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在宝林寺中,以山河社稷镜观照明觉方丈,顺手收录的。
虽说微不足道,但足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金刚收回降魔杵,“你且随我来。”
说着,转身向山门内走去。
李晏向释明海师徒三人合掌道别,跟着那金刚进入山门。
山门之内是一条石阶,直通山腰。
两旁古柏参天。
树下散落着几座小亭。
其中有僧人打坐诵经。
再往上是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最顶端便是锦绣峰上的文殊寺。
远远望去,佛光笼罩,宛如琉璃世界。
那金刚将李晏引到一座偏殿前。
“殿中有首座和尚主持。你自行进去便是。”
李晏合掌称谢,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中光线幽暗,四壁点着檀香,青烟袅袅。
殿中央摆着一张矮几,搁着一卷经书,一盏油灯,一壶清茶。
后方坐着一个老僧,年约七旬开外,须发皆白,双目微阖,似在入定。
李晏在老僧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静静等着。
良久,老僧这才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他将矮几上的经书推到李晏面前。
“这卷经书,你且看上一看。
看完了,老衲问你三个问题。
你若答得上来,便算过了。不然,便请回吧。”
李晏接过经书,翻开一看,却是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卷经他再熟悉不过。
当年在方寸山上,菩提祖师曾以此经开示悟空。
他合上经书,道:“贫僧看完了。”
老僧也不惊讶,问道:“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又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老衲问你,既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这卷经书是不是相?
老衲是不是相?
你自己是不是相?”
李晏微微一笑。
“经书是相,首座是相,贫僧也是相。
相虽是虚妄,却不是无。
以虚妄之相,证真实之理,这便是佛说此经的用意。
若执著于相,是迷。
若执著于无相,亦是迷。
放下有相,也放下无相,方是般若。”
老僧颔首,又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三世心皆不可得,那你此时此地,用哪颗心来答老衲的问题?”
“用不可得之心,答不可答之问。”
老僧浑浊的眼中亮起一丝微光,语速快了许多。
“若有一日,你证得无上菩提,见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
那时节,你是度众生,还是不度众生?”
李晏沉吟片刻,道:“度众生是愿,愿为舟。舟能渡人,却不可将舟当作彼岸。
到了彼岸,舟便该放下。
度与不度,皆是相。
执于度是执,执于不度亦是执。
随缘而度,随缘而止,方是究竟。”
老僧缓缓阖上双眼。
“你过关了。”
李晏起身,向老僧合掌一礼,退出殿外。
殿外,那护法金刚已在等候,见他出来,直接将他引向山顶的文殊寺。
一路上穿过数重殿宇。
李晏留心观察,发现其中僧人神色如常,举止得体,看不出有何异常。
但以山河社稷镜暗中观照,却发现有几名僧人周身透着一丝暗金气息。
而且。
那几个僧人的分布也颇为微妙。
在藏经阁前扫地,禅堂中打坐,斋堂里掌勺。
位置恰好覆盖了整座寺院的三个要害之处。
藏经阁是佛法所在,禅堂是修行所在,斋堂是日常所在。
若有人想在这三处动手脚,这几个僧人便是天然的棋子。
李晏不动声色,将那几名僧人的气息一一记下。
到了山顶,护法金刚将他引到文殊阁前。
“你在阁中独坐一宿,坐到天明便算过关。明日此时,我来接你。”
言罢,转身离去。
李晏望着眼前这座文殊阁。
阁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铜铃,山风一吹,铃音清脆。
阁门紧闭,门上雕刻着文殊菩萨骑青狮的图案。
那图案栩栩如生,青毛狮子的两只眼睛镶嵌着琉璃,泛出幽光。
推开阁门。
阁中正中供奉着文殊菩萨的金身。
菩萨端坐莲台,右手持智慧剑,左手持青莲花。
花上搁着一卷《般若经》。
金身高约丈六,通体贴金,宝相庄严。
而在金身下方,摆着一排蒲团,显然是供人打坐之用。
李晏寻了一个蒲团盘膝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缓缓阖上双眼。
这一宿不会平静。
文殊问心关,问的是心。
心若有伪,便会在这一宿之中原形毕露。
而这阁中供奉的文殊菩萨金身。
看似庄严,实则蕴含着一股极为强大的佛门愿力。
这股愿力会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渗透入定者的灵台。
照见其内心深处的执念。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心怀不轨者熬不过这一关。
不过,李晏却并不担心。
他证道大罗,靠的是观己证道。
文殊菩萨的智慧之光再强,也照不出一面镜子的破绽。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阁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李晏端坐不动,竹杖横在膝上,呼吸绵长。
心神却已沉入了山河社稷镜中,将整座五台山的虚实一一观照。
夜渐深。
忽然。
李晏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从文殊菩萨金身上涌出。
这便是文殊菩萨的愿力。
智慧之光,专门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
那光芒渗透入灵台,扫过道心,却什么也没有照出来。
便如一面镜子,光照其上,一片澄澈,不见半点尘埃。
愿力在他灵台之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退去。
李晏以为这一关便这般过了。
便在此时,他的灵台深处响起一个声音。
“贫僧文殊,见过道长。”
李晏心神微震,旋即镇定。
睁开眼。
只见文殊菩萨的金身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
那双琉璃雕成的眼睛,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李晏面色不变,在灵台中以神念回应。
“菩萨以问心关为引,将贫道唤入灵台,可是有话要说?”
