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眼睛一亮。
“你留在师父身边,寸步不离。
那妖邪若是狗急跳墙,派人来拿师父,你便替师父挡着。
你那身肥肉,挨几刀也不碍事。”
八戒一听,脸登时拉了下来:“猴哥,你这是把俺老猪当肉盾使啊!”
“总比你躺在那睡觉强。”悟空笑道。
众人说笑间,已到了乌鸡国城郊。
遥闻东门鼓震,声彻云霄。
俄而旌旗裂雾。
一队玄甲踏尘而出。
霞旌曳日,玉骢嘶风。
悟空金睛一凝,在军马之中寻见了那太子。
那太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头戴束发金冠。
身穿黄金甲,腰系玉带,手持青锋宝剑,座下一匹黄骠马。
面上几分少年人的傲气,眉间又隐隐有一丝忧愁。
“便是他了。”
悟空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原地。
玄奘翻身下马,在路旁一棵老松下盘膝坐下。
沙僧将降妖宝杖横在膝上,站在玄奘身后。
八戒则扛着九齿钉耙,大剌剌地站在路中央。
两只大耳朵一扇一扇,望着远处的兵马,自言自语。
“这小太子生得倒也俊俏,可惜命苦,连亲爹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玄奘双手合十,默诵《心经》,眉心那道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与此同时。
悟空纵身跃入军中,摇身一变,变作一只白兔儿,在太子马前乱跑。
那太子正愁寻不着猎物,一见白兔,登时欢喜,拈弓搭箭,一箭正中那兔儿。
悟空故意教他射中,却一把接住箭头,丢开脚步便跑。
那太子见箭中白兔,心中大悦,催马便追。
身后的军马想要跟上,却被太子喝退。
“尔等在此等候,待本宫亲手拿了这兔儿再回!”
悟空引着太子,走走停停,不即不离,将太子一路引到了宝林寺山门之前。
到了山门前,悟空现了本相。
那白兔登时不见,只剩一枝雕翎箭插在门槛上。
太子追到山门前,只见门槛上插着一枝箭。
心中诧异,拔起箭来,抬头一看。
正是敕建宝林寺五个大字。
太子心中一动。
想起当年父王曾差官来修缮此寺。
不期今日竟到了此地,便下马入寺。
满寺僧众慌忙迎接,接入正殿参拜佛像。
太子抬头看时,只见正殿中央端坐着一个和尚。
身穿锦斓袈裟,面如满月,眉间一道火焰印记熠熠生辉。
那和尚见了他也不起身,只是端坐不动。
太子登时大怒,喝道。
“你这和尚无礼!本宫半朝銮驾进山,他竟不起身迎接!来人,拿下!”
两旁的校尉一拥而上,便要拿人。
可手伸到猴子幻化出的玄奘身前,却像被一道墙壁挡住了,怎么也够不着他。
太子心中暗惊,知这和尚有些门道,便收起怒色,问道:
“你是何方僧人?见了本宫为何不拜?”
猴子合掌,只是动作颇为怪异。
“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的僧人,法号玄奘。殿下可是乌鸡国太子?”
太子颔首。
猴子言:“贫僧在此等候殿下多时了。
有一桩事,要与殿下说知。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须得避退左右。”
太子见他说得郑重,心中疑惑更甚。
沉吟片刻,挥退左右。
待到殿中只剩二人,猴子方才开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太子听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这和尚满口胡言!
我父王好端端在宫中坐朝,你竟敢说他被妖邪害死了?
你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罪?”
猴子面色不变,暗自拔出一根毫毛。
啪!
打了响指,幻化出玄奘梦中所见。
太子先是不信,渐渐的,浑身一震,眼中泪光闪烁不定。
良久,他望着悟空。
“这位长老,你说我父王是被那妖邪害死的,可有证据?”
“证据便在御花园的八角琉璃井中。
殿下的父王尸身,至今还在井底沉着。
若能将尸身捞出来,真相自然大白。”
太子咬了咬牙,向悟空一揖:“长老,请随我回宫。
今日之事,若果然是那妖邪害了我父王。
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替父王报仇!”
