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的暗的,天上的地下的,灵山的天庭的,都在暗中落子。
他们看不清你的深浅,便不敢轻举妄动。
可若有一日,他们发现取经队伍中有一个人,能分清你的真假。
那这个人,便会成为他们最大的眼中钉。”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他明白了。
“呆子分得清真假?”悟空难以置信道。
“现下还分不太清。”
李晏道,“但他有这个根骨。
方才他被外道之力侵蚀,灵台反倒被打通了,神魂感知比从前敏锐了数倍。
这便是因祸得福。
贫道方才用玉净瓶甘露为他涤荡神魂,又在其中加了一味先天清气。
这味清气能护住他的灵台。
让他在关键时刻,感应到一些常人感应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假。”
李晏一字一顿,“这天地之间,有一种东西叫做同己之魔。
它能完全复制一个人的外貌,气息,神通,记忆,甚至连本人都分不清真假。
但它复制不了心。
天蓬虽然又懒又馋,却有一颗旁人不及的浊心。
浑浊到能照出真的影子。”
默然良久。
悟空失笑,“你这人,总是想得比俺老孙远。连那呆子都被你算进去了。”
李晏摇头道,“贫道只是在为将来做打算。
这一路上,贫道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们身边。
有些劫难,须得靠你们自己去闯。闯得过去,便是修行。
反之,即是劫数。
而贫道能做的,只是在闯关之前,替你们多备几样后手罢了。”
猴子和李晏密语传音结束。
便在此时,他望向莲花洞外。
虽然隔着重重山壁,目光却穿透了千丈岩层,望见了那道飞速逼近的暗影。
“来了。”
李晏道,“大圣,你带天蓬先出去。”
“那你呢?”
“贫道去会会那外道种子的本体。顺便,给它一个教训。”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担忧。
却也知以李晏的本事,这平顶山底下那东西未必奈何得了他。
当下,一把拽住八戒的腰带,咧嘴一笑:“兄弟,打不过便喊俺老孙。”
李晏微微一笑,将金箍棒变回竹杖,大袖一拂。
身形化作一道五色光华,径直掠去。
而此刻,莲花洞外,山道之上。
金角被三千天兵围在核心,七星剑上的星斗已碎了四颗。
只剩三颗还在勉强支撑。
芭蕉扇被哪吒的三昧真火烧得焦黑,扇面上的八卦纹路已模糊不清。
幌金绳更是断成了七八截,散落在地上,蝌蚪符文尽数黯淡,再无半分灵光。
银角躺在一旁的山壁下,被精细鬼和伶俐虫护在中间。
瞳孔中的倒三角光芒已淡得只剩下一层虚影。
体内的外道之力被李晏的太极图封印,再也动弹不得。
眼中已没了疯狂怨毒,只剩下空洞茫然。
原来从头至尾,他和兄长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老君派他们下界看守镇邪碑,是为了磨砺他们的道心。
可他们道心不坚,被外道种子趁虚而入,反倒成了外道的傀儡。
如今想来,那些大计啊,仙佛要职也罢,不过是一场大梦。
梦醒了,什么也不剩。
而一旁,金角独战三千天兵,越战越是心凉。
七星剑上的北斗之力本是他最大的依仗。
可哪吒的三昧真火专克北斗星力。
火尖枪处处针对他剑法中的破绽。
混天绫更是将他的四面八方尽数封死。
打了这许久,竟连哪吒的衣角都不曾碰到。
他终于明白,哪吒五百年前虽败给了猴子,可他从未停止过修行。
哪吒将三昧真火炼入莲花化身,将自身炼成了一件活法宝。
道行比五百年前精进了何止十倍。
而他自己困守平顶山,受外道侵蚀,道行不进反退。
这数百年来,外道种子一直在暗中抽取他的仙气。
将他和银角当成了喂养种子的养料。
可笑,他竟浑然不觉,还以为是自己得了机缘。
便在此时,九霄云外传来一声鹤鸣。
清越悠远,如同天籁,听得人心中杂念尽消。
金角浑身一震,七星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地上。
剑身上最后三颗星斗同时熄灭。
转过身去,望向天际。
一朵祥云从天穹之上缓缓降下,云上立着一位老者。
白发白须,身穿一领淡青道袍,头戴鱼尾冠,腰系丝绦,足蹬麻履。
老君的到来,让整座平顶山都为之一静。
三千天兵齐齐收了兵器,星君各率本部按落云头。
哪吒也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收了混天绫,向老君抱拳行礼。
太白金星从白鹤背上翻身下来,拂尘一摆,躬身作揖。
只有金角还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师……师父……”
走到金角面前,望着昔日座下的童子。
眼中已没有了半点凶焰,满是羞愧惶恐。
“金角。”老君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金角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弟子知罪。
弟子不该私逃下界,不该占山为王,不该残害生灵,不该被外道之力侵蚀道心。
弟子罪该万死,请师父发落。”
老君摇了摇头。
一股清风吹过山道。
满山松柏随之作响。
清风过处。
银角体内的封印自行解开,暗银色的雾气被清风一卷,消散得无影无踪。
银角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金角身边,一同跪在老君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不停地磕头。
“你们犯的罪,自有天条处置。
为师今日来,是来救这座山。
那外道种子埋在镇邪碑下已有数百载。
为师原以为以你二人的道心,能守得住这座山。
可现在看来,是为师高估了你们。”
