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
李晏沉声道,“此事你暂且不要声张。
待此间事了,贫道亲自去兜率宫走一遭。”
悟空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
“不过兄弟,俺老孙这次去兜率宫,倒还听到一桩新鲜事。”
“何事?”
“老君说,灵山那边最近不太平。
大力金刚佛回去之后,被如来罚去金刚轮山面壁千年。
日光菩萨也被禁足在日光遍照宫中,不得外出。”
悟空咧嘴笑道,
“这俩老小子在你这儿吃了瘪,回去还要受罚,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晏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几分。
“大圣,先救国王。其他的事,路上再说。”
悟空点头称是。
二人并肩向灵棚走去。
丹墀上的风大了起来。
李晏望向天际。
只见西天一缕佛光在云层中闪烁,若有若无。
收回目光,李晏走进灵棚。
来到尸身前,将九转还魂丹托在掌心,以五色光华将丹药包裹。
五色光华渗入丹药之中,将药力彻底激发出来。
九转还魂丹本是珍贵仙丹。
凡人服用之后不仅能起死回生,更能洗髓伐毛,延寿百年。
但国王只是个凡夫俗子。
肉身又在水里泡了三年。
若非那口井是御花园中灵气汇聚之处,尸身早已腐烂殆尽。
这丹药的力道须得减上七分。
否则国王还魂之后,肉身承受不住药力,反倒会爆体而亡。
以竹杖虚虚一点,将丹药裹住。
光晕渗入丹药之中,将磅礴药力压下去。
同时。
竹杖之上,又涌出另一道五色光华,罩住尸身。
将寒气,湿气,腐气一并逼出体外。
同时引动地脉中的生气,渗入尸身之中,将那些已有些腐烂的脏器一一修复。
做完了这两件事,方才将九转还魂丹送入尸身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淡金色的液体流遍四肢百骸。
片刻后,尸身一震,心口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跳动。
咚。
紧接着。
第二声,第三声。
心跳越来越有力,尸身的面色从青白渐渐转为红润。
冻僵的手指微微颤动,眼皮底下眼珠在转动。
灵棚中的宫人吓得跪倒在地,连太子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那盖着黄绫的尸身长吸一口气,随即猛烈咳嗽起来。
一个宫人壮着胆子上前,将黄绫掀开一角,
便见国王双眼睁开,茫然地望着灵棚顶上的白幡。
“父王!”太子扑到尸身前,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国王缓缓转过头来,望着太子被泪水和惊喜扭曲的脸。
嘴唇动了动。
“朕……睡了多久?”
“三年!父王,你睡了三年!”
太子握着他的手,
“那妖道将你推入井中,变作你的模样,占了江山整整三年!”
国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渐渐清明起来。
他想要坐起,却被李晏伸手按住。
“陛下且慢。”
李晏道,
“陛下魂魄刚刚归位,肉身尚未完全适应。须得静养半日,方可下榻。”
国王望着眼前这位青袍道人。
又望向一旁,扛着金箍棒咧嘴直笑的悟空。
他虽不知这几位是何方神圣,却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正之气。
他费力地合拢双手,向李晏一揖:“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陛下不必多礼。”
李晏道,
“贫道虽已将邪术破除,但陛下体内尚有些残余的阴寒之气。
若不及时驱除,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太子一听,连忙叩首道:“请道长救我父王!”
李晏微微颔首,将竹杖虚按在国王胸口。
一道五色光晕顺着竹杖渗入国王体内。
那些残存的阴寒之气被一一逼出体外,化作缕缕白雾逸散出来。
国王只觉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一池温汤之中,阴冷之感一扫而空。
“贫道已将陛下体内的阴寒之气驱除干净。
陛下只须好生将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李晏收回竹杖,淡淡道。
国王坐起身来,望着灵棚外乌鸡国的山河,眼中两行浊泪滚落。
“那妖道呢?”国王声音沙哑。
“已伏法了。”悟空笑道。
国王听罢,下了灵床,踉跄走到银安殿前。
那里,文武百官已闻讯赶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朕……回来了。”
国王望着满朝文武,努力挺直腰板,朗声道,
“三年来,那妖道假借朕的名义所颁的一切政令,从今日起全部废止。
太子何在?”
