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深处,莲花洞中。
石壁上,油灯噼啪作响。
将满洞映得如同鬼城。
洞中央那口大阵已然全开,阵纹呈倒三角之形,三道主纹各指向一方。
左纹指向金角方才站立之处。
右纹指向洞壁深处。
中纹则笔直延伸向阵心。
阵心处,八戒被七八道藤蔓捆在一根石笋上。
藤蔓上密布细如发丝的倒刺,刺入厚厚的猪皮里。
随着脉搏一收一缩,像是在吮吸什么。
那张胖脸煞白,两片大耳朵耷拉着,连呼扇的力气都没了。
往日里乱转的眼珠子,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猴哥……俺老猪……不拜了……那石头……不是好东西……”
声音越来越小,好似在说梦话。
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拉着长长的银丝。
悟空一个箭步冲到石笋前,金箍棒在手中一横,便要朝那暗金藤蔓砸去。
李晏却一把按住手腕。
“大圣且慢。”
一道五色光晕贴着地面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地面的暗金纹路一明一暗。
阵纹铺满了方圆数十丈。
而阵心处,八戒的身体与石笋连为一体。
石笋下方探出无数根须,扎入地底深处,与整座平顶山的地脉连在一处。
“这外道种子已将天蓬炼成了活阵眼,与整座平顶山的地脉连为一体。
若强行斩断藤蔓,地脉崩裂还在其次,天蓬的神魂也要被反噬之力撕碎。”
双眼之中五色光华流转,顺着石笋望向更深的地底。
那里有一团暗金色的光核。
之中。
可见一颗倒三角形状的种子正在跳动。
金睛之中寒光闪了几闪:“依兄弟之见,该如何救他?”
走到石笋前,五指微张,虚按在八戒膻中穴上。
一道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顺着八戒周身经脉游走。
那呆子像是触电一般浑身一抖,两眼翻白,含混呻吟。
“天蓬元神被外道之力裹住了,正在强行抽取他体内的天河水精。
这水精乃是他当年在天河掌兵,日积月累炼入体内的天河本源。
若能将它抽干,便等于拥有了一整条天河的底蕴。”
“天河水精?”悟空皱眉。
“就是那九齿钉耙上,附着的弱水之精的本源之物。
三界之中只有两个人有此水精。
一个是天蓬元帅,一个是当年的天河弱水之灵。
那弱水之灵早已消散在天地之间。
还有故而天蓬元帅体内的水精,便是三界独一份。
哪怕就是卷帘大将身上的弱水之气,都比不上这里的三分精纯。”
面上浮起一丝古怪笑意,
“大圣可还记得,那精细鬼伶俐虫说,
金角银角,这些年在莲花洞中教小妖们修行识字?
贫道原以为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现在看来,那些小妖们修的,是专门克制天河水精的《离水真诀》。”
金睛猛然一凝。
李晏续道:“《离水真诀》乃上古火德星君所创。
以火克水,专破天河水军的内功心法。
三界之中知道此功法者,寥寥无几。
金角银角不过是兜率宫看炉童子,如何知晓这等上古秘法?”
“除非是,有人将此法传授给他们,借他们的手暗中培养小妖。
为的便是今日克制八戒,好将他体内的天河水精尽数抽干。”
悟空听罢,嬉笑之色尽数收敛。
“有人在下棋。”
冷声道,“这些劫难看似各不相同,实则步步为营,一难套一难。
为的便是将咱们几个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便在此时,阵心的八戒闷哼,浑身颤抖起来。
藤蔓吸得更紧了几分,倒刺竖起。
一股股淡蓝色的水光顺着藤蔓向外涌去,入了地底的暗金光核之中。
那光核吸收一股水光,便膨胀一分。
跳动愈发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它……它在吸俺老猪的……天河……”
八戒勉强睁了睁眼。
一张口,嘴里涌出一股淡蓝水光,出口便散,化作缕缕青烟。
“呆子!醒醒!”
悟空上前便要摇他。
李晏按住猴子肩膀。
“天蓬,贫道与大圣来救你。
你先屏息凝神,守住丹田,莫要让外道之力再往深处侵蚀。”
声如清泉流过石隙。
八戒听到这个声音,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
虽然只有寥寥数次,却对这声音莫名地信赖。
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地看见前方亮起了一盏灯。
“道长……俺老猪……是不是要死了?”
眼眶莫名又湿了。
八戒还记得,当年也是在猪圈里,也是这般,差点死了。
“俺老猪还没吃够……还没娶够……还没……”
“死什么死!”
悟空一把揪住猪耳朵,喝道,“有俺老孙在,谁敢收你!
你说这丧气话,还不如多骂那妖怪几句!”
