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只是向日光菩萨打了个稽首。
便在此时,周围涌出光芒,将四人吞没。
眼前一花,四人已立身于一片奇异的空间之中。
放眼望去,如同一张没有边际的宣纸。
之上,悬浮无数面镜子。
无明地狱。
无明者,痴也。
佛门十二因缘之首,一切烦恼之根源。
因无明而生行,因行而生识,因识而生名色,因名色而生六入,因六入而生触;
因触而生受,因受而生爱,因爱而生取,因取而生有,因有而生老死。
此间地狱,便是将人心无明放大了无数倍,极为容易在其中迷失自我。
只见。
释明海站在一面镜子前。
其中映出年轻时的模样。
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僧人。
眉间没有疤痕,眼中满是光芒,正在讲经,座下数百僧侣听得如痴如醉。
另一面镜子中,是悟明身披袈裟端坐法座的模样。
未来的悟明,已成为一方宗师,门下弟子三千。
悟心面前也有一面镜子。
镜中他正在与一个道人下棋。
那道人青袍竹杖,赫然便是李晏。
“这……这是?”悟心愕然。
李晏声音传来,“你能在镜子中看见什么,取决于心中藏着什么。”
话音刚落,景象变化。
四人被困在了一座镜宫之中。
镜宫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通体紫金,身高丈六,面目威严。
大力金刚佛睁开双眼,眸中紫金光芒暴射。
“道长,可知这无明地狱的玄机?”
“愿闻其详。”
大力金刚佛声如洪钟,震得镜面颤动,
“贫僧在镜宫中布下了3600面镜。
若入镜,便会在幻境中迷失自我,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眼中露出一丝复杂,
“可若不入镜,你的三个同伴便会代替入镜。”
李晏若有所思道,
“贫道要救人,便要舍己,则正中佛陀下怀。”
释明海闻言,面色骤变,上前一步。
“贫僧不明白,佛陀为何要行此等狠毒之事?”
大力金刚佛眼中并无半分波澜。
“明海,贫僧要的,只是这道人的命。”
他一字一顿,“你们三人不过是陪衬而已。
可这道人若活着,于佛门而言,便是最大的祸患。”
悟明握紧戒刀,“杀人也能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么?”
大力金刚佛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们不懂。
这道人出世以来,触动了太多不该触动的东西。
三界本就是一张脆弱的蛛网,他这种人的存在,便会引得整个三界崩塌。
贫僧护的是三界大局。
你们三人的性命,与三界众生相比,孰轻孰重?”
“好一个大义!”
悟心难得敢大声反驳,“你们的大义,就是永远牺牲别人?!
可凭什么?
凭什么被牺牲的总是我们,凭什么你们就有资格决定谁该去死?”
大力金刚佛垂眸,面色漠然。
“因为本座是佛。”
此言一出,不但悟明悟心愣住了,连释明海也愕然地看向大力金刚佛。
大力金刚佛直言不讳,“凡夫俗子的生死,在佛眼中不过是一场梦。
牺牲几个梦中人又算得了什么?”
“荒谬。”释明海面色极为难看,挤出两个字来。
大力金刚佛笑了笑,
“明海,你修了百年佛法,可曾见过真佛,为了凡人的生死皱一下眉头吗?
想来是没有的。
佛不需要慈悲。
只因慈悲是渡河的舟,到了彼岸便该放下。
佛早已在彼岸,何须慈悲?”
这话落在释明海师徒三人耳中,一瞬间宛若如坠冰窟。
李晏发笑。
大力金刚佛有些困惑,“道人何故发笑?”
这是他数千年来,头一回见到,必死之人还能这般开怀大笑的。
“贫道记得....
如来在菩提树下成道时,魔王波旬劝他入无余涅槃,莫要度化众生。
你那位世尊是如何回答的?”
“他说...我法妙难思,但为众生故,方便演说法。”
李晏自问自答,
“他本可以不说法,直接入无余涅槃。
可偏偏留了下来,讲了四十九年经,度了无量众生。
这不是慈悲?又是什么?”
李晏眸中渐渐冰冷,叹了口气,“唉——
你已被外道之力侵蚀了数百年,却不自知。
心中的佛,早已变成了魔的模样。”
下意识地。
大力金刚佛低头,看向那双紫金手掌。
其上,竟浮现出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从指头蔓延至手腕,延伸至臂膀。
最终汇聚于胸口,形成一个倒三角的印记。
“这……这……”
“你在布这八难之时,便已被那人盯上了。”
李晏淡淡道,
“你以为自己在布阵困我,实则自己便是这八难中最大的一颗棋子。
你困在自己的无明之中。
将魔当作佛,将恶当作善,将杀害无辜当作大义凛然。”
“住口!!”
大力金刚佛暴喝。
周身紫金光芒随之暴涨。
可是,身上的佛光却夹杂缕缕黑色雾气。
李晏言出法随,将佛陀身上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贫僧乃佛门护法金刚!四大金刚之首!”
他双拳紧握,震得镜宫颤抖不已,
“你一个道人,也配来教训贫僧?
今日贫僧便让你看看,什么叫佛法无边!”
