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他以观己证道之法将反噬之力分散到道心各处,只怕灵台已受了创伤。
但这话他不能说。
老君微微一笑,取出一枚玉符。
“小友此番替老道解了这桩百年之困,老道无以为报,便将这枚玉符赠与小友罢。
持此符,可自由出入兜率宫藏经阁。
其中藏有道门历代祖师的手书典籍。
有不少是外界早已失传的孤本。
小友若有兴趣,随时可来。”
李晏双手接过玉符。
符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道字。
他心中一动,知道这枚玉符的分量,也道了一声谢。
老君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望着李晏,开门见山道:
“小友心中有一问,不妨直说。”
李晏也不客气,道:“金角银角两位童子,是何时开始修习《离水真诀》的?”
老君面色微微一沉,将金银二童从丹炉后唤了出来。
两个童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李晏望着银角,道:
“银角,你且说说,那《离水真诀》是从何处得来的?”
银角伏在地上,颤声道:
“回……回道长,那功法,是一百年前,
有一个……弟子不认识的人,在藏经阁外拦住了弟子。
说弟子根骨清奇,适合修习一门上古秘法。
便将那《离水真诀》的玉简塞给了弟子。”
“那人长什么模样?”
“弟子……弟子记不清了。”
银角面上满是茫然,
“那人的面容在弟子记忆中模糊得很。
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让人听了便想信他。
他说这功法是上古星君所创,专克天河水军的内功心法,
让弟子好生修习,日后必有大用。”
此言一出,李晏与老君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李晏转向老君:“老君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老君默然良久。
“有。
只是没有证据,老道不便说。
若真是那人所为,小友日后遇上了,千万小心。”
李晏点了点头。
能让老君不愿直呼其名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辞了老君,李晏驾五色长虹离了离恨天,一路向西而行。
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兜率宫偏殿外道幼芽已焚毁。埋种之人留在三清法像中的暗手被拔除。
此乃埋种之人百年来第一次被触及核心布置,其或将加快布局。】
【缘法之气+12000】
【当前缘法之气:258980/655360】
而在乌鸡国,一缕夕阳沉入西山,银安殿前的长明灯亮了起来。
玄奘已在殿前搭起法坛,坛上供着三世佛的画像,檀香袅袅,梵音低回。
取出大唐带来的紫檀木鱼。
笃。
玄奘诵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这一诵便是一宿。
乌鸡国的文武百官,后宫嫔妃,满城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诵经声如同清泉,从耳中灌入,在心间流淌。
经文一字一句,落在众人心头,将残留的雾气涤荡干净。
悟空扛着金箍棒站在法坛左侧。
金睛四下游移,将皇宫内外的动静收在眼底。
忽然。
眉峰一抖,瞥见宫墙根下有个黑影蹲着,七长八短地抖个不停。
悟空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化作一只小虫落在黑影肩头。
耳中传来那人的声音,细如蚊蚋,却听得悟空金睛一凝。
“种子死了……种子死了……大人不会放过我的……大人不会放过我的……”
悟空不动声色。
一道金光顺着地面蔓延过去,将那黑影困在墙角。
待玄奘诵完一段经文,悟空方才闪到黑影面前。
那是个老太监,约莫六旬开外,满脸皱纹。
只是眼眶中涌动的暗金光芒,分明已被外道之力侵蚀了多年。
老太监见到悟空,浑身一颤,转身便要逃,却被那道金光定在原地。
“想跑?”悟空冷笑一声,“你口中的大人是谁?”
老太监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眉心浮起一道倒三角的暗金印记。
那印记一亮,便要炸开。
悟空反应奇快,金箍棒一探,棒尾点在老太监眉心。
天罡之力涌入,将暗金印记强行压制。
可即便悟空出手够快,那印记还是裂开了大半。
一缕暗金雾气从裂缝中逸出,消散在虚空之中。
老太监浑身一软,瘫倒在地,眼神恢复了清明。
光芒已消散殆尽,剩下一双浑浊的老眼。
“我……”老太监茫然地望着悟空,“我这是……在哪儿?”
悟空盯着他,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人醒是醒了,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那埋种之人当真是滴水不漏,连埋在宫中的暗桩都设了自毁之法。
悟空将那老太监扶至廊下歇息,金睛之中精光流转,沉吟半晌不语。
八戒在旁早已憋了一肚子话,见猴子这副模样,忍不住凑上前来。
“猴哥,你倒是说句话呀。那老太监嘴里的大人,到底是何方妖孽?
俺老猪方才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后脊梁冒凉气哩。”
悟空瞥了八戒一眼。
“呆子,你急什么急?”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冷芒,
“这老儿被那外道之力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神魂早已千疮百孔。
俺老孙方才虽将他体内的外道之力逼了出来,
可他灵台深处的东西,却没那么容易拔干净。”
沙僧端着一碗温水从殿后转出来,闻言脚步一顿。
将水碗递给那老太监,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怜悯,沉声道:
“猴哥,依你之见,这老儿还有救么?”