八戒被他揪得龇牙咧嘴,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猴哥……你轻点儿……俺老猪的耳朵都快被你揪掉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猴哥,俺老猪眼前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两个猴哥……
一个是左边站的这个,还有一个……”
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停,又移回悟空身上,茫然道,
“还有一个长得很像猴哥,但是……但是感觉又不太像……”
悟空一怔,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李晏却心中一动,接过话头道:
“你方才说看见两个大圣,可能分得清谁真谁假?”
“分不清啊……”
费力地摇了摇头,“两个猴哥一模一样,连说话的神气都一样。
俺老猪方才还想,是不是被那外道吸糊涂了,眼花了。”
“那你说说,两个猴哥有什么不同?”
李晏这一问看似随意,却藏着极深的用意。
这些日子,他以山河社稷镜观照西行路,感应到混沌不明的东西在暗处窥伺。
那东西的气息与悟空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像是一面被扭曲的镜子。
镜中的倒影与真人一般无二,却处处相反。
若猜得不错,那便是时空长河裂痕中渗出的另一道外道碎片。
李晏称之为【镜像】。
他在《太上感应篇》中读过一段玄奥至极的经文。
说的是天地间有一种东西叫做【同己之魔】。
此魔不在三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生于混沌之海,以众生的镜像为食。
莫非,那同己之魔便是冲着悟空来的?
悟空是补天石中孕育的灵明石猴,体内有天地间最本真的一缕混沌之气。
此气于那同己之魔而言,是先天大补之物,也是唯一的克星。
若那东西当真在暗中窥伺,迟早会对悟空下手。
而到那时候,最可怕的并非打不过,实乃分不清。
若谁都分不清哪个是真大圣,这一劫便是死劫。
但若取经队伍中能有人分得清,那这一劫便有了破绽。
八戒,是取经队伍中不起眼的一个。
又懒又馋,贪生怕死,动不动就嚷着散伙。
可也正是因为他不起眼,那同己之魔便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而他虽然贪生怕死,却有个旁人不及的长处。
在云栈洞中独自住了数百年,寂寞得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分辨真假虚实。
这份本事,说起来微不足道,可在关键时刻,或许便是破局的关键。
李晏心中计较已定,便道:
“呆子,你且仔细想想。
那外道之力虽然侵蚀了你的元神,却也因此打通了你的灵台。
你方才看到的两个大圣,并非幻觉。
是你灵台深处感应到的真与假的映照。
你想想,若有一天,真有一个假大圣站在你面前,你可能分辨得出?”
“俺……”呆子眨了眨眼。
悟空却听得不耐烦了:
“兄弟,眼下当务之急是救这呆子,你说这些不相干的作甚?”
李晏淡淡道:“贫道现下有法子救他,需借大圣金箍棒一用。”
悟空二话不说,将金箍棒往李晏手中一递。
李晏接过棒子,掂了掂,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神铁在他手中,如同拈灯草。
走到石笋前,将金箍棒一点。
棒尾点在那暗金藤蔓的根部,力道极轻,像是蜻蜓点水。
藤蔓猛然一颤,藤身上的暗金纹路飞速黯淡。
一息之间,七根主藤便断了三根。
如同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这便是观己证道之后的境界。
不借洞天之力,不倚仙籍果位,只以己心感天心,以己身合大道。
一草一木,一石一尘,皆在大道之中。
藤蔓是道,金箍棒也是道。
以道破道,何须蛮力?
三棒过后,七根主藤尽断。
八戒从石笋上滑落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气力。
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哎哟……俺老猪的腰……快断了……”捂着后腰,哼哼唧唧地叫唤。
“呆子,你还知道腰在哪?俺老孙还以为你只剩一张嘴了。”
悟空嘴上刻薄。
手上却不慢,一把将八戒从地上拽了起来,在背心上拍了一掌。
一股精纯的天罡之力涌入经脉,将体内残余的外道之力逼出了大半。
暗金粘液从毛孔中渗出来,恶臭难当。
阵心,暗金光核失去了天河水精的供给,跳动的频率加快。
像是在愤怒地咆哮。
地底深处传来震天的嘶鸣,比方才那一声更加怨毒。
便在此时,李晏手中那根金箍棒震颤起来。
隐隐透着示警之意。
“有人来了。”李晏道,
“一个与大圣气息极为相似的存在。它正在往这里赶来,速度极快。”
金睛之中寒光暴射:“俺老孙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冒充俺老孙!”
