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咧嘴笑道:“俺老孙不懂什么佛性不佛性。
俺只知道,心这东西,说它有,摸不着。
说它无,又明明在跳。
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便是俺的心。
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什么也做不得,那颗心还是那颗心。
只是多了五百年的憋屈。”
李晏颔首,“心是活的。喜怒哀乐,都皆有之。
修行修的便是这颗活心,让它不被外物所转,不被杂念所蔽,不被执著所困。”
说到此处,李晏转向沙僧。
沙僧沉吟片刻。
“道长,俺在流沙河底住了数百年,日日受那飞剑穿身之苦。
那时俺只觉心头满是怨毒,怨玉帝不公,天命不仁,世人皆负于我。
后来蒙观音菩萨点化,皈依佛门,保师父西行。
方知那怨毒便是障,障住了本心,便看不见天光。
如今想来,心若清净,便是地狱也是净土。
反之,便是天堂也是囚笼。”
“沙将军此言,已得修行三昧。”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净则国土净,心染则国土染。
《维摩诘经》中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只是,清净心固然难得,却还不是究竟。”
“那究竟是什么?”玄奘问道。
李晏往井中一指。
井水泛起微微涟漪,将水中那轮明月的倒影揉碎又聚拢。
“诸位看这井中月。”李晏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井水清澈见底,一轮明月端端正正地映在水中央。
月光皎洁,与水面上那轮天月一般无二。
八戒抢先道:“自然是假的!那是天上的月亮照在水里的影子,又不是真月。”
“呆子倒有几分眼力。”
悟空金睛一闪,“井中月是影,天上月是真。真假分明,有什么好论的?”
李晏微微一笑,又问玄奘:“法师以为呢?”
玄奘凝视着井中那轮明月,默然良久,方才道:
“贫僧以为,天上月是真,井中月亦是真。
天上月是月之体,井中月是月之用。
体用不二,真假一如。”
“师父这话说得玄了。”
八戒挠着耳朵,“俺老猪听不懂。影子就是影子,怎么就成了真的了?”
李晏道:“天蓬听不懂,是因你只看到了井中的水,没看到井中的天。
你且再看,那井中除了月亮,还有什么?”
八戒凑到井边,伸长脖子往里瞧了瞧:
“还有星星,还有云,还有……嘿,还有俺老猪这张大脸!”
众人闻言皆笑。
笑声未歇,李晏又道:“正是。
井虽小,却能容天月星云,也容得下你天蓬元帅的一张脸。
这井中的天地,与井外的天地,是同是异?”
八戒答不上来了。
沙僧望着井中倒影,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明悟:“同亦不同。
同者,井中天与井外天共一轮明月。
不同者,井外天广袤无垠,井中天不过方寸之间。”
“恩。”
李晏道,“修行人的心,便如这口井。
井水澄清,便能映照天地万物,纤毫毕现。
反之,只能看见一团泥浆。
可无论是清是浊,井终究是井,能映天,却成不了天。
修行人若能明心见性,便能照见万法皆空。
可若执著于这个空,便如这井水一般,映出了天,却把自己困在了井壁之中。”
此言一出,玄奘浑身微震,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他双手合十。
“道长的意思是,明心见性是渡河之舟,到了彼岸,便该放下舟。
若执著于明心见性本身,便是将舟当成了彼岸。”
“正是。”
李晏转身望向玄奘,
“法师在宝象国悟了,自度亦须放下,今夜可愿再悟一层?”
“请道长指点。”
“自度亦须放下,放下亦须放下。”
李晏一字一顿,“放下了执著,还要放下那个放下。
譬如这井中月,若一味执著于它是真是假,便落了下乘。
真月在天,假月在水,真真假假,不过是人心分别。
修行到究竟处,连这个分别也要放下。
那时节,天月也是月,水月也是月,无处不是月,无时不光明。”
话音落下,井中那轮明月猛然亮了几分。
月光从井口溢出,将整座寺庙映得如同白昼。
晦明方丈站在天井边,目睹这一幕,手中念珠滑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他在这寺中住了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那月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如同泡在一池温汤之中。
心头积压了数十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阿弥陀佛。”晦明方丈合掌低诵,老泪纵横。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晦明方丈,道:
“方丈守了这寺数十年,可曾想过,明觉为何要以身入井,镇压那东西?”
晦明方丈浑身一震:“道长……道长怎知?”
“贫道方才观照这井中残念,已看到了当年之事。”
李晏的声音平淡,略带悲悯,“明觉入井之前,可曾与方丈说过什么话?”
晦明方丈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随之淌下。
嘴唇颤抖了半晌,哑声道:
“师兄说……说他去井中,是为了陪慧空。”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玄奘面色微变,“那慧空不是被外道侵蚀了么?”
