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有人非要将贫道拉入棋局,那贫道便掀了棋盘。”
话音落下,李晏身上的威势,比方才分身破关时,强了何止一倍。
大力金刚佛连退三步。
日光菩萨眉间日轮印黯淡不定,座下莲台兀自颤动。
普贤菩萨座下六牙白象长嘶不停。
普贤菩萨面色凝重。
“道长如今将要斩三尸,触及混元大罗金仙了?”
五色光华随之敛去。
“三位请回吧。”
“今日之事,贫道不会外传。
但佛门之中若还有人想用八难九难,来试探贫道。
那便莫怪贫道不讲情面了。”
大力金刚佛深深看了李晏一眼,一言不发,冲天而起。
日光菩萨叹了口气,眉间日轮印彻底黯淡,化作一道赤金光芒随之而去。
普贤菩萨最后一个离开。
他骑着六牙白象,行至李晏面前。
“道长,贫僧有一言相赠。”
“请讲。”
“道长拿了菩提子,便是接了他的饵。鱼上了钩,便由不得鱼了。”
“这就不劳菩萨废心。”
“既如此,贫僧告辞。”
普贤菩萨合掌一礼,座下白象腾空而起。
镜宫废墟彻底安静了下来。
释明海上前一步,却不知该说什么。
李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所以,明海师父。”李晏望着他,“你心中对佛的信仰,还在么?”
释明海眼中虽残留泪痕,但异常清明。
“贫僧信的佛,应是是在添油地狱中,不弃冤魂的,于修罗地狱里,慈悲为怀着,或是那业火鼎前,以身殉心....”
“端坐莲台,高高在上——贫僧不拜了。”
“口中说着大义,手中却握着棋子。这等姿态,贫僧不跪。”
“拿旁人当祭品,还说是替天行道……贫僧不信了。”
悟明在旁听着,双目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温顺平和,多了不少锐气。
“弟子自幼学佛,师父教弟子慈悲,师兄教弟子勇猛。
可今日弟子见了大力金刚佛,这才懂得,真正的慈悲,是甘愿牺牲。
弟子要像道长一样,做一盏灯。
哪怕...仅照亮方寸之地,也不做遮天蔽日的乌云。”
说完,他向李晏合掌一礼。
悟心年纪最小,心思单纯。
他望着那张清隽的面孔,笑了笑。
“道长,你方才碎掉的时候,我哭得可厉害了。
想把你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可是它们都变成光飞走了。
我就在想,你救了我们那么多次,到头来却要为了我们而死。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呢?”
又道:“后来你又出来了,我才知道你连我们都骗,唉——可真是太坏了。
但是我又想,你要是不这么坏,你就骗不过那些人...”
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最后是合十认真言。
“从今天起,我除了佛经,还要学道经。
我要弄明白道心和佛心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又想证明它们其实是一样的。”
李晏望着眼前这一师二徒,兀自点头。
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以分身殉道,毁去外道种子,夺回菩提子。
分身以阳神自爆,同归于尽之法,将外道烙印一并抹除。
真身隐匿于旁,以山河社稷镜观照全局,待三佛现身之后方才现身。】
【缘法之气+30000】
【菩提子:已净化。其中封着一道时空长河裂痕的入口坐标。
持之可感应裂痕位置,三界之外,时空长河深处,距灵山约三万里。】
【当前缘法之气:213980/655360】
李晏退出心神,望向地窟上方那被光柱击穿的大洞。
天光倾泻而下,照在废墟之上,将碎裂镜片映得如同千万颗星辰。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将五台山的层峦叠嶂染成淡金之色。
文殊寺的钟声从山顶悠悠传来。
古井边,一个老僧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似在入定。
晨风吹起雪白长眉。
出来后。
释明海师徒三人见菩萨亲临,慌忙合掌行礼。
“贫僧欠你一份因果。”
文殊菩萨点头回应,对李晏开门见山。
“菩萨何出此言?”
“贫僧坐镇五台山千年,自以为智慧如海,却在眼皮底下被人布下了八难大阵。
若非道长出手,五台山的佛门根基,只怕要动摇三分。”
李晏自然知晓其中佛门那些弯弯绕绕。
只是道,
“菩萨以法相真身与贫道对话,又遣明海三人随行,想来也冒了极大的风险。”
文殊菩萨慧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明海,你眉间那道疤,可还疼?”