叹了口气,“天条无情,为师也无能为力。
你们回天庭之后,自有司法天神问罪。
至于如何发落,便看你们的造化了。”
金角银角闻言,反而松了口气。
老君没有当场将他们打入轮回,已是天大的恩典。
两童拜了三拜,被天兵押解着退到一旁。
望着那座不断颤动的莲花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老君将芭蕉扇往洞口一扇。
看似轻描淡写,却有不可思议的清风灌入洞中。
不过片刻工夫,洞口便清朗如初。
又换出太极图来,罩住整座平顶山。
便在此时,山腹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过后。
五色光华从山腹深处冲天而起。
光华之中,隐约可见一个青袍道人手持竹杖。
点在暗金光核的正中央。
嘶嘶——
光华膨胀,将那团暗金吞入其中。
之中,日月沉浮,山河流转,星辰轮转。
那是一个完整洞天的虚影,一个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大千世界。
暗金光核在洞天虚影中左冲右突,被层层剥离,化作暗金光粒消散。
老君将紫金红葫芦收了回来,望着那道五色光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向莲花洞方向打了个稽首,也不多言,带着金角银角,驾云而去。
云路之上。
他望了一眼莲花洞方向,低声自语道:“看来,老友已下到了中盘。
可惜,可惜。
贫道这一局,怕是赶不上了。”
摇了摇头,云光一纵,消失在天际。
而莲花洞深处,李晏独立于虚空之中。
脚下的岩石已被外道之力腐蚀殆尽,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地窟。
地窟中央,那尊暗金色的雕像已碎裂成无数块,散落在地窟底部。
雕像碎裂之处,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核悬浮在半空中,光核呈倒三角之形。
其内,便是外道种子的本体,一缕吞噬法则的碎片。
坠入三界,被不知什么人埋在这平顶山下,暗中生长了数百年。
如今。
即将破壳而出,却被李晏硬生生压回了壳中。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望着那团光核,淡淡道:
“你从时空长河裂痕中坠入三界,本是一缕无意识的法则碎片。
是谁将你埋在此处?
又是谁教唆金角银角,将你催生到这个地步?”
光核疯狂地蠕动。
触须竖起,却始终无法突破压制。
李晏摇了摇头:“也罢,你不说也无妨。贫道自有办法知道。”
竹杖虚虚一点。
五色光华已将光核整个吞没。
其中的外道意志被碾得粉碎。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最纯粹的一缕法则本源【吞噬】法则的核心。
李晏将法则核心收入玉净瓶中,瓶口的青气将核心裹住,以防外泄。
做完这一切,化作一道五色长虹,冲天而起。
云海之上,李晏按落长虹,独立于天风之中。
唤出山河社稷镜,镜面之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于平顶山一役,点化金角银角,以天罡三十六变之大神通装天,震慑群妖】
【缘法之气+12000(装天之举,三界震动。
日月星辰之光被遮蔽十息,天庭诸仙相顾骇然,四大部洲为之侧目。)】
【救天蓬元帅于外道种子阵心,玉净甘露涤荡神魂,紫金红葫芦收纳外道之力。
天蓬元帅灵台因祸得福,感知敏锐更胜从前,为日后分辨真假大圣埋下伏笔。】
【缘法之气+8000(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此番施救不单是救肉身,更是救神魂,救道心。)】
【以太极八卦图封印银角体内外道之力,以五色光华炼化金角周身暗金之雾。
二童道心虽损,根基尚存,留待天庭司法天神发落。
此举既全了天条,又全了老君的脸面。】
【缘法之气+6000(道童痴念,更甚凡俗。
老君座下童子道心不坚,被外道所趁,此乃兜率宫之耻。
此番留手,既是对老君的敬重,也是对天条的维护。)】
【于地窟深处斩灭外道种子,以五色光华碾碎外道意志,提炼吞噬法则核心。
此核心将交与哪吒三太子炼化,助其补全莲花化身之缺,证道大罗。】
【缘法之气+10000
(吞噬法则碎片自时空长河坠落,埋于平顶山下数百年,今朝终被炼化。
法则归位,三界清明,天地大道为之舒展。)】
【当前缘法之气:421660/327680】
【缘法之气已满,可蜕变。是否进行蜕变?】
李晏望着镜面上最后一行字。
蜕变之事非同小可。
眼下尚不是时候,先等这一难的余波平息再说。
此刻。
平顶山上空,真正的孙悟空正按落云头。
望着下方狼藉的战场,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一战,他没赶上。
是李晏让他在天上多耽搁了一会儿。
先去见玉帝,再去找老君,然后还要等三位星君点齐兵马。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仗已打完了。
李晏让他上天搬救兵,不单是为了试探天庭各方势力的态度。
更是为了将他支开。
因他知道,那外道种子若是见到真正的孙悟空,反而会藏得更深。
只有以假悟空的面目出现在银角面前,外道种子才会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这兄弟,连俺老孙都算计了。”
猴子笑着摇了摇头,纵起筋斗云,向莲花洞方向飞去。
洞外,沙僧正守着八戒。
那呆子虽已脱了险,却还瘫坐在地上,抱着肚子直哼哼。
白龙马拴在一旁的松树上,正低头啃着地上的嫩草,时不时打个响鼻。
“猴哥!”沙僧迎上来,“李道长如何了?”