太子连忙上前,跪在国王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乌鸡国的监国。
朕遭此大劫,身子骨大不如前。往后的朝政,你来主持。朕只做一件事。”
国王一字一顿,“看着乌鸡国的百姓,不再挨饿。”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李晏探入心神,只见镜面之上浮现出数行金色小字。
【以九转还魂丹救活乌鸡国真国王,复其王位,正其国祚。
乌鸡国三年冤狱,至此昭雪。】
【缘法之气+5000】
【解亡国怨魂咒,以外道残念封入瓶中。
此残念乃埋种之人所留暗手,封其残念,便等于断其一指。
那人当已感应到残念被封,或将有所动作。】
【缘法之气+6000】
【当前缘法之气:242980/655360】
李晏望着这行数字,面上无悲无喜。
这一番在乌鸡国,缘法之气进项不少,但与那埋种之人的较量才刚开始。
正思忖间,玄奘从灵棚中走出,来到李晏面前,双手合十道:
“道长,贫僧有一事相求。”
“法师请讲。”
“那真国王虽已还魂,但这乌鸡国的百姓受了三年蒙蔽,又遭外道之力侵蚀,民心惶惶,百业凋敝。
贫僧想在乌鸡国多留几日,为百姓诵经祈福,也为国王做些法事,以安民心。”
李晏看了玄奘一眼。
他看出玄奘面上虽说着要为百姓祈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忍。
这和尚是见乌鸡国百姓遭了难,心中不忍,想在离去之前多做些事罢了。
这般心肠,说慈悲也罢,说执著也罢,都是修行路上必经的一程。
便道:“法师既有此心,贫道岂能阻拦?
只是那埋种之人在乌鸡国留了一道暗手,已被贫道收了。
但那人未必只留了这处。
若是遇上什么异样之事,捏碎此符,贫道自会赶来。”
玄奘双手接过符箓,触手温润,与他贴身所藏的那枚符箓气息相通,心中一安:
“多谢道长。”
李晏望向悟空:“大圣,你与法师留在乌鸡国。贫道去去便回。”
悟空眉头一挑:“兄弟要去何处?”
“兜率宫。”李晏只说了这三个字,也不多解释。
竹杖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五色长虹,破空而去。
悟空望着那道长虹远去的方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担忧。
转身对玄奘咧嘴笑道:“小和尚,你要做法事,俺老孙给你当护法。
你念你的经,俺老孙站你的岗。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妖魔敢来搅局,俺老孙一棒子打他个魂飞魄散。”
玄奘合掌称谢,自去准备了。
八戒蹲在灵棚外的台阶上,望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长虹,挠了挠耳朵,嘟囔道:
“猴哥,你说李道长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悟空看了他一眼:“呆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俺老猪是说,这一路上,他既不求名,也不求利。
天庭封他代天巡狩,他也没去领印。
灵山的菩萨请他去做客,他也没去。
他救了那么多人,破了那么多难,却什么也不要。
这世上哪有这般傻的人?”
悟空拍了拍八戒的肩膀,八戒不禁龇牙咧嘴。
猴子只是道,“这一路上,有兄弟陪着,俺老孙心里踏实。”
云路之上,五色长虹穿云而过。
径直向三十三天之上的离恨天飞去。
那离恨天是道祖太上老君的道场,兜率宫的所在。
寻常仙家莫说进去,
便是在离恨天外远远望上一眼,也要被那太清之气逼得睁不开眼。
李晏按落长虹,落在兜率宫前。
宫门前两个看门童子,见到李晏,躬身行礼:
“道长来了。老爷已在丹房等候多时了。”
李晏随童子穿过数重殿宇,来到丹房门前。
丹房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缕青烟,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李晏在丹房外站了片刻,以山河社稷镜观照了一番。
丹房左侧那间偏殿。
门上贴着一道封条,封条上以太清之气写着【敕令封印】四个大字。
“小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丹房中传来老君的声音。
李晏收了山河社稷镜,推开丹房门走了进去。
老君正端坐在丹炉前,白发白须,身穿一领淡青道袍。
手持芭蕉扇,正在扇火。
炉中火焰呈青白之色,炽烈却不灼人。
炉旁的金银二童子已换了新的,看上去比金角银角还要小上几岁。
正乖乖地跪在一旁添柴。
“老君。”李晏打了个稽首。
老君似笑非笑。
“小友将那玉净瓶还了回来,老道很是欣慰。”
李晏心中一凛。
便在此时,金角银角的身影出现在丹炉后方,被老君从八卦炉中唤了出来。
两个童子看上去比在平顶山时小了一圈。
周身气息也弱了许多,显然是受了重罚。
他们跪在老君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李晏看了二童一眼,因果线让他心中一沉。
“老君,”李晏沉声道,“那偏殿中的三清像,是何时被人动了手脚?”
老君面上笑意渐渐收敛,芭蕉扇也停了。
“小友果然看出来了。”
“老君早就知道?”
老君走到丹房门口,望向那间贴着封条的偏殿,
“一百年前,老道便知道了。
那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三清像中种下了一颗幼芽。
待老道察觉时,幼芽已与法像融为一体。
若是强行拔除,法像必碎,兜率宫道脉必损。
反之。
幼芽便会在百年后长成,届时元始天尊留在三界中的一缕神念,便会被污染。”
“老君试过哪些法子?”