悟空还未答话,便听得丹墀上传来声响。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五色长虹从天际垂落。
一道青袍身影从虹光中走出。
“大圣所言不差。”
李晏走到老太监面前,以竹杖虚点在眉心之上。
五色光晕顺着杖尾渗入。
片刻后,杖尾挑起两缕雾气。
“此人灵台深处尚有两道暗手。
大圣消解了一道,贫道方才拔除了最后两道。”
老太监眼中涌出泪来。
跪倒在地,向李晏磕头不止。
“道长大恩!老奴……老奴也不知何时着了那妖人的道。
只记得有一年宫中大旱,
老奴奉旨去城外龙神庙祈雨,回来之后便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
老奴只当是年纪大了耳鸣,从未在意过。
谁知……这一晃便是三年,老奴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晏将他扶起。
便在此时,太子搀扶着刚刚还阳的国王,从银安殿中走出。
国王虽已服了九转还魂丹,又在五色光华的温养下恢复了几分元气。
但毕竟在井底沉了三年,面色仍带几分青白,步履也有些虚浮。
他推开太子搀扶的手,一整衣冠,便要跪下行大礼。
李晏将竹杖一横,一道五色光晕将国王托住,淡淡道:
“陛下不必如此。贫道当不得这般大礼。”
国王摇了摇头。
“道长救了朕的性命,救了乌鸡国的江山,救了满城百姓于水火之中。
此恩此德,朕便是跪上三天三夜,也报答不了万一。”
说到此处。
转过身去,望向银安殿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朗声道: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乌鸡国上下建道观一十三座,塑道长生祠,世代香火不绝。
道长若有差遣,乌鸡国上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李晏却只是微微一笑,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道:“陛下有心便好。
只是贫道云游四海,居无定所,这生祠便不必建了。
陛下若真想报恩,便将这份心意用在百姓身上。
让他们不再挨饿受冻,便是对贫道最好的报答。”
国王闻言,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太子扯了扯袖口。
太子知晓这位道长的脾气,再劝也是徒劳,便转而说:
“道长既要赶路,还请在宫中多留一日。
父王方才还阳,尚有许多国事需要交割,也有许多话想与道长请教。”
李晏看了看天色,已是月上中天,便点了点头。
当夜,银安殿中灯火通明。
国王设下素宴,虽是仓促之间筹备,却也颇为丰盛。
玄奘端坐首席,面前摆着几样素斋。
一碗清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
另有一碟素鸡素鱼,做得极为精致,几可乱真。
他手持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面上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八戒坐在末席,面前堆着七八只碗碟。
两耳扇风,吃相极为豪放,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沾湿了半边衣襟。
一边往嘴里塞着素鸡,一边含含糊糊地嘟囔:
“这乌鸡国的素斋做得倒是不赖,比那宝林寺的强多了。
那宝林寺的素斋,豆腐是酸的,青菜是苦的,俺老猪吃得想吐。”
沙僧坐在一旁,端着一碗素粥慢慢喝着,闻言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无奈:
“二师兄,你少说两句罢。
那宝林寺的晦明方丈,日夜忧心,哪有心思整治斋饭?”
八戒将半只素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俺老猪就事论事罢了,又没说他不好。
那老方丈守着口破井守了几十年,也是个可怜人。”
说着,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素鱼,却被悟空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呆子,吃相好看些。”
悟空将金箍棒倚在椅背,自己却只拈了几粒花生米,咯嘣咯嘣地嚼着,
“说起那宝林寺,俺老孙倒想起一个人。”
玄奘闻言放下竹筷,双手合十道:“悟空说的是何人?”
金睛闪过难得一见的追忆之色,将杯中素酒一饮而尽。
“俺老孙当年在海外,曾结识过一位好大哥。”
此言一出,满桌皆是一怔。
八戒连嘴里的素鸡都忘了嚼,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猴哥,你还有大哥?俺老猪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
悟空白了八戒一眼,难得没有打趣他。
“那是俺老孙还没闹天宫之前的事了。
彼时,俺一身本事正愁没处使,便四处云游,结交天下豪杰。
有一回俺路过翠云山,见那山中妖气冲天,便按落云头去看。
原来是山中有一头老牛精,正与一伙天兵天将斗法。
老牛使得一柄混铁棍,招式粗犷得很,却天生神力。
七八员天将围着他打,竟奈何他不得。”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大圣说的这位大哥,可是积雷山摩云洞的牛魔王?”
悟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正是那老牛!
俺老孙与他一见如故,当下便替他将那伙天兵打发了。
那老牛是个直性子,二话不说便拉着俺去他的洞府喝酒。
他那洞府虽比不上俺的花果山水帘洞,却也气派得很。
洞里藏了上百坛好酒,俺老孙与他喝了三天三夜,醉得一塌糊涂。
自那以后,俺便认了他做大哥。”
八戒听到此处,挠着耳朵插嘴道:
“猴哥,你方才说那老牛使得一柄混铁棍,招式粗犷。
俺老猪倒好奇,你与他交手,谁更厉害些?”