释明海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眉间那道三角疤痕。
往日里。
只要一想起百年前的旧事,这疤便会发烫发疼。
可此刻,摸着那道疤,却觉着它温温的。
“不疼了。”他合掌答道,“弟子不疼了。”
“不疼了便好。”
文殊菩萨颔首,“你云游百年,归山之后又入地底走这一遭。往后有何打算?”
释明海沉吟片刻,道:“弟子想去灵山走一遭。”
此言一出,文殊菩萨眉头微挑,静静等他说下去。
“弟子想去去看一看。”
释明海一字一顿,
“那些端坐莲台的佛陀,口诵慈悲的菩萨...看看他们究竟是佛还是魔。”
默然,约莫一盏茶后。
“明海,你可知你这般说,已是大逆不道?
“弟子知道。”
“可弟子也记得,佛在《楞严经》中说,末法时期,邪师说法如恒河沙。
弟子若连真假都分不清,还谈什么修行?”
文殊菩萨脸上笑中,既有欣慰,也有苦涩。
“你去吧。只是莫要忘了,五台山永远是你的家。”
释明海叩首三拜,起身来看向了道人。
“我等三人此番入地底,能活着出来,全仗道长大恩。
贫僧无以为报,只有一物相赠。”
他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枚铜牌,通体古旧,牌面上刻着一座山的形状,五峰并峙。
“这枚铜牌是贫僧百年前入地底前,文殊菩萨亲手所赠。
菩萨说,持此牌者,无论身在何处,皆可感应五台山地脉中的佛光。
贫僧将它赠予道长,算是结个善缘。”
李晏接过铜牌,只觉触手温润。
有一股佛门愿力在其中流转。
以山河社稷镜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五台山文殊令。
持之可借五台山地脉中的佛门愿力,施展一次大神通。
仅限一次,用后即碎。】
“多谢明海师父。”
李晏将铜牌收入袖中,向释明海师徒三人别过,便携文殊菩萨驾云而起。
五色长虹与一道淡金佛光并驾齐驱,穿云破雾,径直向乌鸡国方向而去。
云路之上,文殊菩萨端坐青莲,慧眼微垂,半晌方道:
“道长方才在那镜宫之中,以一具分身骗过三佛,真身却去了何处?”
李晏负手而立。
“菩萨慧眼如炬,贫道便不隐瞒了。
那分身入镜宫之前,贫道真身已潜入地底千丈深处。
将那外道种子的根系一根一根拔了个干净。
若非如此,便是破了八难,那种子也有重生之机。”
文殊菩萨闻言,手中青莲花微微一顿。
花瓣上露珠滚了几滚,终是落入莲心。
“原来如此。贫僧坐镇五台山千年,竟不知那种子已与地脉纠缠至这般地步。
道长拔根之时,可曾遇到什么阻碍?”
“阻碍倒谈不上。”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只是那种子的根系之中,藏着一段极为古怪的因果。
贫道追溯上去,发现那因果线的尽头,并非灵山,亦非天庭。”
文殊菩萨慧眼中精光一闪:“在何处?”
“四海之外,十洲三岛之末。
一处名为【归墟】的所在。”
此言一出,云海之上为之一静。
文殊菩萨低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归墟乃三界水德之尽头,万川归之而不溢,日夜纳之而不满。
便是大罗金仙入了归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埋种之人竟将因果线引到归墟,可见其藏匿之深。”
李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二人驾云西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前方云海翻涌之处,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夹杂阵阵狮吼与棍棒破空的锐啸。
李晏打出一道法诀,眼前便是映出了乌鸡国皇宫上空的景象。
只见那银安殿上空,三道身影正在云端鏖战。
悟空将金箍棒使得如同一条金龙。
棒影翻飞之间,砸在青毛狮子的身上铠甲,迸出万点火星。
那青毛狮子已现了本相,却是一头青毛巨狮,鬃毛倒竖如戟,四爪踏着云雾。
八戒与沙僧分立左右。
一个使九齿钉耙,一个舞降妖宝杖,封住了青毛狮子退路。
那青毛狮子虽是以一敌三,仗着外道之力护体,左支右绌,竟还能勉力支撑。
它口吐人言,声如闷雷。
“孙悟空!你莫要欺人太甚!
本座乃文殊菩萨座下青狮,奉命来此设难考较取经人,何罪之有?”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冷笑连连。
“你奉的是谁的命?