悟空将太子扶起,笑道:“殿下不必如此。
降妖除魔是俺的本行。
你且回宫去,先与你母后通个消息,看她如何说。
俺随后便到。”
太子依言,单人独马,从后宰门入宫去了。
悟空目送太子远去,显出本相。
金睛之中那点嬉笑之色,如露如电,转瞬收敛。
猴子认出来了。
五百年前,五行山下,那漫天仙佛的坐骑一拨又一拨地来。
有的为了瓜分花果山的灵气。
还有的为了炼化他体内的补天石精。
也有的纯粹是来踩一脚,出一出这些年积攒的恶气。
那些坐骑的主人,大都端坐于九霄之上,冷眼旁观。
等着猴子被磨尽最后一分傲骨。
而在那些坐骑之中,便有一头青毛狮子。
那狮子,是文殊菩萨的坐骑。
它来时,脚踏青莲,口衔璎珞,周身佛光湛湛,比许多正经菩萨还要庄严三分。
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劝降。
“大圣若肯皈依佛门,做菩萨座下一名护法,这五行山之厄,即刻便解。”
猴子当时被压在山下,只露出一颗毛头,满脸泥垢,狼狈至极。
可他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罢了,他啐口唾沫,落在青毛狮子脚前那朵青莲之上。
将那佛光灼灼的莲花,蚀出一个冒烟的窟窿。
“俺老孙,便是再压五百年,也不做那端坐莲台之人的脚力。”
那青毛狮子也不怒,只是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羡慕。
转瞬即逝。
又恢复了菩萨坐骑该有的庄严宝相。
“大圣既有此志,贫僧便不再劝。
只是大圣须知,这天地之间,铁枷易碎,金锁难逃。”
说完,便驾着青莲去了。
猴子当时听不懂那话中之意。
后来,随取经人西行,一路历经波折,才渐渐明白。
那青毛狮子当日所说的金锁,指的是什么。
那是佛门中人,被自己心中的功德,果位,普度众生...
那些金光闪闪的念头,困在了莲台之上。
身不由己,口不由己,心亦不由己。
如今,五百年过去了.
那青毛狮子的气息竟又出现在这乌鸡国中。
而且,还夹杂着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外道种子。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鹤鸣。
大圣抬头望去,只见一朵祥云从东方飘来。
云上立着一个人,青袍竹杖,正是李晏。
后者按落云头,见猴子面色不对,便问道:“大圣,出了何事?”
大圣将方才所见说了一遍。
“兄弟,你莫要瞒俺老孙。你早就猜到了那背后使诈的是谁,对不对?”
李晏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不告诉小和尚?”
猴子盯着李晏的眼睛,“你是怕他对佛门寒了心?”
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荡开,将二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师弟,法师十世修行,为的是到灵山取一部大乘真经,度化南赡部洲的芸芸众生。”
“若贫道现在便告诉他...
这一路上的劫难,有多少是佛门自家摆下的,有多少是仙佛坐骑下凡作的孽...
他还能心无挂碍地走到灵山么?”
大圣眉头紧皱。
“他到灵山的路还长着。”
李晏继续道,“有些事,不到时候便说了,是害他。
佛门有佛门的规矩,天庭有天庭的章法。
法师只管取他的经,度他的众生。
至于这经背后有多少污糟,这众生头顶有多少暗棋。
那是贫道的事。”
大圣听罢。
“好!好!好!
俺老孙便做这个恶人。
只是兄弟,那青毛狮子与外道有染,文殊那老儿当真不知情?”
“文殊菩萨自然知情。”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只是他知的是五百年前的旧情。
未必知的是今日的新况。
那青毛狮子此番下界,恐怕早是阳奉阴违了。”
“兄弟是说……”
“这乌鸡国中的水,比平顶山还要深上三分。”
“管它多深的水,俺老孙一棒子搅它个底朝天!”
话音未落,山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人回头望去,玄奘骑马而来,面上几分忧虑。
“大圣,李道长。”玄奘合掌一礼。
“法师。”
“贫道有一言相告。此番去乌鸡国,降妖除魔之事自有大圣料理。
只是有一桩事,法师须得心中有数。”
“何事?”
