上观战的三位星君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角木蛟低声对斗木獬道:“三太子将三昧真火炼入莲花化身。
这已是将自身炼成了一件活法宝。
这等魄力,我等不及也。”
斗木獬点头不语,眼中满是震动。
金角连退三步,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慌乱。
七星剑、芭蕉扇、幌金绳,三件宝贝已出,却连哪吒的身都近不了。
金角面色铁青,正要念咒,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
那嘶鸣是从莲花洞深处传来的,直冲云霄。
嘶鸣声中,夹着痛苦愤怒。
听在耳中,便觉得心头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了一下。
云端上那些修为稍弱的天兵,被这嘶鸣一震,竟有数十人当场昏厥过去。
幸得三位星君眼疾手快,急催法力将他们接住。
金角听得这嘶鸣,面色大变,猛然回头望向莲花洞的方向。
只见洞口处涌出大量雾气。
“它……它怎么这个时候醒了?”金角失声道。
倒三角瞳孔猛然收缩,面上浮起绝望之色。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兄长!莫要再打了!它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
整座平顶山开始剧烈震颤。
岩石纷纷崩裂,地面裂开缝隙,涌出液体,粘稠如浆,腥臭扑鼻。
那些液体所过之处。
草木瞬间枯萎,岩石飞速腐朽,连泥土都化作了灰黑色的粉末。
哪吒面色一沉,将混天绫往山道上一甩。
绫身上的九只金乌齐齐振翅,喷出九道三昧真火。
将涌向山道的漆黑液体尽数焚尽。
可焚了一波又来一波,竟有三昧真火都烧不过来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