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在浮空仙岛辞了太上老君。
心中惦着取经队伍,遂驾五色长虹往西而行。
行不多时,遥见下方山势崔巍,峰峦叠嶂。
云遮雾绕之中,隐隐透出一缕淡金佛光。
知是玄奘一行已到了某处山寺,便按落云头,将身一晃,变作一个游方道士。
青袍竹杖,沿山道缓步而下。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西山残照将满山松柏染得如镀金箔。
山道旁一道清溪潺潺流淌,溪中卵石圆润,水声琤淙。
李晏行至山门前,抬头一望,只见一座寺院依山而建。
红墙斑驳,青瓦生苔,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旧匾额。
上书敕建宝林寺五个大字。
那字迹端庄厚重,却已有些模糊,想是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少有人修缮。
山门两侧各立一尊石狮。
狮身上爬满了青藤,藤蔓垂垂如须,随风摇曳。
石狮的一只眼睛已被苔藓遮住。
另一只眼睛却圆睁着,露出一种莫名的神气。
李晏在石狮前停了停。
竹杖一点地面,便感应到一缕异样气息从狮身底座下渗出。
心中有了计较,却不点破,径入山门。
穿过天王殿,绕过韦陀龛,便到了大雄宝殿前的天井。
天井中央有一口古井。
井口石栏已被绳索磨出凹槽。
井沿上搁着一只木桶。
桶中尚有半桶清水,映着天上初现的星斗。
天井两侧是两排禅房。
窗棂透出昏黄灯火,隐约有诵经声传出。
正对面便是大雄宝殿,殿门半掩。
里面燃着长明灯,灯光将三世佛的金身照得明明暗暗。
那三尊佛像端坐莲台,面容慈悲而庄严。
只是金身上的金箔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胎。
李晏在天井中站定,正欲开口,便听得大雄宝殿侧门声响,走出一个老和尚来。
那老僧年约六旬开外,身形瘦削,穿着一领僧袍。
外罩袈裟,足踏麻鞋,手持一串紫檀念珠。
面上皱纹深刻,双眉已白,眉尾垂垂向下,显得有几分愁苦之色。
老僧见了李晏,脚步微顿。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趋步上前,合掌施礼道:
“无量寿佛,老衲法号晦明,忝为本寺方丈。
敢问道长从何处来?有何贵干?”
李晏还了一礼。
“贫道云游四方,途经宝山。
见天色已晚,欲在贵寺借宿一宵,不知方丈可方便?”
那晦明方丈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合掌道:“道长来得不巧,今日寺中已有了借宿的客人。
乃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带了三人,一行人马刚歇下不久。
禅堂已住满了,方丈中也无多余铺位。
道长若不嫌弃,老衲在后院柴房旁有一间静室。
虽简陋了些,倒也清净,可供道长歇息一宵。”
李晏听他这般说,便知玄奘一行已在此寺中住下了。
他正要开口答谢,却忽皱了皱眉。
山风从大雄宝殿后方吹来,裹着一缕气味。
转瞬即逝,山风再吹,便已消散无踪。
可李晏知这不是错觉。
晦明方丈似也察觉到了什么,手中念珠拨动的速度微微一快。
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侧身引路。
“道长请随老衲来。”
李晏随他穿过天井旁的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便是后院。
靠墙堆着一垛柴薪,旁是一间土坯房。
推门进去,里面简陋。
一床一桌一椅。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墙上挂着一幅字。
写的是【安禅制毒龙】五个草书。
与寻常禅房中的清净,自在之类大不相同。
李晏见此一幕,竹杖轻点地面。
不动声色地在静室四周布下一道结界。
晦明方丈似毫无察觉,只将油灯点燃。
又亲自去院中井里打了一壶水,搁在桌上,合掌说:
“道长将就歇息,若有需要,只管唤老衲便是。
老衲的住处就在前头,离此不远。”
李晏点头称谢,晦明方丈便转身离去。
李晏在床榻上盘膝坐下,将竹杖横于膝上,缓缓阖上双眼。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泛起层层涟漪,映出了整座宝林寺的全貌。
大雄宝殿,天王殿,藏经阁,禅堂,方丈,斋堂,钟楼,鼓楼。
一一呈现,如同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沙盘。
在这沙盘之中。
李晏看见了玄奘正坐在禅堂灯下温习经文。
悟空躺在藤床上翘着腿假寐。
八戒鼾声如雷肚皮朝天。
沙僧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忽地,目光却在那口古井上停了停。
古井水面,倒影中,星子的位置,却与天穹上的星子位置有些微的不同。
应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将星光弯曲了。
李晏将心神往井中探去。
到了井底,水变得幽深起来。
连山河社稷镜的观照都变得模糊了几分。
在那模糊之中,李晏隐约看见井底的淤泥里,埋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约莫三尺来长,碗口粗细,形似一根断裂的铜柱。
铜柱表面锈迹斑斑。
锈层之下却隐隐有光在流动。
那光呈幽绿之色,时明时暗。
李晏眉头微皱,将心神从井中收回。
山河社稷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淡金小字。
【宝林寺古井镇物:镇龙桩。
以首山赤铜混以天河弱水之精炼成,专镇地脉异动。
其下镇压之物不详,封印已松动三分。】
李晏睁开双眼。
灯焰跳动了几下方才稳定下来。
将竹杖往地上一顿,五色光晕渗入地底。
不过盏茶工夫,整座宝林寺地下的情形便呈现在他灵台之中。
原来这宝林寺并非寻常寺院。
它建在一道地脉的汇聚之处。
地脉从四面八方而来,在此处交汇,形成一个天然的灵气枢纽。
建寺之人显是精通风水堪舆之术,将大雄宝殿正正地压在地脉枢纽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