话音未完,双手一合,周身涌出无量金光。
旋即,现出八臂法相。
持降魔杵,金刚剑,缚妖索,伏魔铃,紫金钵,琉璃盏,宝幢,法轮八般法器。
大放光明,镜宫一瞬间,便是宛若白昼一般。
但话又水回来了。
佛门护法金刚,本是降妖伏魔的尊神。
可如今使将出来,庄严之中诡异莫名。
李晏微微一笑。
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在镜宫中央化作一道太极八卦图。
阴阳双鱼游走不息,八位齐明,与那八臂法相遥遥相对。
“佛有八臂,道有八卦。今日倒是个好日子,正好印证一番。”
大力金刚佛冷哼一声,八臂齐动。
降魔杵使以万钧砸下。
金刚剑化作一道寒光斩来。
缚妖索如同灵蛇出洞一般,缠向李晏腰间。
伏魔铃摇动,震耳魔音,道道传来。
紫金钵当头罩下,化为天罗地网。
琉璃盏中涌出三昧真火。
宝幢旋转间,洒下无数金砂。
法轮飞旋好似天上月轮,劈落而下。
八般法器攻势,同时而至。
李晏不慌不忙。
竹杖往太极图中一插。
阴阳双鱼加速旋转,将八般攻势尽数吸入图中。
降魔杵才陷进坎位,一身锋芒便被水德之力化得干干净净。
离火骤起,火德之力将金刚剑的寒光熔了个精光。
缚妖索缠在巽位,哪禁得住风德之力灌入,顿时吹得东倒西歪。
震位伏魔铃方一震响,雷德之力已然反激回来,铃音反倒伤了自己。
八般攻势在太极图中转了一圈,力道卸去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力道被阴阳双鱼一绞,化作一股混沌之气,自中央喷薄而出。
反打向大力金刚佛。
大力金刚佛面色微变,急催法力,于身前布下一道紫金屏障。
轰隆隆——
镜宫颤动不已。
“佛有妙法,道蕴神通。佛道本是一家,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大力金刚佛面色一沉,正要再催法力,却发现胸口的倒三角印记又亮了几分。
纹路已至脖颈,正向面庞侵蚀。
心中一凛,想要压制那股力量,却发现法力被疯狂吞噬。
“这是……”
“外道之力。”
李晏语气平淡。
说话间,佛陀紫金皮肤下,脉络不断蠕动。
他想起来了。
数百年前。
灵山法会后,有个模糊的人影,对他说了句话。
“金刚佛,你想护住灵山,便须得拥有更大的力量。”
从那以后,法力确实变强了,但性情也愈来愈偏执。
“不……!贫僧没有被操控。所做的一切,都是贫僧自己的选择。”
哈哈哈哈——
镜宫深处,好似有无数人在发笑。
紧接着。
一道身影从镜面中走了出来。
身披月白袈裟,面如满月,眉间有一颗白毫相光。
骑着一头六牙白象。
释明海师徒三人面色惨白。
普贤菩萨乃大乘佛教四大菩萨之一,与文殊菩萨齐名。
这样一位大菩萨,竟然也在这镜宫之中。
“道长,贫僧并非要与你为敌。
只是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颗菩提子,你若拿走,灵山便再也无法追踪到那人的下落。”
李晏不怕威胁。
“若贫道偏要拿呢?”
普贤菩萨右手一翻,现出一颗菩提子来。
“那贫僧便不得不将道长留在此处了。”
释明海望着那颗菩提子,恍然大悟。
这八难从始至终便是一个局。
大力金刚佛想困住李道长。
日光菩萨想证明月光菩萨错了。
普贤菩萨想要留下那颗菩提子。
他们师徒三人,只是微不足道的陪衬。
至于,性命?
不过是可以随意牺牲的代价。
想清楚这般,释明海脸上的笑容苦涩至极。
“道长,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么?”
李晏微微颔首。
“明海师父,你心中对佛的信仰,可还在?”