文殊菩萨微微一笑,不带半分锋芒,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道长以变化之术入我五台山,又连过三关。
贫僧若再不出面,岂非失了待客之道?”
“菩萨既知贫道来意,当知贫道并非客。”
文殊菩萨沉默片刻,才说:“道长是为青毛狮子而来。”
“正是。”
“那青毛狮子,确实是贫僧的坐骑。”
文殊菩萨淡淡的叹息,
“当年它被外道之气侵染,贫僧以《大般若经》之力将其镇压。
原以为已将外道之气尽数化解。
不料那外道之气竟在它体内留下了一道印记,五百年后再度发作。
此事,是贫僧之过。”
李晏道:“贫道此来,是为问因。
那外道种子是何人所埋?
为何偏偏埋在菩萨的坐骑体内?菩萨当真对此一无所知?”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贫僧并非一无所知。”
“哦?”
“那埋种之人,曾来过五台山。”
此言一出,李晏心头微震。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文殊菩萨道,
“彼时贫僧正在文殊阁中讲经,忽有一人来到山门前,求见贫僧。
守门金刚拦住了他,问他姓名,他却不说。
问他来意,他只说了一句,‘我来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菩提子。”
李晏眉头微皱。
菩提子是佛门常见的念珠之物,算不得稀奇。
但此人专程来五台山,就为了还一颗菩提子,这便不寻常了。
“贫僧当时也觉得奇怪,便让金刚放他进来。”
“那人进了文殊阁,从袖中取出一颗菩提子,放在贫僧面前的矮几上。
那颗菩提子通体乌黑,隐隐有暗金纹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贫僧问他,这菩提子从何而来?”
“他说,是从时空长河深处捡到的。”
李晏心头一跳。
“贫僧又问他是何人。”
“他……”
文殊菩萨顿了顿,
“冲贫僧笑了笑。
那一笑,让贫僧至今难忘。
极为寻常,可之中,像是悲悯,又像是嘲讽。”
“他说,‘菩萨不认得我了?也对。这身皮囊换了一具,菩萨自然不认得。’”
“说完这句话,他便化作一道暗金光芒,消散在虚空之中。
贫僧以智慧之眼遍照三界,竟然找不到他半分踪迹。”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推测。
那埋种之人那般本事,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做得到。
“那颗菩提子,菩萨后来如何处置了?”李晏问道。
文殊菩萨道:“贫僧以《大般若经》之力将其镇压在文殊阁地下。
日日以佛光炼化。
炼了百年,菩提子上的暗金纹路终于淡去,化作了寻常菩提子的模样。
贫僧便将它收在藏经阁中,当作寻常法物。
只是……”
“什么?”
“唉~那颗菩提子,三年前忽然不见了。”
李晏目光一凝。
三年前。
正是青毛狮子在乌鸡国作乱的开始。
“更古怪的是。”
文殊菩萨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那颗菩提子消失的当夜,藏经阁中所有与《楞严经》相关的经卷,经变图,
祖师论著,在一夜之间皆泛起了暗金之色,且皆在经卷中每一个‘魔’字上。”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外道之物最忌惮的佛门经典便是《楞严经》。
是以其中详细讲述了分辨魔障,抵御魔扰的法门。
若有人想在佛门之中埋下暗棋,头一件事便是要将《楞严经》的力量消解掉。
“菩萨可曾查出是何人所为?”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查不出。
贫僧以智慧之眼遍观五台山,只发现有几名僧人体内有外道之力侵染的痕迹。
但那些痕迹都极为隐晦。
贫僧将那几名僧人唤到面前,以般若之力洗涤其神魂。
外道之力倒是清除了,可那埋种之人,却始终未曾现身。”
说到此处,望向李晏:“道长此番来五台山,可曾察觉到了什么?”