“那妖邪背后,可能牵连着佛门中人。”
玄奘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低声:“道长说的,贫僧早已猜到了几分。”
此言一出,大圣倒是一怔。
“贫僧虽愚,却也不瞎。”
玄奘抬起头来。
“这一路上,白骨精是尸魔,黄袍怪是星君,金角银角是老君座下童子。
每一难背后,不是天庭的影子,便是灵山的痕迹。
贫僧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枉为金蝉子转世了。”
又道:“只是贫僧一直以为,这些劫难是天庭与灵山在考验贫僧的诚心。
如今听道长这般说,似乎不只是考验那般简单。”
“确实不只是考验。”
李晏道,“有人在借取经之事,暗中落子。
而那些仙佛,有的浑然不觉,有的心知肚明。
有的,便是埋种之人本身。”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微微颤抖,是因悲悯。
“阿弥陀佛。”
他低诵了一声佛号,“如此说来,贫僧这一路上的劫难,竟有这般深的因果。
那些拦路的妖魔,有的固然罪有应得,也有是被人当作了棋子,身不由己。”
“法师慈悲。”
李晏微微颔首,“只是慈悲归慈悲,降魔归降魔。
法师若因慈悲而放过妖魔,那妖魔害死的无辜生灵,便也有法师的一份因果。”
玄奘闻言,合掌道:“贫僧受教了。”
李晏将竹杖往空中一抛,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悬在半空,
“大圣,事不宜迟。
你与法师先去乌鸡国,按昨夜之计行事。贫道去五台山走一遭。”
“去五台山作甚?”大圣问道。
“问文殊菩萨一句话。”
李晏踏上长虹,回身望了大圣一眼,
“若是菩萨说他不知情,那贫道便替他清理门户。反之,”
声音如常,却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那贫道便连他一起问。”
话音落下,五色长虹破空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大圣望着那道长虹远去的方向,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走罢!
小和尚,咱们先进城去会会那个冒牌货。
俺老孙倒要看看,一只青毛狮子披上龙袍,能装出几分人样来。”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晨曦照在乌鸡国的城墙上,将那层灰蒙蒙的雾气映得如同鬼魅。
城楼上的守军换了岗,打着哈欠靠在垛口上,浑然不知脚下的城池已换了天地。
到了城门前。
守门的军士见来的是四个和尚,又见玄奘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报入朝中。
不多时,便有礼部官员前来迎接,将师徒四人接入会同馆中安歇。
那会同馆乃接待四方使节之处,馆中陈设倒也齐整。
玄奘在正厅坐了,沙僧侍立一旁,八戒早寻了个角落打起盹来。
大圣却将身一纵,化作一只苍蝇,嗡嗡地飞出会同馆,径直向皇宫去了。
一翅飞入皇宫内院。
只见那银安殿上,百官正在早朝。
龙椅上端坐着一个君王,身穿赭黄袍,头戴冲天冠,面如冠玉,眉似远山。
可大圣金睛看得分明。
那君王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之下,却是一团翻涌雾气。
更让大圣心头火起的是,那君王的影子,映在金砖上,不是人影。
那影子呈兽形,鬃毛倒竖,四爪踞地,赫然是一头狮子的模样。
大圣忍住怒火,飞近了些,落在龙案上的烛台边缘,将殿中情形看了个仔细。
那君王手中握着一柄金厢白玉圭。
上面隐隐有暗金光芒流转。
每有官员奏事,他便将玉圭轻轻一点。
那官员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奏事的语气也变得愈加恭顺。
大圣心中暗忖。
这玉圭便是控制满朝文武的邪器了。
他将玉圭的气息记在心里,又飞到君王身后,去看那龙椅后方的屏风。
屏风上绣着万里江山图,乍看倒也寻常。
可大圣以金睛细观,却发现那江山图的山川河流之中,藏着无数纹路。
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屏风中央,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倒三角竖眼。
那竖眼正在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涌动着无数触须。
触须顺着屏风的纹路延伸出去,扎入金砖缝隙。
渗入地底深处,与整座乌鸡国皇宫的地脉连为一体。
大圣心头一跳。
这颗种子已然破壳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
便在此时,那君王抬起头来,直直地向大圣藏身的烛台望来。
那双眸子中翻涌的暗金触须猛然一凝,随即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有客到了。”
那君王喃喃自语,“既来了,何不现身?”