“大圣莫急。”
李晏将金箍棒还给悟空,“眼下不是与它正面对上的时候。
天蓬方才被外道之力侵蚀了元神,再不施救便要留下暗伤。
你我各持一件宝贝,先将他的神魂稳固下来。”
说话间,从袖中取出羊脂玉净瓶。
那瓶身莹白如脂,瓶口一缕青气吞吐不定。
这玉净瓶虽是老君盛水之宝,却另有一桩妙用。
瓶中甘露乃三界至纯之水,能涤荡神魂,洗去外道侵染。
悟空会意,也从李晏手中接过紫金红葫芦,将葫芦口对准了八戒。
那葫芦口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的帖子尚未揭去,金光隐隐透出。
紫金红葫芦能装天纳地,自然也能收纳外道之力。
一收一洗,双管齐下,方才能将八戒从外道的控制中,彻底拉回来。
李晏催动法力,玉净瓶口飞出滴滴甘露,如晨露般洒在八戒周身。
甘露沾身即入,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暗金粘液被一点点逼出体外,溃散成缕缕青烟。
悟空也将紫金红葫芦催动,葫芦口生出一股莫大的吸力。
将溃散的暗金粘液尽数吸入其中。
青烟入内,便听得嗤嗤之声不绝,被葫芦中的太清之气尽数炼化。
八戒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一池温汤之中。
涣散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嘴里也不再嘟囔了,长叹一声:
“舒坦!比俺老猪在云栈洞泡澡还舒坦!”
悟空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笑骂道:
“你这呆子,方才还半死不活的,这会儿倒精神了。”
将紫金红葫芦收回掌中,掂了掂,葫芦沉了三分,外道之力已被尽数炼化。
他望向李晏,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葫芦和玉净瓶都是老君的宝贝。
按理说,这等先天灵宝的催动之法极为复杂。
没有老君亲授的口诀,寻常仙家便是拿到手也催动不了。
可李晏使起来却轻车熟路,仿佛这两件宝贝本就该是他的一般。
猴子想问,却又想起李晏说过,他曾在兜率宫为老君炼丹。
既是老君的炼丹师,会催动这两件宝贝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他总觉得,这其中还有更深的名堂。
这念头只在脑中打了个转,便被他压了下去。
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八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的肥肉颤了三颤。
他走到李晏面前,正了正衣襟,竟然一揖到底:
“道长,俺老猪这条命是你救的。往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俺老猪虽然没甚本事,却也知道好歹。”
此言一出,悟空惊讶。
这呆子向来自私,能说出这番话,可见确是真心实意。
李晏将他扶起:“天蓬不必如此。贫道与大圣是兄弟,你也是贫道的故人。
救你是应有之义。”
口中这般说,心中却暗赞。
这呆子虽贪生怕死,关键时刻却有几分真性情。
难怪能在取经队伍中留到今日。
便在此时,李晏忽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洞壁上的符文被一层淡淡的光华覆盖,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
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周身五色光华收敛,化作一个若有若无的太极图,将整座莲花洞笼罩其中。
天罡三十六变中有一门神通,唤作【隔垣洞见】。
此术能隔绝一切窥探,便是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也休想穿透这层屏障。
李晏以《太上感应篇》中的观己证道之法催动此术。
更是将此术的威能发挥到了极致。
不但能隔绝外在窥探,还能遮掩因果,让此间发生之事在天机之中暂时消失。
“天蓬。”
做完这一切,方才转向八戒,“贫道有一言,你须牢牢记在心里。”
八戒见他面色郑重,不似说笑,也收了嬉笑之色:“道长请讲。”
“今日在这莲花洞中,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谁问起,你都不能说。
便是你师父玄奘法师问起,也不能说。
哪怕观音菩萨询问,也不能道。
就算天尊玉帝谈起,也不能言。
而且,如来佛祖问道,更不能吐出半字。”
这话说得极重。
一连串的不能说,震得八戒两只大耳朵都竖了起来。
呆子一愣,挠着耳朵道:“道长,俺老猪不是那等嘴碎的人
……只是师父若是问起,俺老猪总不能撒谎罢?”
李晏道,
“你师父问起,你只说三句话。
李道长救了我。
猴哥也救了我。
两位大恩,老猪没齿难忘。
除此之外,一个字也不要多说。”
“那……那若是观音菩萨问起呢?”
“观音菩萨不会问。”
李晏微微一笑,“她若真要问,你便把这三句话再说一遍。
菩萨是明白人,不会追问。”
“那玉帝和如来呢?”
“他们更不会问。”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因他们若问,便等于是承认他们看得见此处发生了什么。
而此处发生的事,在天机之中,本应不存在了。
除非那人已然勘破混元大罗金仙,证道圣人,能心观三界,听八方。”
八戒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此事非同小可,重重点了点头。
将方才李晏的话在心里默诵了三遍,牢牢记住。
悟空却忍不住了,金睛之中满是疑问,将李晏拉到一旁,低声道:
“兄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神神叨叨的,连俺老孙都听不懂了。”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悟空那双金睛,沉默了片刻,方才密语传音:
“大圣可还记得,当年在山上,祖师最后对你说的话?”
悟空一怔。
他当然记得。
那一日,菩提祖师将他唤到跟前,说了一番话,然后便将他逐出了山门。
祖师说,你这去,定生不良。
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
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这句话,他记了五百年。
“那番话,是在护你。”
李晏道,“他知道你将来的路不好走。
你若打着他的旗号行事,反倒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他不准你提他,是怕,他的名号连累了你。”
李晏继续道:“这一路上,觊觎取经之事的人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