“能试的都试了。”
老君叹了口气,“太清之气炼化,无效。八卦炉中煅烧,无效。
甚至连金刚琢都试过。
那东西的根系扎在虚空深处,并非寻常法子所能触及。”
李晏沉吟片刻,道:“贫道倒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老君是否愿意一试。”
“小友但说。”
“元始天尊乃混沌未分之时便已存在的先天之圣。
他的法像之中蕴含着一缕混沌之气。
那外道幼芽之所以能与法像融为一体,便是因为它寄生在混沌之气中。
若能将那缕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暂时抽离,幼芽便会失去依附之物。
届时,老君再以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煅烧,当可将其焚毁。”
老君听罢,缓缓道:“小友说的法子,老道也曾想过。
只是要将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抽离,须得有人能驾驭混沌。
只是老道此身修的是太清之道,虽然也是先天大道,但与混沌并非同源。
强行抽取,只怕会适得其反。”
“贫道可以。”
老君意味深长道:“小友,你可知驾驭混沌意味着什么?”
“混沌乃万物之始,亦为万物之终。驾驭混沌者,必将承受混沌的反噬。
轻则道行大损,重则道心破碎,万劫不复。”
李晏微微颔首,补充说。
老君听罢,芭蕉扇扇动一道清风,将偏殿门上的封条吹落。
门推开后,殿中光线幽暗。
三尊法像端坐于神龛之上。
居中一尊是元始天尊,手持混元珠,宝相庄严。
只是,左眼之中涌动纹路。
瞳孔深处,可见一颗倒三角形状的幼芽正在微微跳动。
法像胸口隐隐有一缕混沌之气在流转,呈灰白之色,时隐时现。
正是这缕混沌之气在滋养着的外道幼芽。
“老君,请将八卦炉移到殿外。”
李晏盘膝坐在法像之前,阖上双眼。
灵台之中,道心如镜,映照出那尊被外道幼芽寄生的法像。
这法像之中有三样东西。
元始天尊残留的一缕神念,一缕混沌之气,一颗外道幼芽。
要抽离混沌之气,便须先将三者一一分开。
若换作寻常大罗金仙,面对这三者纠缠的局面,只怕要束手无策。
混沌之气无形无相,神念虚无缥缈,外道幼芽阴毒诡异。
三者的本质不同,却在法像中形成了诡异平衡。
强行打破平衡,法像便会碎裂。
但李晏却是打出一道五色光华,渗入法像之中。
在内部化作一面明镜,之上,开始映照出三者的倒影。
元始天尊的那缕神念,镜中映出的是一团柔和的白光。
混沌之气映出的是一团灰白雾气,翻涌不定,形无定相。
外道幼芽,则是一团暗金光芒,之中无数触须蠕动不休。
三者各自不同性。
清,浊,伪,虽纠缠在一处,但它们之间的界限却是分明的。
紧接着,明镜翻转。
镜面朝外,将三者的倒影投射到法像之外的虚空之中。
神念归位,混沌之气被李晏以五色光华裹住,从法像中抽离出来。
外道幼芽失去了混沌之气的滋养,随之一震。
暗金光芒开始扩散,向法像各处蔓延。
它想在法像彻底失去宿主之前,占据这尊三清之首的法像。
便在此时,老君的八卦炉已移到殿外。
炉盖飞开,青白之火喷涌而出。
火呈三色,青者天火,白者地火,赤者人火。
三火合一,便是三昧真火的极致,能焚烧天地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外道幼芽似乎感应到了危机,暗金光芒拼命向法像深处钻去。
可它已失去了混沌之气的庇护,再也无法在法像中藏身。
五色光华渗入法像,将那些细如发丝的纹路寸寸逼出。
火也随之涌入法像之中,将纹路焚毁。
幼芽从法像左眼中飞出,试图向殿外逃窜。
老君将芭蕉扇一扇,一道清风吹过,幼芽便被吹入了八卦炉中。
炉盖合拢。
炉中传来吱吱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君将芭蕉扇连连扇动,三昧真火越烧越旺。
最终。
炉盖自行飞开,从中飞出一缕青烟,飘散在虚空之中。
李晏将混沌之气重新注入法像之中,那缕神念也自行归位。
法像左眼的缺口处涌出一缕白光,新的眼珠正在凝聚。
面上那道裂缝也渐渐合拢,恢复了宝相庄严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李晏站起身来,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老君收了八卦炉,面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敬意。
“小友以己身化明镜,将混沌,神念,外道三者分离,手段之精妙,便是老道也叹为观止。
只是小友强行驾驭混沌,道心损耗不小罢?”
“劳老君挂念,贫道无碍。”
李晏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他将那混沌之气从法像中抽离之时,确实感受到了混沌的反噬。
那股力量极为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