大圣心头一跳,却不现身,只是将身一缩,更小了几分。
那君王见没有动静,笑意更浓,将金厢白玉圭往龙案上一搁,起身。
“退朝。”
百官叩首如仪,鱼贯退出银安殿。
待到殿中只剩那君王一人时,他忽然转身,望着大圣藏身的方向,笑道:
“大圣,五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大圣心中一震,知道已被看破,索性现了本相。
他从烛台上跃下,化作原身,金箍棒已在手中,金睛之中寒光暴射。
“你认得俺老孙?”
“怎不认得?”
那君王负手而立,面上笑意不减。
“五百年前,大圣与那道人,逼得本座在文殊莲台下现了原形。
那一面之缘,本座记了五百年。”
大圣毛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你便是当年那头青毛狮子?”
“正是。”
那君王微微颔首,周身金光一敛,露出一张似人似兽的面孔来。
那面孔生得倒也端正,只是一双眼睛呈暗金之色。
瞳孔深处无数触须蠕动不休。
“只不过,当年的青毛狮子只是文殊座下的一头畜生。
而如今,本座是乌鸡国的君王,是这方水土的应身之神,是...”
将金厢白玉圭往地上一顿,整座银安殿为之震颤。
“外道在三界中的使者!”
大圣将金箍棒一横,冷笑道:“好大的口气。
你这狮子,五百年前被俺兄弟从眉心抽出一缕外道之气,原以为你洗心革面了。
不曾想五百年后,你非但不改,反倒变本加厉,连外道种子都吞了。”
那青毛狮子哈哈大笑。
殿中琉璃灯盏为之作响,
“大圣此言差矣,是外道种子选中了本座。
当年。
那道人从本座眉心抽走了一缕外道之气,本座原也以为就此解脱了。
可大圣可知,那外道之气虽被抽走,却在本座灵台深处留下了一道印记。
五百年来,那道印记日夜生长,终于在三年前破土而出,化作了一颗种子。”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像得意,又像苦涩。
“本座奉命来乌鸡国布这一难,本是为了考验取经人的诚心。
可到了此处,本座才发现,那外道种子早已在此处等我了。
有人在本座下界之前,便将另一颗种子埋在了乌鸡国皇宫的地底深处。
两颗种子一呼一应,便成了今日之势。”
大圣听到此处。
心头疑团解了几分,却又生出更大的疑团:“是谁埋的种子?”
青毛狮子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本座也不知。
只知那埋种之人藏得极深,连文殊菩萨都未必知晓。
大圣,你可知这三界之中,有多少仙佛的坐骑,童子,门人,体内都被埋了外道种子?
他们有的浑然不觉,有的心知肚明却不敢声张。
还有的,已成了外道的傀儡,却不自知!”
此言一出,大圣心头猛然一沉。
“你为何要告诉俺老孙这些?”大圣冷声道。
青毛狮子望着大圣,面庞似被迷雾笼罩,看不真切。
“因为本座想与大圣做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大圣助本座摆脱外道的控制,本座便告诉大圣一个秘密。”
青毛狮子一字一顿,
“一个关于那埋种之人真实身份的秘密。”
大圣金睛一凝。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一身戎装,手按青锋宝剑,大步踏入银安殿。
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甲胄的禁军,一个个面色紧张,手按刀柄。
“父王!”
太子向龙椅上的君王抱拳一礼,
“儿臣今日出城打猎,在城郊遇着几个东土来的取经僧人。
那儿僧说了一桩怪事,儿臣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青毛狮子恢复了那副温和君王的模样,微微颔首:“何事?”
太子抬起头来,盯着那双暗金眸子,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那儿僧说,
三年前真正的父王已被妖邪害死,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一个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