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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什么文殊,不过我青毛狮子的坐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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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玄奘这才看见,他的喉咙上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贯穿颈项。

  从前头能看到后头。

  那人见玄奘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浮起更深的悲戚。

  转过身去,向殿内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望了玄奘一眼。

  那意思是跟我来。

  玄奘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银安殿中,烛火通明。

  龙案上摆着成堆的奏章,笔架上搁着蘸了朱砂的御笔。

  龙椅后的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

  一切都是帝王该有的模样。

  唯独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不对。

  那人身穿赭黄袍,头戴冲天冠。

  与方才月台上那人一般无二的打扮相貌。

  可眼睛是冷的。

  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触须纠缠在一起,翻涌不休。

  坐在龙椅上,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一枚金厢白玉圭。

  龙案下方,跪着两排文武百官。

  那些官员的官袍整齐,笏板端正。

  他们的脸上都没有五官。

  却整整齐齐地跪着,隔片刻,便齐齐叩首,发出含混不清的颂圣之声。

  那龙椅上的君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向玄奘望来。

  这一望,玄奘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那目光之中,赤裸裸的饥饿。

  那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张着大口,向玄奘靠近。

  便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搭上了玄奘的肩膀。

  玄奘回头。

  只见。

  喉咙有洞的帝王站在身后。

  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喉咙嘶哑,像是破了洞的风箱。

  “师……父……”

  “朕……死……得……好……冤……”

  话音未落,整座银安殿随之一震。

  龙椅上,那个君王站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笑意。

  唰!

  手中的金厢白玉圭对准了玄奘。

  玉圭上亮起一道暗金光芒,射向玄奘眉心。

  便在此时。

  喉咙有洞的帝王,推了玄奘一把。

  后者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那些无面的官员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满城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整座城池,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最后。

  他看见那座皇宫的上空,浮现出无数触须,疯狂蠕动。

  不到一个呼吸,便是锁定了玄奘。

  一道光柱从天而降,向他劈面打来。

  玄奘大叫一声,猛然惊醒。

  睁眼一看,自己端坐在禅堂蒲团之上。

  袈裟浸透,贴在背心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口砰砰乱跳。

  悟空第一个闪到跟前。

  他方才倚在门框上假寐,听得玄奘一声大叫。

  金箍棒已在手中。

  金睛上下扫了一遍。

  见玄奘虽然面色煞白,气息紊乱。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反倒比方才又亮了几分,这才稍稍放心。

  “小和尚,你梦见什么了?”

  八戒也被惊醒了,从藤床上翻身坐起,揉着惺忪睡眼嘟囔。

  “师父,你这一嗓子比俺老猪的鼾声还响。

  怎么,做噩梦了?

  俺老猪方才正梦见吃蹄髈,眼看就要到嘴了,被你一嗓子喊没了。”

  沙僧也走了过来,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关切。

  将一碗温水递到玄奘面前:“师父,喝口水,定定神。”

  玄奘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

  方才将梦中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

  八戒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师父,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方才,在井边听道长说了那许多外道之事,心里怕了,便做了这般怪梦。

  俺老猪当年在云栈洞时,也常做噩梦,梦见被猎户追着跑,醒来一身冷汗。

  没什么大不了的,喝碗热水再睡一觉便好了。”

  沙僧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二哥此言差矣。

  师父,乃是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他的梦,向来不是寻常之梦。

  当年在宝象国,师父也曾梦见那黄袍怪的真身所在。

  后来果应验了。”

  金睛之中光芒流转,猴子望向李晏:“兄弟,你怎么看?”

  李晏站在禅堂门口。

  “法师此梦,应是灵台感应。”

  “道长何意?”玄奘抬起头来。

  李晏走进禅堂,在玄奘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法师方才在井边论道,悟透了‘放下亦须放下’这一层。

  郁结了十世的疑云又散了一重。

  灵台清明,自然能映照天地万物。

  那乌鸡国离此不远。

  国中又有冤屈之气冲天。

  法师便感应到了冤屈之气,入了这个梦。”

  又道:“这更像是一封诉状。”

  玄奘一怔。

  “正是。

  贫道猜测,龙椅上的君王,乃是鸠占鹊巢的妖邪。

  法师梦中看见的那些无面百官,碧眼禁军,暗金灯笼...

  皆是那妖邪在国中布置的邪术所致。”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法师,那国王托梦与你,是为了请你替他伸冤。”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那国王既已死了三年,为何不去阴司告状,却来托梦与贫僧?”

  “他告不了。”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掐指一算。

  那妖邪在乌鸡国盘踞三年,以邪术遮蔽了天机。

  城隍不敢管,阎罗不敢问。

  天庭的巡天游神到了乌鸡国上空,也只能看见一片祥云瑞气。

  那国王的冤魂被邪术困在皇宫之中,出不得,入不得。

  连阴司的勾魂使者都寻不着他。”

  此言一出。

  悟空金睛之中寒光一闪:“好孽障!