悟空斜睨了八戒一眼,咧嘴笑道:
“呆子,你这不是存心挑事么?俺老孙与他只是切磋过几回,未分胜负。
那老牛皮糙肉厚,一身筋骨硬得跟铁打的一般。
俺老孙的棒子打上去,虎口发麻,他却跟没事人似的。
不过他的身法比俺老孙慢些,若真个生死相搏,俺老孙有七分胜算。”
沙僧在一旁沉声道:
“猴哥既与那牛魔王有这般交情,为何后来从未听你提起过?”
悟空面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将花生壳往桌上一丢。
拍了拍手道:“后来俺老孙闹了天宫,被压在那五行山下五百年。
期间,那老牛……来过一回。”
此言一出,连李晏都微微动容。
悟空接着道:“那大概是俺被压在山下百来年的时候罢。
当时,俺被那山压得昏昏沉沉,忽听得山外有动静。
费力睁眼,便看见那老牛站在山前,肩上扛着混铁棍,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
左边牛角断了半截,右边腿上还有一道伤痕。
看那伤口的颜色,是天雷劈的。”
八戒听得呆了,连素鸡都忘了啃:“那老牛……他是去闯五行山?”
悟空点了点头,脸上划过暖意。
“那老牛二话不说,抡起混铁棍便往山上砸。
一连七八下,山上的五行封印纹丝不动,自个儿却被反震之力震得口吐鲜血。
俺老孙在底下喊他快走。
说这山是如来老儿亲手封的,凭他的本事砸不开。
那老牛却不肯走,又砸了几百下。
双臂颤抖,虎口崩裂。
最后,混铁棍都握不住了,方才停下来。”
“他蹲在山前,隔着那层佛光结界看着俺老孙,只说了四个字。”
“什么字?”沙僧问道。
悟空望着殿外的明月,一字一顿道:“‘兄弟,等我。’”
满桌寂然。
连一向嘴碎的八戒都沉默了,手中捏着的半只素鸡搁在嘴边,忘了往嘴里送。
玄奘双手合十,面上浮起一丝悲悯之色,低声道:“阿弥陀佛。
那牛魔王虽为妖身,却有这般义气,倒比许多仙佛更重情义。
后来,他可曾再来过?”
悟空摇了摇头。“那之后俺便没再见过他。
只零零星星听到些消息,说他回积雷山后闭关养伤,养了百来年才恢复元气。
后边,娶了罗刹女为妻,生了个儿子,又纳了一房小妾,日子过得倒也逍遥。”
说到此处,猴子眉头微微皱起,“只是……”
“什么?”八戒追问。
悟空将金箍棒往桌上一搁。
“前些日子,那老牛传了信符来。
说他那儿子。
就是那罗刹女生的,小名叫红孩儿,这几年愈发难管了。
那娃娃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古怪的本事。
喷出来的火连他老子都有些招架不住。
那老牛说他听闻俺老孙从五行山下出来了,便想着将那小崽子送到俺这里来。
让俺替他管教管教。”
八戒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将素鸡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道:
“这敢情好!猴哥你可是齐天大圣,管教个娃娃还不是手到擒来?”
悟空却难得没有接茬,反而摇了摇头。
“呆子,你不懂。俺老孙管教猴崽子还行,管教个牛崽子?
俺老孙连自己都管不好,拿什么管他?”
转向李晏,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求助,“兄弟,你说俺老孙该咋办?”
李晏沉吟片刻。
一双澄澈的眸子里,像是映着漫天星辰,明亮极了。
“大圣,牛魔王可曾说过,红孩儿那身本事是从何处学来的?”
悟空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别家娃娃四五岁时还在玩泥巴,他那娃娃三岁便能喷火了。
一开始只是唾沫带点火星儿。
牛魔王只当是小孩子闹着玩,没放在心上。
谁知那娃娃越长越大,喷出来的火也越来越邪门。
有一回。
那娃娃发脾气,一口火喷出来,竟将他老子的混铁棍烧得通红。
若不是他老子皮糙肉厚,只怕那一双手便废了。”
“三岁便能喷火?”
李晏眉头微挑,“这倒不像是天生的本事。
牛魔王虽是异种血脉,一身妖力通玄,但也不至于生出个三岁便会喷火的孩子。
罗刹女更不必说,她虽是罗刹族的公主,却并非火属。”
悟空点了点头。
“俺老孙也觉得蹊跷。
那老牛还说了一桩怪事。
那娃娃出生那日,翠云山上空忽地聚了一大片红云。
那云来得古怪,像是天上烧起了一片大火。
那片红云,在翠云山上空整整停了三天三夜,方才渐渐散去。
那娃娃便是红云散去那一刻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