文殊菩萨命你来乌鸡国,是让你将那真国王推入井中,
自己变作国王模样,占了江山,淫人妻女?
你这孽畜,五百年前在五行山下劝俺老孙投降,俺老孙便知你不是好东西。
今日撞在俺老孙棒下,便是你的造化!”
话音未落,悟空将身一纵,金箍棒化作万钧之势,照着青毛狮子当头砸下。
咔嚓!
青毛狮子被这一棒震得铠甲迸裂,血流不止。
八戒见状,大喝一声。
“哥哥好!”
九齿钉耙从斜刺里筑来,一耙筑在青毛狮子后胯之上,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
青毛狮子吃痛,狂吼一声,周身光芒暴涨,将八戒震退数丈。
沙僧见机,降妖宝杖横扫而出,正中青毛狮子前腿关节。
又是咔嚓一声。
那狮子前腿登时弯折成一个古怪的角度。
便在此时,青毛狮子口中喷出一团雾气,向悟空三人卷去。
悟空金睛一凝,认得这便是外道之力所化的侵蚀之物。
将金箍棒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将触须尽数绞碎。
便在此时,九霄云外传来一声清叱。
“孽畜!还不住手!”
青毛狮子闻声,浑身鬃毛倒竖,周身光芒明灭不定。
竟将悟空八戒沙僧三人震退数丈。
狮瞳之中,暗金纹路层层叠叠。
如同无数道锁链将瞳孔锁在中央。
它望着云端那尊端坐青莲的身影,狮面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
“菩萨。”青毛狮子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你来了。”
文殊菩萨面色不变,手中青莲花却缓缓旋转起来。
花瓣之上,无数梵文逐一亮起,将半边天穹都织成了一片金色的罗网。
“孽畜。”文殊菩萨威严道,“你可知罪?”
青毛狮子哈哈大笑,震得云海翻涌。
一只前爪,指了指胸口。
那里有一道倒三角的印记正在跳动,让周遭的虚空扭曲三分。
“菩萨问罪?”
狮面上浮起一丝怨毒,“本座在菩萨座下当了三千年的坐骑,三千年!
菩萨骑在我背上,口诵慈悲,手结法印,可曾问过本座一句冷暖?
可曾看过本座一眼?”
慧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你有灵智,贫僧收你为坐骑,是给你一个修行的机缘。
三千年来,贫僧待你不薄。”
青毛狮子冷笑,“菩萨将我拴在五台山后山的铁柱上,日日夜夜听那讲经说法。
那些经文一字一句,烙在心头。
菩萨说这是修行,可我青毛狮子天生便是畜生么?
天生便该被人骑在胯下么?”
此言一出,云端上悟空金睛微闪,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嗤笑。
“这孽畜倒有几分俺老孙当年的脾气。”
八戒扛着九齿钉耙,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嘟囔道:
“猴哥,你当年大闹天宫时,也是这般说的?”
“差不多罢。”
悟空咧嘴一笑,“不过俺老孙是自己反出去的。
这孽畜却是被人种了外道才敢反。
论胆色,它差远了。”
沙僧在一旁沉声,“且看菩萨如何处置。”
李晏踏云而至,落在悟空身侧。
悟空见他来了,金睛一亮,笑道:“兄弟,你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李晏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战场,
“大圣,这一战你们只管看着,不必插手。”
悟空眉头一挑:“为何?”
“因为这是文殊菩萨的因果。”
李晏淡淡道,“旁人插手,反倒坏了菩萨的修行。”
悟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盘膝坐了下来,一副看戏的架势。
八戒见状,也跟着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边嚼边道:
“好好好,俺老猪正好歇歇。
方才那狮子一爪子差点筑着俺的后脑勺,到现在还疼着呢。”
沙僧拄着降妖宝杖,立在悟空身后,赤目之中精光隐隐,一言不发地望着战场。
此时云端之上,青毛狮子周身暗金光芒猛然暴涨。
四爪踏云,狮身人立而起。
前爪在虚空中一抓,将倒三角的印记从胸口生生扯了出来。
那印记离体之后,转瞬间化作一面丈八高的大幡。
幡面漆黑如墨,上面以暗金纹路绣着一只倒竖的独眼。
那独眼之中,瞳孔呈倒三角之形,瞳孔深处,细如发丝的金线在游走。
文殊菩萨面色微凝,手中青莲花旋转的速度快了三分。
“外道法幡。”
菩萨低声道,“你将外道之力炼成了本命法宝?”