  占了人家的江山不说,连人家的魂魄都不放过。

  这等手段,比那些占山为王的妖魔还要歹毒。”

  沙僧赤目之中也闪过一丝怒色。

  “猴哥说得是。

  占山为王只是夺人性命。

  这妖邪却是夺人国祚,连魂魄都要困住,真真是天理不容。”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开口:“道长,那妖邪是何来历?”

  竹杖往地上虚虚一划,画出一个太极图来。

  李晏往太极图中央一点。

  图上升起一缕青烟,青烟之中隐隐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身涌动光芒,之中无数触须蠕动不已。

  “这是贫道方才观照乌鸡国方向时,捕捉到的一缕气息。”

  李晏指着那轮廓,

  “它是一尊被供奉出来的神。”

  众人皆是一怔。

  李晏将竹杖收回,太极图随之消散。

  “三界之中,神佛皆有来历。

  天庭的神仙是天封的。

  灵山的菩萨是修成的。

  地府的阎罗是轮回中证得的。

  可还有一种神,是被人供奉出来的。

  人心所向,香火所聚,便能凭空造出一尊神来。

  这种神,叫做【应身神】。”

  他继续道:

  “那乌鸡国五年前大旱,草木不生,民皆饥死。

  国王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甘共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

  满城百姓也跟着国王一同焚香祈祷,望天降甘霖。

  这千万人同心同念的香火之力,是何等庞大?

  这股香火之力本应上达天庭,感应天道。

  可有人暗中,将这股香火之力截了下来。

  以之为引,凭空造出了一尊应身神。”

  “那求雨的全真,便是这尊应身神化现的?”悟空金睛一凝。

  “恩。”

  李晏道,“民信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

  点石成金,呼风唤雨,在乌鸡国境内,几乎无所不能!

  到了后来,它已不满足于做一尊被人供奉的神,它要做一个真正的君王。

  于是它将真国王推入井中。

  自己变作国王的模样,坐上了龙椅。”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俺老孙明白了。

  这妖邪之所以难缠,是因为它身上附着着整个乌鸡国的民心。

  若是一棒将它打杀,那满城百姓的香火之力便会反噬。

  轻则举国遭灾,重则方圆千里化为死地。”

  “大圣果然慧根深厚。”

  李晏微微一笑,

  “这便是那妖邪的有恃无恐之处。

  那满城百姓的民心,便是它的人质。

  动它,便是动乌鸡国的国本。”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如此说来,这妖邪竟是乌鸡国百姓自己造出来的?

  那岂不是说,真正害死国王的,是百姓的愚昧?”

  “法师此言差矣。”李晏摇了摇头,“百姓焚香祈雨,求的是活命。

  这念想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利用这份念想,暗中偷天换日。

  百姓不过是被人当作了炉鼎,真正的黑手,还藏在背后。”

  玄奘起身,向李晏合掌一礼。

  “道长,贫僧有一事相求。”

  “法师请讲。”

  “那乌鸡国王托梦与贫僧,贫僧既已接了他的诉状,便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贫僧手无缚鸡之力,几个同行虽有神通,却也不知从何下手。

  请道长指点迷津。”

  李晏微微一笑。

  “法师不必焦急。这一难的关键,在于辨认真假。

  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满城百姓便不再信它。

  香火一断,它便什么都不是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

  咧嘴笑道,“俺老孙最擅长的便是这个。

  当年在天庭管蟠桃园时,里头少了几个蟠桃。

  俺老孙一盏茶的工夫便查出了偷桃贼。

  这案子,包在俺老孙身上。”

  八戒在一旁听了半晌,挠着耳朵。

  “猴哥,俺老猪只记得你就是从蟠桃园开始反的。

  可没听说过你破过什么案子。”

  悟空一巴掌拍在八戒后脑勺上,笑骂道:

  “呆子,俺老孙说话你听着便是,拆什么台?”

  众人皆笑。

  禅堂中原本凝重的气氛,被这一闹倒松快了几分。

  玄奘若有所思。

  “道长方才说,那妖邪是被人供奉出来的。

  说到底是天年不调。

  可为何呢?”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莫非是人心坏了?”

  李晏接话。

  “法师此言,已得此事之根本。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乌鸡国之旱,表面上是天年不调,实则是因为国中人心不古,怨气冲和。

  以致天心不顺,降下旱灾。

  那国王虽然仿效禹王治水,与民同甘共苦。

  可满朝文武之中,有几个是真心为民?

  满城百姓之中,又有多少乃诚心向善的?

