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一领淡青道袍,头戴鱼尾冠,腰系丝绦,足蹬麻履。
李晏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老君亲临,贫道有失远迎。”
老君微微一笑,按落云头,落在青石之前。
他也不客气,径自坐了,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望着李晏。
眼中满是意味深长之色:
“小友方才追溯因果,动静可不小。
老道在兜率宫中炼丹,炉火都被你震得晃了三晃。”
“贫道鲁莽,惊扰了老君清修,还望老君恕罪。”
“惊扰倒谈不上。”
老君摆了摆手,望着李晏,开门见山道,
“小友,老道今日来,是有一言相告。
你方才追溯因果,触及了弥罗宫和大雷音寺的天机。
玉帝那边倒还好说,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灵山那边,已有几位佛陀对你生出了不满。”
“哦?”李晏眉头微挑,
“贫道追查外道下落,乃是代天巡狩,职责所在。灵山那边为何不满?”
老君呵呵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玉符,神念探入其中,只见玉符之中录着一场灵山法会的对话。
法会之上,诸佛云集,菩萨罗汉分列两旁。
如来端坐莲台之上,正在讲说《大般若经》。
讲到一半,忽然有一位佛陀出班启奏。
正是灵山四大金刚之一,号曰【大力金刚佛】。
大力金刚佛身高丈六,通体如紫金铸就,面目威严,声如洪钟:
“启禀世尊,近日三界之中,有一道人自称代天巡狩。
以大法力遍照三界四洲,追溯因果,窥探天机。
其神通之大,已惊动了天庭三十六宫。
连我灵山脚下的祇树给孤独园,都被他照了个通透。
世尊,此人如此肆无忌惮,分明是在挑衅我灵山威严。”
如来尚未答话,一旁又有一位菩萨出班。
这位菩萨身披月白袈裟,面如满月。
眉间有一颗白毫相光,正是灵山八大菩萨之一,号曰【月光遍照菩萨】。
月光菩萨合掌道:“世尊,大力金刚佛所言虽有道理。
但那道人追查的乃是外道下落。
外道之物侵染三界,乃是天地大患。
我灵山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为本,有人代天巡狩,追查外道。
于三界而言是好事,于我灵山而言亦是助力。
何来挑衅之说?”
大力金刚佛冷哼一声:“月光菩萨此言差矣。
外道之物固然是祸患。
但那道人遍照三界,连我灵山禁地都不放过。
这分明是借追查外道之名,行窥探灵山之实。
况且那一脉素来超然物外,不入天庭,不归灵山。
如今却忽然出手,四处追查外道,月光菩萨不觉得奇怪么?”
月光菩萨不紧不慢,合掌道:“大力金刚佛所虑,贫僧亦曾想过。
但贫僧以为,那道人既是代天巡狩,行事自然有天道为凭。
他追查外道,乃是顺应天意。
我灵山若因他触及了一些禁地便横加阻拦,反倒显得我灵山心中有鬼了。”
此言一出,法会之上顿时议论纷纷。
有几位佛陀面露不悦之色,觉得月光菩萨此言有失妥当。
也有几位菩萨暗暗点头,觉得月光菩萨说得有理。
如来端坐莲台,始终不发一言。
只是一双慈悲法眼微微阖着,似在入定。
李晏将玉符中的对话听完,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明白了七八分。
灵山那边对他不满的,恐怕不只是大力金刚佛一个。
大力金刚佛只是个出头的,背后站着的,怕是另有其人。
而那月光菩萨替他说话,也未必全是真心。
这灵山的水,比天庭还要深上几分。
他将玉符还给老君,道:
“多谢老君告知。灵山那边的态度,贫道心中有数了。”
老君接过玉符,收入袖中,望着李晏道:
“小友,你这一番追查,已让三界之中不少大能之士将目光投向了你。
有人赞你是代天巡狩,有人疑你是借题发挥。
还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你下一步如何行事。
老道今日来,是要提醒你一桩事。”
“老君请讲。”
“你追查的外道之物,其源头并不在三界之内。”
老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那道时空长河的裂痕,老道与几位老友花了数千年工夫,也只是勉强将其压制,未能彻底封堵。
你若要追查到那源头去,须得先做好一桩准备。”
“什么准备?”
