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佛门香火之力调和地脉灵气,使之温顺平和,滋养满山草木。
而那口古井的位置,恰是地脉枢纽的正上方。
换句话说,井底的镇龙桩,便是整座寺院风水阵的阵眼。
可如今,那镇龙桩下的封印已松动了三分。
被镇压的东西虽然尚未脱困,却已有丝丝缕缕的气息从裂缝中渗出。
融入井水,顺着地脉扩散到整座寺院之中。
这便是他在天井中,闻到的异常气味来由。
李晏正自思忖,听得静室外传来脚步声。
抬了抬眼皮,山河社稷镜中映出一个人影。
正是那晦明方丈。
老和尚独自一人走到后院老树下,在石凳上坐了。
手中念珠拨得飞快,口中念念有词,面上神色却极是凝重。
李晏心中一动,将山河社稷镜的观照之力微微加强。
晦明方丈的诵经声便清晰起来。
他念的竟是《楞严经》中镇压魔障的那一段。
一字一句,极为虔诚。
念完一遍,又念一遍。
到第三遍。
老和尚停了念珠,望向老树,长长叹了口气。
“师兄。”
晦明方丈声音中满是苦涩,
“你当年种下的因,如今果报将至。老衲守了三十年,怕是守不住了。”
话音刚落,老树枝叶自动,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树干上皲裂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组成了一张苍老的人脸。
眉目模糊,嘴唇翕动,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晦明方丈望着那张树脸上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又低下头继续拨动念珠,诵经之声再起。
李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明白。
他收了山河社稷镜,站起身来,推开静室的门。
走到树下,在晦明方丈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晦明方丈抬头看见他,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旋即又恢复了平静,合掌道:“道长还未歇息?”
李晏将竹杖倚在石桌旁,望着树上那张若有若无的人脸,道:
“方丈,这树上附着的是什么人?”
晦明方丈手中的念珠猛然一停。
“道长看出来了?”
李晏点点头,静静等着。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月光从枝叶缝隙中筛下来,洒在石桌上。
斑斑驳驳如同一局残棋。
晦明方丈望着那棋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三十年前。”
老和尚终于开口,
“老衲还不是这寺中的方丈,只是藏经阁中一个管经的和尚。
那时寺中方丈是老衲的师兄,法号明觉。
精通经律论三藏,又擅风水堪舆,方圆八百里的寺院道观,无不对他敬服。
师兄座下有个得意弟子,法号慧空,年方二十,天资聪颖,过目不忘。
师兄说他是百年难遇的佛门根器,将来必成大器。”
“那慧空也确实不负师兄所望。
二十岁便通晓三藏,二十五岁便能登坛讲经,三十岁不到便被推举为监寺。
满寺上下都以为,他便是下一任方丈的不二人选。”
说到此处,晦明方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可那一年,慧空莫名变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独坐在藏经阁中,翻看那些尘封多年的旧经卷。
那些经卷有的是前朝遗物,有的是从西域流落过来的,上头记载着一些……
一些佛门中人本不该接触的东西。
老衲曾劝过他,说那些经卷来历不明,不看为妙。
他却说,佛法无边,岂能因噎废食?
真正的修行人,应当以智慧之剑斩断一切无明。
管它什么来历不明,只要里头有真东西,便值得一读。”
“老衲那时年轻,口舌笨拙,辩不过他,便由着他去了。
谁知这一由着,便由出了祸事。”
晦明方丈拨动了念珠。
“那年中秋夜,慧空来找我,神色极为兴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梵文贝叶经,说是在藏经阁深处的暗格里找到的。
那经卷上记载着一种修行法门。
能以心念驱使地脉之气,将整座山寺化作灵山净土。
他说此法一旦修成,宝林寺便是人间灵山。
天下僧侣无不向往,届时佛法大兴,功德无量。”
“老衲接过那贝叶经翻了翻,却一个字也看不懂。
那上头写的虽是梵文,却夹着许多古怪符文,老衲从未见过。
老衲劝他莫要轻举妄动,不如等天明后去请教师兄。
他却摇头说来不及了,说他已照此法修行了三个月,今夜便是大圆满之夜。
需借寺中古井之地脉枢纽,行最后一步。”
李晏听到此处,已明白了大半。
那贝叶经上的修行法门,恐怕是外道之物借佛经之名,混入藏经阁中。
用以引诱慧空入魔的。
晦明方丈继续道:“老衲劝不住他,便跟在他身后,想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走到古井旁,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
那咒语听在老衲耳中,只觉心头一阵阵发紧。
老衲想上前拉他,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便在此时,古井中的水面剧烈翻涌。
一道幽绿光芒从井中冲出,打入慧空眉心。
慧空身子剧震,七窍中涌出鲜血。
整个人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老衲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呼救,嗓子眼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然后……老衲看见了他胸口裂开了一道缝。”
晦明方丈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煞白。
“那道缝中,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
黑漆漆的,上头沾满了粘液。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没能完全挣出来,又缩了回去。
慧空胸口的裂缝自行合拢,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袍上的泥土,朝老衲笑了一笑。”
“那一笑……”
晦明方丈闭上双眼,嘴唇颤抖,
“老衲与他相处二十年,他的笑容老衲再熟悉不过。
可那一笑,眉梢眼角都是他,那笑意却是别的什么东西。”
“从那夜起,慧空便不再是慧空了。”
“他照常登坛讲经,处理寺务,与众僧说笑。
可老衲看得出,他眼睛里多了什么东西。
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心底发寒。
他开始在寺中大兴土木,说要重修宝林寺,将寺院扩建三倍。
师兄明觉方丈起初不肯,慧空便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城中几位大施主。
硬是将工程开了工。
老衲暗中留意,发现他扩建的格局并非寻常寺院布局。
那些新砌的墙,新挖的池,新栽的树,位置都极为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