  不过是大难临头,临时抱佛脚罢了。

  这般心念所生的香火,本就不纯。

  被人截了去,炼成邪神,也是因果使然。”

  玄奘颔首。

  “悟空,明日一早,你我便去乌鸡国走一遭。这桩冤案,贫僧要亲自替他伸。”

  猴子笑道:“好!俺老孙陪你走这一遭。”

  沙僧也站起身,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

  “师父既有此心,弟子愿效犬马之劳。”

  八戒见众人都表了态,也不好意思再躺着。

  从藤床上爬起来,扛起九齿钉耙,嘟囔道:“好好好,俺老猪也去。

  不过说好了,到了乌鸡国,你们得让俺老猪吃饱了再干活。

  这半夜折腾来折腾去,肚子里早空了。”

  玄奘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向三人合掌一礼。

  李晏站起身来,将一道符箓递与玄奘。

  “法师,此符乃贫道所绘,内蕴一缕先天清正之气。

  法师将此符贴身收着。

  到了乌鸡国,若遇那妖邪以邪术相侵,此符自能护持法师周全。”

  玄奘双手接过符箓,只觉触手温润。

  符箓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隐隐有一股清正之气透入肉身。

  心中惊惶之意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将符箓贴身收好,向李晏深深一躬。

  “多谢道长。”

  李晏又转向悟空,将一把传讯符塞入他手中。

  “大圣,此番去乌鸡国,那妖邪虽不甚强,但它背后的东西却非同小可。

  若遇不测,捏碎此符,贫道自会赶来。另外,”

  密语传音。

  “贫道怀疑,那埋种之人就藏在乌鸡国附近。大圣此行,须得多加留意。”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悟空将传讯符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俺老孙记下了。”

  李晏向众人打了个稽首,将竹杖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此时月已偏西,天边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山风穿过松林,送来阵阵松香。

  八戒打了个哈欠,揉着肚皮。

  “折腾了一宿,天都快亮了。师父,咱们还睡不睡了?”

  玄奘摇了摇头。

  “等天一亮,便动身去乌鸡国。”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悟空望着玄奘的侧影,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几年前,那时的小和尚胆小怕事,遇着妖怪只会念经求饶,动不动便掉眼泪。

  可如今,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坚毅之色。

  方才那一番话,更是让悟空刮目相看。

  这取经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小和尚已变了这许多。

  等到了灵山,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悟空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想着,天边落下一缕晨光。

  猴子咧嘴一笑。

  “走罢。俺老孙倒要看看,那冒牌货能装到几时。”

  沙僧将行李收拾停当,将白龙马牵到山门前。

  那白龙马昂首长嘶,四蹄踏地,龙目之中精光隐隐。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打着哈欠跟在最后头,嘴里还在嘟囔。

  “早饭还没吃呢,就要赶路。

  到了乌鸡国,俺老猪可得先寻个馆子吃一顿。

  这取经路上,饿肚子的滋味最是难熬。”

  玄奘翻身上马,双手合十,向送行的晦明方丈合掌一礼。

  “方丈保重。贫僧此去,若能了了这桩冤案,定当告会方丈。”

  晦明方丈站在山门前,身后跟着满寺僧众。

  他合掌还礼,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圣僧此去,万望珍重。”

  四人出了宝林寺,沿着山道向西而行。

  晨光熹微,山道两旁松柏苍翠,鸟鸣啾啾。

  悟空走在最前头,金睛四下游移,将山道两旁的动静尽收眼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池上空,隐隐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纱,将整座城池罩在其中。

  “那便是乌鸡国了。”

  悟空手搭凉篷望了望,

  “好重的怨气。这城里的百姓,怕是已在水火之中过了三年,却还不自知。”

  玄奘骑在白龙马上,以手遮额望向前方。

  那城池远看倒也算齐整,城墙高耸,城楼巍峨,城门洞开,行人络绎不绝。

  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些行人的步伐都有些僵硬。

  面目也像是蒙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想起昨夜梦中所见,心头不由得一紧。

  将怀中符箓按了按,触手温润,心头方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悟空,”玄奘勒住马,道,“此番进乌鸡国,该当如何行事?”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俺老孙昨夜已想好了计较。

  那太子今日要出城打猎,俺老孙在半路上截住他。

  将他引到一处僻静所在,把真相当面说与他听。

  他若信了,你我便随他回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冒牌货拆穿。

  反之,俺老孙还有别的法子。”

  “是何法子?”

  “那真国王虽被推入井中,尸身却还在井底。

  若能将尸身捞出来,那冒牌货便是浑身是嘴也辩不过一具尸首。”

  悟空道,“只是那口井在御花园中,御花园被那妖邪封了三年,轻易进不去。

  这便须得沙师弟走一遭了。”

  沙僧闻言,点头道:“猴哥放心。

  俺当年在流沙河底住了数百年,水下功夫不敢说天下第一,却也排得上号。

  区区一口井,难不倒俺。”

  八戒在一旁听了半晌,插嘴道:“你们都分派了差事,俺老猪做什么?”

  悟空歪头看了看他,笑道:“呆子,你有一桩要紧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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