“正是被侵蚀了。”
晦明方丈道,“可那外道之物,动不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灵光。
师兄说,他要到井底去,日日夜夜陪着慧空,用佛法将那点灵光护住。
等着有朝一日,慧空能自己挣脱出来。”
“所以明觉,是去度化。”
竹杖往井口虚虚一点。
五色光晕向井底渗去。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幽暗的井底,井壁上刻满了倒写的梵文,经文呈暗金之色,时明时暗。
井底中央,盘膝坐着两道人影。
一个身穿破旧僧袍,面容枯槁,正是明觉。
另一个身形扭曲,周身涌动着雾气,乃是被外道侵蚀的慧空。
明觉双手合十,口中不断诵着经文。
慧空的面容随之扭曲,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师父……你何苦这般……”慧空如同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是我徒弟。”
明觉平静道,“为师说过,要将你领回正道。一日不领回,便一日不出此井。”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明觉极为坚定,“心若在,便回得去。”
画面到此,为之一暗。
井水恢复平静,月光洒满井沿。
晦明方丈已泣不成声,跪倒在井边。
“师兄……师兄还活着?”
“活着。”
李晏道,“只是已油尽灯枯。
他以自身佛法为薪,护着慧空那一点灵光。
如今,油将尽了。”
“那……那可能救得?”
李晏转向玄奘,道:“法师可还记得,贫道方才说,放下亦须放下?”
玄奘点头。
“明觉便是放不下...若放不下,慧空便度不了。”
此言一出,井底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其中满是苦涩,却也带着一丝豁然。
“原来……如此……”
井底声音苍老而虚弱,“老衲守了几十年,竟是错了?”
竹杖往井口一探。
五色光华顺着杖身滑入井中,直入井底。
“明觉,你没错。”
李晏声音温和,
“守是慈悲,放下亦是慈悲。
但灯若不自燃,旁人便是添再多的油,也终究会灭。”
呼呼呼。
夜风拂过。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淡金佛光从井中冲天而起,将宝林寺都笼罩其中。
温润如玉,照在身上,只觉得心头郁结都化开了。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老僧的虚影,盘膝而坐,双手合十。
身旁还有一个年轻僧人的虚影,身形扭曲,面容痛苦,却也在缓缓合十。
老僧的虚影开口,“慧空,为师要走了。”
“师……父……”年轻僧人的虚影颤抖,周身雾气涌动。
“莫怕。”
老僧虚虚按在年轻僧人的头顶,
“为师放下的,只是心中的执念。
为师一直想度你,却忘了,佛尚且不能度尽众生,为师又如何能度尽你?
你能度的,唯有你自己。”
年轻僧人的虚影随之一震,雾气开始飞速消散。
“从今日起,为师不再度你。”老僧的声音愈发温柔,“你自己度自己。”
话音落下,老僧虚影化作漫天金光,消散空中。
那年轻僧人的虚影在金光中挣扎不定。
最终,化作一缕淡金细烟,消失不见。
晦明方丈望着空空如也的井口,良久,方才起身。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方才那一番话,不光度了我师兄,也度了老衲。
老衲守了这井数十年,日夜诵经,以为这便是护寺护法。
如今才明白,老衲守的是自己心头的怕。”
“方丈悟了。”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收回手中,“这寺中的风水格局,也该改一改了。”
“大圣,这寺院的风水格局被人动过手脚,以致地脉之气淤塞,阴气汇聚于井。
贫道已破了那外道残念,剩下的事,便劳烦大圣了。”
悟空笑道:“这等小事,包在俺老孙身上。你且说怎么改。”
李晏竹杖点地,虚虚画了个太极图。
天井中的古井恰在太极图阳极之位。
而大雄宝殿则在阴极之位。
阴阳颠倒,地脉逆行,整座寺院的灵气都被那井底吸了过去。
年深日久,便养出了那团外道残念。
“将这太极图正过来便是。”
李晏在图中点了几处,“天王殿前的石狮移三丈。
大雄宝殿后的老松砍去偏枝。
钟楼与鼓楼的飞檐各加一面铜镜。
三管齐下,地脉自通,阴气自散。”
悟空听罢,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一吹,化作十数个小行者。
各持斧锯铜镜,分头去了。
不过盏茶工夫,石狮归位,松枝修剪,铜镜高悬。
整座寺院的布局豁然开朗,天井中的月光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便在此时,八戒忽然一拍脑门,叫道:
“哎呀!只顾听道长论道,倒把正事忘了。那通关文牒还没找着哩!”
沙僧赤目微闪,道:
“俺方才听道长说起那井底之物时。
留意到道长说,
那东西曾驱使被侵蚀的僧人,偷窃来往行脚僧的物事,藏匿于寺中某处。
俺想,那通关文牒多半也被它藏在了寺中。”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往藏经阁方向一指:“沙将军心思缜密。
那东西偷去的物事,都藏在藏经阁第三层的暗格之中。
那暗格在东南角的经架后方,天蓬去取了便是。”
八戒闻言,撒腿便往藏经阁跑。
不多时,抱着一只红木匣子兴冲冲地跑回来。
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本黄绫封面的通关文牒。
上面的大唐御宝完好无损。
“找到了!找到了!”