“俺兄弟没事。”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走到八戒面前,踢了踢他的肥腿,
“呆子,好些了没?”
“好个屁!”八戒龇牙咧嘴,“俺老猪的腰都快断了!
那外道种子把俺当猪蹄腌了,吸得俺浑身发虚。
猴哥你倒好,在天上吃喝玩乐,俺老猪却在地底下受苦受难。”
“胡说八道!俺老孙在天上搬救兵,何曾吃喝玩乐了?
再说了,你那身肥肉吸点儿水刚好,还能轻快些。”
“轻快个屁!俺老猪这身肉是福气,瘦了反倒没福了!”
二人正斗嘴。
莲花洞深处忽然飞出一道五色长虹。
长虹落处,显出一个青袍道人的身影,正是李晏。
众人大喜,迎上前去。
悟空抢先一步:“兄弟,你没事罢?那外道种子如何了?”
“已炼化了。”
李晏淡淡道,取出玉净瓶。
瓶口青气之中包裹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光核。
光核呈倒三角之形。
裂纹深处有微弱的光华流转,
“这便是吞噬法则的核心。
贫道已将外道意志碾碎,剩下的便是最纯粹的法则本源。
将此物交与哪吒三太子炼化,于他证道大罗大有裨益。”
说着,将核心递与哪吒。
哪吒双手接过,星目之中满是激动之色。
他修行数万载,法力日深,神通日广,却始终因莲花化身的缺陷无法证道大罗。
如今有了这吞噬法则核心。
借吞噬之力反向补全莲花化身所缺失的阴阳生灭之机,证道大罗便指日可待了。
“多谢道长!”
向李晏深深一躬,“此番恩情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差遣,哪吒万死不辞。”
李晏将他扶起:“三太子不必如此。
你与大圣有旧,便是贫道的故人。
况且这吞噬法则核心于贫道并无大用,赠与你正是物尽其用。
只望三太子炼化此物之后,能以大罗之力护持三界,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哪吒重重点头,将核心法则收好,向众人抱拳作别,驾风火轮而去。
风火轮上的火焰比来时又亮了几分,隐隐有一丝暗金光泽在其中流转。
那是吞噬法则核心已开始融入他体内的征兆。
三位星君也率天兵回天庭复命。
角木蛟临行前向悟空抱拳道:
“大圣,今日一役我等虽未出多大力,却也亲眼见识了大圣兄弟的手段。
往后若有用得着二十八宿之处,大圣只管开口。”悟空也不托大,抱拳还礼。
太白金星最后一个走,坐在白鹤背上,拂尘一摇,笑道:
“大圣,老朽这一趟算是没白来。回去写奏章,少不得要多费些笔墨了。”
悟空道:
“老儿,你写奏章时莫要把俺老孙写得太好,也莫要把俺兄弟写得太差。”
太白金星抚须大笑:“大圣放心。老朽写奏章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今日之事,精彩得很,精彩得很呐。”
言罢,白鹤振翅,腾云而去。
众人收拾妥当,继续西行。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回望了一眼平顶山。
山中雾气已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中漏下,照得山道明暗斑驳。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小和尚,你又在念什么经?”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地道。
玄奘微微一笑:“贫僧是在想一桩事。”
“什么事?”
“贫僧在想,平顶山这一难,与白虎岭那一难,碗子山那一难,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
“白虎岭是尸魔作祟,碗子山是星君堕凡,平顶山是道童为妖。
这三难表面各不相同,实则皆与外道之力有关。”
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可贫僧今日发现。
外道之力虽能侵蚀肉身,污染法力,扭曲因果,却始终奈何不了一桩东西。”
“什么东西?”
“人心。”
玄奘道,“精细鬼伶俐虫两个小妖,明知不敌,却偏要护主。
百花羞公主困居妖洞十三载,心中仍念着父母家国。
哪吒三太子以莲花化身之缺,却敢直面吞噬法则,只因心志坚定。
奎木狼虽被外道侵蚀十三年,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害公主。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靠的是心。
外道之力再强,也动不了这颗心。
心若不动,万邪不侵。”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赞许:“小和尚,你这番话倒有几分禅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