“正是!”
青毛狮子狂笑,“菩萨没想到罢?
你教我修行,我便修行。只不过我修的是外道大法!
这三年来,我以乌鸡国满城百姓的香火为引,将外道种子炼成了这面法幡。
今日我便要看看,是菩萨的佛法厉害,还是我的外道大法更胜一筹!”
话音未落,青毛狮子将法幡一摇。
幡面上那只独眼猛然睁开。
瞳孔之中射出一道暗金光柱,直冲九霄。
光柱过处,云海被撕裂成两半,露出上方湛蓝的天穹。
可那天穹之上,日月星辰竟然黯淡了三分。
悟空金睛一凝,握着金箍棒的手紧了三分。
他看得出来,这一击的威势,已不亚于当年他在凌霄殿外与二郎神那一战。
文殊菩萨却不慌不忙,将手中青莲花往空中一抛。
那莲花脱手之后,花瓣片片绽放,化作淡金剑光。
合计一十八道,在空中排列成一座剑阵。
剑阵呈八角之形,正中央则是一道最为明亮的剑光,形如莲花,吞吐不定。
“慧剑伏魔。”李晏低声赞了一句,“菩萨动真格的了。”
说话间,一十八道慧剑齐齐斩下,与暗金光柱撞在一处。
只听一声震天价响。
下方,乌鸡国城头的瓦片直落,满城百姓吓得跪地磕头,只道是天雷劈落。
光柱与剑光在云端交锋不休。
两色光芒交织缠绕,如同两条巨龙在空中搏斗。
青毛狮子见光柱被挡,怒吼一声,将法幡连连摇动。
幡面上那只独眼之中涌出符文,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向文殊菩萨涌去。
文殊菩萨端坐青莲,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口中诵道。
“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诵经声中,菩萨周身如同小太阳,将那暗金符文一一照灭。
青毛狮子见状,狮面上浮起一丝狠厉之色。
将法幡往地上一插,幡杆入云三尺,便立在云端,不断作响。
青毛狮子腾出前爪,在虚空中连连挥动。
爪痕层层叠叠,在瞬息之间布成了一座大阵。
“外道伏魔阵。”
青毛狮子狞笑道,
“菩萨,你教我的伏魔阵法,我反过来用在你身上,滋味如何?”
那座大阵随之收缩。
无数爪痕向文殊菩萨合拢。
虚空被不断撕裂,露出混沌不明的黑暗。
“孽畜,你以为将伏魔阵反过来用,便能困住贫僧?”
菩萨摇了摇头,“你只学了阵法之形,却未学阵法之神。
伏魔阵的根本,在于布阵之人的心。心正,则阵正。心邪,则阵邪。
你心中满是怨毒,布出来的阵,便是反的,又有何用?”
话音落下,文殊菩萨伸出右手,五指微张。
掌心之中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卍字。
那字旋转不休,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金色法轮。
所过之处,爪痕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碾碎了去。
青毛狮子面色大变,急催法幡。
幡面上那只独眼睁到最大。
射出一道比方才粗壮十倍的光柱。
文殊菩萨只将那金色法轮往下一压。
法轮与光柱撞在一处,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紧接着。
悟空将金箍棒往云中一插,一道金光将四人护住。
冲击波打在金光之上,叮叮当当的脆响。
八戒吓得缩了缩脖子,干粮差点噎在喉咙里。
“哎哟俺的娘!这阵仗比当年猴哥大闹天宫还吓人!”
沙僧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二师兄,当年猴哥大闹天宫时,你在何处?”
八戒挠了挠耳朵,讪笑道:“俺老猪那时候还在天河里泡澡呢。
听是听说过,没见过。
后来不是被贬下界了嘛,就更没机会见了。”
悟空头也不回。
“呆子,你若是当年在场,怕是吓得连钉耙都拿不稳。”
八戒正要还嘴,却被李晏抬手止住。
“看。”李晏指向战场。
只见那金色法轮与暗金光柱,僵持了片刻之后。
法轮之上,亮起无数梵文。
化作慧剑,顺着光柱一路斩下,将那光柱斩成了无数截。
最后,斩到法幡之上。
独眼尖啸,从那幡面上挣脱出来,化作一团暗金光芒,向青毛狮子倒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