释明海泪流满面,答不出来。
“等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再慢慢想。”
话音落下,周身涌出无量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光柱之中,李晏的身形渐渐变淡,眉心处浮出一个小人的虚影。
五官清晰,与李晏一般无二,盘膝而坐,双手结太极印。
阳神出窍。
释明海师徒三人瞪大了眼。
他们都是修佛之人,但也听闻道门有阳神之说。
阳神乃修行人一身精气神所化,是元神修炼到极致的体现。
阳神若灭,便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道长!不可啊——”悟明最先反应过来。
只是。
话音才落,阳神早就走了九步,已然近乎透明。
对应的,那颗菩提子疯狂震颤,于普贤菩萨手中挣脱,飞入李晏阳神眉心。
两者炸裂开来,一面面镜子碎片如雨般洒落。
大力金刚佛胸口的倒三角印记炸开,纹路被五色光华尽数逼出。
普贤菩萨座下的六牙白象长嘶一声,象牙崩裂。
整座八难大阵开始崩塌。
释明海师徒三人被五色光华裹住,毫发无损。
他们看着那道青袍身影化作漫天光雨,洒向外道种子。
后者根系于地脉中剥离,雾气被光雨涤荡一空。
五台山的地脉恢复了原本清澈。
文殊寺中。
文殊菩萨端坐莲台,慧眼微启,两行清泪滑落。
青毛狮子的塑像轰然碎裂,从中飞出一道暗金光芒,
被文殊菩萨以智慧剑一剑斩灭。
而在崩塌的地窟深处,释明海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截断裂的竹杖,泪如雨下。
悟明悟心跪在他身后,泣不成声。
他们亲眼看见李晏以身殉道。
一条命换了他们三条命。
以慈悲道心,拿走了那颗菩提子。
便在此时,虚空中传来一阵梵音。
三位佛门大能站在废墟之上,面上神色各异。
大力金刚佛瞧了瞧胸口的伤疤,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浅痕迹。
“他……他当真死了?”大力金刚佛不敢置信。
普贤菩萨闭目片刻,微微颔首。
“阳神已碎,道心已灭。因果线在此处断绝。他确实死了。”
日光菩萨叹了口气,眉间日轮印黯淡了几分。
“贫僧虽与他为敌,却也不得不承认。
他是真正的修行人。
这一路上他明明可以直接破关,却为了萍水相逢的三人做到这般。”
大力金刚望向释明海师徒三人。
此刻,眼中紫金光芒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你们三人,受惊了。”
声音少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此番八难之局,贫僧确实有私心。
但贫僧并非全是为了自己。
那道人与天庭勾连太深,又追查外道触及了太多禁忌。
贫僧虽被他骂作魔头,心中对他的道行却是佩服的。
只是,他若不死,三界格局便会大乱。
你们修为尚浅,不懂这些,但也无妨。
你们只需记住,这是一场大胜,佛门会记住你们的功德!”
悟心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却无比平静。
“记住我们的功能?
是想让我们的变成业火鼎里的灯油,还是修罗地狱里的阵眼?”
大力金刚佛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悟心语速极快,
“连自己被人当棋子耍了都不知道,都把慈悲丢了,还说自己是佛?!”
“我呸!”悟明毫不掩饰地吐了口水。
大力金刚佛面容涨得紫红,却离奇地并未反驳。
普贤菩萨上前宽慰。
“此番八难虽是为困那道人而设,但你们三人能走到最后,足见佛心坚固。
贫僧愿收你们入峨眉山门下,传你们《华严经》真义。
你们可愿意?”
这是天大的殊荣。
普贤菩萨乃华严三圣之一,是佛门中仅次于佛陀的尊贵存在。
他亲自开口收徒,放眼三界,没有几个佛门弟子会拒绝。
可释明海只是惨然一笑,合掌还礼。
“贫僧信的是‘佛’,不是你们。
我可去峨眉山听经,也能日夜诵持《华严经》,但不会做你的弟子。”
悟明将戒刀收入鞘中,朗声接话。
“弟子也是。弟子信的是佛法。”
悟心更是指着化为灰烬的外道种子,大声直言:
“你们才是祸害三界的人!”
普贤菩萨面上无喜无悲,眼中却闪过一丝黯淡。
正欲开口,却忽地面色一变。
一道五色光华从虚空中亮起。
光华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青袍竹杖,面容清隽,双眸澄澈。
释明海手中的竹杖自行飞出,落在那人手中。
断口处五色光华一绕,便恢复如初。
李晏笑容依旧,向释明海师徒三人打了个稽首。
“明海师父,贫道方才那一问,你可有答案了?”
释明海张大了嘴。
思维完全停滞了。
他方才亲眼看见...李晏阳神破碎,道心泯灭。
就连,普贤菩萨也是确认李晏已死。
可眼前这个人,青袍竹杖,气息如常,分明就是活生生的李道长啊!
悟明和悟心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李晏。
大力金刚佛淡然褪去。
“你……你没死?!”
日光菩萨眉间日轮印瞬间亮起。
“不可能!贫僧亲眼看见你阳神碎裂!”
普贤菩萨眉头紧皱。
慧眼之中闪过极为罕见的困惑。
片刻后,普贤菩萨长叹一大口气。
“道长好手段。
分身破八难,真身拿菩提。
这一局棋,贫僧输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大力金刚佛面如死灰,本该庆幸外道之力已被涤荡干净,
可他却感到比方才更为沉重的恐惧。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自己在布一个必杀之局,却连对方的真身都不曾找到。
日光菩萨眉间日轮印明灭不定,心中烦闷至极。
“那道人行事自有天道为凭,我灵山若横加阻拦,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当时。
他以为月光菩萨是在和稀泥。
如今,方才明白,月光菩萨看人,比他准。
李晏面色无悲无喜,只是言说,
“这颗菩提子,贫道拿走了。如来若想要,让他亲自来找贫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普贤菩萨面色微沉,座下六牙白象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大力金刚佛双拳紧握,紫金光芒闪烁不定。
日光菩萨眉间日轮印亮起又暗下,终究没有出手。
“道长。”
普贤菩萨声音低沉,
“你可知如来世尊是何等存在?在我佛面前,大罗不过尔尔。”
李晏淡然一笑,
“有些事,贫道要亲自追查。
佛门若想参与,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