八戒将文牒捧到玄奘面前,“师父你看,连个角都没折!”
玄奘接过文牒,翻开看了看。
见沿途各国的花押印信俱在,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将文牒收入经箱之中,向李晏合掌道:“多谢道长。”
“法师不必多礼。”
李晏望向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法师今夜听了这许多,心中可有感悟?”
此时月到中天,分外皎洁。
玄奘望着那轮明月道,
“贫僧自出长安以来,日日奔波,夜夜赶路。
一直以为,取经便是赶路过关,将那些拦路的妖魔一一除去。”
玄奘声音深沉,“可今夜听了道长一席话,忽觉自己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将取经当成了赶路。”
眉心火焰印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取经实为炼心。
拦路妖魔,挡道灾厄,诸般劫难,都不是无缘无故来的。
它们是贫僧心中的种种执念,化作了外相来考较贫僧。
譬如,这宝林寺,明觉与慧空,是贫僧对度化的执念。”
说到此处,玄奘双手合十,向四方各拜了一拜。
“贫僧一直以为,取经是为了度众生。
可今夜方知,众生未度,贫僧自己的心还未度。
明觉方丈守了慧空几十年,守的是师徒之情,度的是自己心中的执。
贫僧又何尝不是?
贫僧一心取经度人,却忘了回头看看,自己的心是否真个干净。”
眼中闪过一丝清澈至极的光芒。
“道长说的对。
度众生是愿为舟,而执是锚。舟能渡人,锚却困己。
从今往后,贫僧取经便取经,度人便度人,不再执于取经,亦不再执于度人。
随缘而行,随缘而度,方是究竟。”
此言一出,天井中的月光猛然一亮。
月华如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玄奘整个人都笼罩在银白的光芒之中。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到了极致。
乌金光芒与月华交融在一处。
在周身形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清静之意弥漫开来,将整座宝林寺都笼罩其中。
玄奘连日奔波的疲惫,山风寒露的侵扰,都化作缕缕白雾散出体外。
他闭上双眼,呼吸渐渐绵长。
这一闭眼,便入了定。
只觉意识从肉身中浮了起来,飘飘悠悠。
低头一看。
自己双目微阖,面色安详。
众人还在四周。
玄奘想唤他们,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便在此时,禅堂外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蹊跷。
贴着地面悠悠地转了一圈。
转到玄奘座前,忽地停住了。
风中裹着一缕龙涎香。
玄奘的意识被那阵风托着,飘到了山门之外。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宽可容八马并驰。
大道两旁燃着两排白纸灯笼。
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灯火碧幽幽的,照在脸上,映得如同死人。
玄奘心中一惊,想要回头,却发现身子不听使唤。
那阵风推着他,顺着大道向前飘去。
大道尽头是一座城池,高耸巍峨,城门洞开。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乌鸡国。
那三个字,呈黑紫之色,顺着笔画沟壑往下淌,结成一串串暗红血珠。
被碧幽幽的灯笼一照,正在不断往下滴。
玄奘还未来得及细看,身子已被那阵风卷入了城门。
城中是一片死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却不见一个行人。
一家布庄门口,一匹红绸从柜台上垂下来,绸尾拖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绸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花样,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可那龙凤的眼睛都是用黑线绣的,没有眼白。
盯着看久了,竟觉得它们在眨眼。
酒楼门前,檐下挂着一排腊肉。
色泽红亮,油光可鉴。
可那腊肉的形状,像是人的胳膊。
五根指头蜷曲,指甲嵌在肉里。
被风一吹,微微颤动,像是在招手。
玄奘还看见一家药铺的柜台上,摆着半碗汤药。
还在冒着热气。
可那药汤的颜色,却是血红的。
越看越是心惊,玄奘想要念一声佛号,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阵风推着他,穿过长街,绕过钟楼,越过御河,径直来到了皇宫之前。
宫门大开,门前的禁军站得笔直,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可玄奘飘到近前才看清,那些禁军的眼眶中只有两团幽火。
对飘过面前的玄奘视若无睹。
玄奘飘入宫门,穿过丹墀,越过金水桥,来到了银安殿前。
殿前的月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玄奘,身穿一领赭黄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
头戴冲天冠,冠上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
腰束碧玉带,带上系着一方盘龙玉玺。
足踏无忧履,履尖缀着两颗东珠。
身形颀长,负手而立,端的是帝王气度。
可玄奘盯着那背影看了一瞬,心头便咯噔一下。
那人的后颈上,有一道裂缝。
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约莫寸许来宽,边缘整齐。
裂缝之中,一团漆黑。
连月光照上去都被吸了进去,半点也反射不出来。
玄奘正惊疑间,那人转过身来。
面如冠玉,眉似远山,目若朗星,颔下三缕清须随风飘洒。
相貌清奇,与活人一般无二。
那双眼睛望着玄奘,眼中满是悲戚之色,嘴唇翕动,似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