李晏也不隐瞒,将方才以山河社稷镜观照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文殊菩萨听罢。
“原来如此。”
他低声道,“那埋种之人只是换了个法子藏匿。
当年他埋的是菩提子,如今他埋的是人。”
李晏道:“菩萨既知有人在五台山中埋下外道种子,何不彻查全寺。
将那些被侵染的僧人一一揪出来?”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道长有所不知。
那外道种子的侵染极为诡异。
它于无声无息间,将人心中的执念放大。
那些被侵染的僧人,并非完全失了本心.
只是在不知不觉中,道心被慢慢扭曲。
他们今日在藏经阁前多洒一瓢水,让经卷受了潮,只道是自己疏忽。
明日又‘恰好’忘了敲钟的时辰,叫全寺误了早课,也只当是自己糊涂。”
“这般日积月累的细微侵蚀,你便是当面质问,他们也不知自己被侵蚀了。
若强行以佛光洗涤,反倒会伤及无辜。”
李晏默然。
文殊菩萨说的是实情。
他在宝林寺中见过类似的情形。
慧空被外道侵蚀之后,自己浑然不觉。
还以为自己是在修行高深法门。
明觉方丈守了他三十年,也不曾强行以佛光洗涤。
只是日日夜夜以佛法护持,等他自行醒来。
倘若明觉当年一发现便强行洗涤...
慧空的神魂只怕早就承受不住,当场魂飞魄散了。
更何况,这五台山中的外道侵蚀,比宝林寺那井底残念高了十倍不止。
“所以菩萨只能等?”李晏道。
文殊菩萨摇头。
“是度。
那埋种之人想以种子侵蚀我五台山根基,贫僧便以佛法将种子磨灭。
百年了,贫僧日日诵经,夜夜观照,已将那几颗种子的力量消磨了大半。
再有三五年,便能尽数磨灭。”
李晏沉吟片刻:“菩萨,请恕贫道直言。
那埋种之人能在五台山中潜伏百年而不被发现,道行深不可测。
菩萨固然慈悲为怀,步步为营,是稳妥之策。
但贫道担心,倘若那人对付五台山的目地,恰好就是为了拖住菩萨呢?”
文殊菩萨手中的如意微微一顿。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灵台一震。
一股细微波动从五台山深处传来。
之中,蕴含着古怪的力量。
它在悄然扭曲周围的因果线。
因果线被扭曲之后,灵台感知便会发生偏差。
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真。
连推演天机都会出错。
更让李晏心生警惕的是,这股波动并非今日才有。
“菩萨。”
李晏沉声道,“那埋种之人在五台山地下,布了一座扭曲因果的阵法。”
文殊菩萨面色微变,闭上双眼,以智慧之眼观照地底。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果然。
贫僧在此镇守千年,竟一直未曾发觉。
此阵隐于地脉深处,以地脉灵气为遮掩。
若非道长提醒,贫僧只怕再守千年也未必能发现。”
“这便说得通了。”
李晏道,“那埋种之人在五台山地下布下这座阵法。
为的是扭曲因果,让菩萨的推演感知出现偏差。
这数百年间,他暗中将外道种子埋入僧人体内,掩盖侵蚀痕迹。
让菩萨以为只是寻常道心不坚。
这等手段,已经不是寻常妖魔了。”
话音未落,李晏感觉到一阵晕眩。
来得极为诡异。
灵台深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神魂之中拨了一下。
识海随之翻涌。
灵台之中那面澄澈如镜的道心,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猛然警觉,将《太上感应篇》中的观己证道之法催动到极致。
五色光华在灵台之中流转,将那道心护住。
同时以山河社稷镜向自身照了照。
发现道心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暗金雾气。
李晏心头一凛。
这座阵法,能顺着因果线追溯到这个因,从而锁定他的真身?!
“道长。”
文殊菩萨的声音在灵台中响起,
“此阵已被你惊动。
它正在扭曲你与五台山之间的因果线,试图锁定你的真身所在。
你若此时退出五台山,它便追踪不到你。
不然的话,待到因果线完全扭曲,你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李晏沉默片刻。
五色光华在周身流转不息。
李晏望向文殊菩萨的金身。
琉璃眼中映出的那道身影,比方才淡了几分。
文殊菩萨以法相真身与他对话,本身也在消耗愿力。
这座阵法对菩萨的影响,比菩萨自己说的要严重得多。
“菩萨。”李晏道,“这阵法的根基在何处?”
“在五台山地下千丈深处。
那里有一条地脉,是五台山灵气的源头。
那人在那里埋下了一颗外道种子。
种子生根发芽,根系扎入地脉之中,将整座五台山的地气都变成了它的养分。”
李晏道,“种子不死,根系便会不断再生。
要破此阵,须得将那颗种子挖出来,连根拔起。”
“正是。”文殊菩萨叹息道,“可惜贫僧坐镇五台山,不能轻动。
而这寺中僧人,又无一人能潜入地底千丈深处。”
李晏道:“贫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