“你得有朝一日,直面那裂痕之外的东西。”
老君一字一顿,“那东西,三界之中无人能名之。
老道不能,如来不能,玉帝也不能。
因为它的存在,已超出了三界法则所能承载的极限。
你若在道行未臻至混元大罗金仙之前便去碰它,便是以卵击石。”
李晏默然良久。
他知道老君此言并非危言耸听。
那外道之物能跨越时空长河,在三界之中布下如此之多的种子。
可见其手段已超出了寻常仙佛的认知范畴。
他如今虽已证道大罗,但大罗金仙之上,尚有混元大罗金仙。
混元之上,方才是真正的万劫不磨,永恒不灭。
“贫道记下了。”李晏道,“多谢老君提醒。”
老君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松针,笑道:
“好了,正事说完了。老道还有一桩私事要与小友说。”
“老君请讲。”
“金角银角那两个童儿,此番虽犯了大错,但毕竟是我兜率宫的人。
此番回去,老道打算将他二人打入八卦炉中重炼一遭,洗去外道侵染,
再贬下凡间历劫九世,以赎其罪。
这个处置,小友觉得如何?”
李晏道:“老君的门人,自然是老君说了算。贫道不过是个外人,岂敢置喙。”
老君摇了摇头,笑道:“你这小滑头。
老道与你说正经的,你却与老道打哈哈。
也罢,那两个童儿的事便这般定了。
倒是有一桩事,老道觉得你应当知道。”
“何事?”
“你那兄弟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
老道曾以金刚琢打了他一下,将他拿住,送与玉帝发落。
此事你应当知晓。”
“贫道知晓。”
“那你可知,老道为何要打他那一下?”
李晏眉头微挑。
五百年前悟空大闹天宫,满天神将无人能挡。
最后是老君以金刚琢从背后打了悟空一下,将他打翻在地。
二郎神这才将他拿住。
此事三界皆知,却很少有人细想其中缘由。
以老君的身份,为何要亲自出手对付一只猴子?
“老道打他那一下,是为了救他。”
老君望着云海深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他大闹天宫时,已犯了天条,惊动了那些不该惊动的存在。
若让那些存在亲自出手,他便不是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而是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老道以金刚琢打他,看似是在帮天庭,实则是在护他。
金刚琢乃老道成道之宝,其中蕴含一缕太初之气。
那一琢,表面上是将他打翻,暗中却将那缕太初之气打入了他体内。
正是那缕太初之气,护住了他的真灵。
让他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不曾被山压死,不曾被风吹死,不曾被雨淋死。”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一震。
这件事,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起过。
菩提祖师不曾提过,悟空自己也不知道,三界之中恐怕只有老君一人知晓。
“老君为何要告诉贫道这些?”
老君转过身来,望着李晏,眼中满是深意:
“因为那六耳猕猴快要来了。
届时你那兄弟会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劫。
那六耳猕猴与他同根同源,便是如来也分不清真假。
你若想保他周全,便须得知道一桩事。
他体内的那缕太初之气,是老道种下的。
那六耳猕猴虽然能复制他的一切,却复制不了那缕太初之气。
因为那是老道以自身道果所化,独一无二。”
此言一出,李晏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老君五百年前便已算到了今日,还算到了六耳猕猴这一劫。
他以金刚琢打悟空,表面上是惩戒,暗中却是在为悟空留下了一道护身符。
“老君大恩,贫道代大圣谢过。”李晏深深一揖。
老君却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谢我。
老道此举,一半是为了那猴子,一半也是为了三界。
那外道之物若是借六耳猕猴之手搅乱取经之事,三界便要遭殃。
老道不过是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言罢,老君不再多留,驾云而去。
云路之上,他回头望了李晏一眼,留下一句话:
“小友,你这一脉虽然超然物外,但既已入局,便要准备承担入局的因果。
那埋种之人藏得极深,你追查的时候,别忘了看看自己的脚下。”
话音落下,老君的身影已消失在九天云海之中。
李晏独立于青石之上,望着老君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老君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点他。
那埋种之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近。
脚下的种子只是表象。
真正的警示是,那埋种之人,或许就藏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再停留,驾起五色长虹,向取经队伍的方向追去。
有些事,李晏需要当面问一问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