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领素白长裙,腰系银丝绦,头上插着白玉簪。
五官精致,可眉宇之间却罩着淡愁云。
一双眸子如水澄澈,仔细看去,却有浓浓哀怨。
手中握着一支碧玉笛,上面刻着几行小字。
李晏眼力极好,一眼便认出那几行字是:
“此身如絮,飘零无依。此生如梦,聚散无常。”
“这位便是妾身的表妹,”
铁扇公主道,“道号玉笛仙子,闺名罗刹玉。族里都叫她玉笛供奉。”
玉笛仙子向李晏与观音菩萨微微颔首,也不行礼,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她将碧玉笛搁在桌上,看了一眼红孩儿,淡淡道:
“侄儿回来了?瞧着气色不太好。”
铁扇公主便将红孩儿的遭遇细细说了。
玉笛仙子听罢,面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在红孩儿头顶拍了拍,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
可红孩儿却觉得姨母的手掌冰凉得很,搭在头顶上,莫名让他打了个寒颤。
李晏眼中五色光华微微一闪。
只这一眼,李晏便看出了几分端倪。
这位玉笛仙子的身上,透出一股阴寒之气。
那气息既与寻常妖气不同,又不是佛道两家的路数。
像是极为罕见的先天阴气。
是了。
罗刹族世代居于北俱芦洲,族中女子体内天生便带有一缕九幽阴气。
这玉笛仙子身上的阴气尤为精纯,显然血脉极为纯正。
玉笛仙子似是察觉到了李晏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玉笛仙子澄澈眸子中,掠过一丝波动。
将手从红孩儿头顶收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位道长瞧着面生得很。不知在何处修行?”
李晏面无表情:“贫道闲云野鹤,居无定所。
今日不过是碰巧路过火云洞,顺手帮了个忙罢了。”
玉笛仙子放下茶杯,道:“道长倒是谦虚。
能破解外道因果锚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道长方才说自己是碰巧路过,妾身却是不信的。”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言辞之间,皆是洞察世事的通透,与哀怨外表大不相同。
铁扇公主见气氛有些微妙,便打圆场道:
“表妹,李道长是红孩儿的救命恩人,你莫要这般说话。”
玉笛仙子却摆了摆手,道:“表姐误会了。
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位道长有些眼熟罢了。”
话锋莫名地一转。
问了句,让铁扇公主面色大变的话。
“表姐,那玉面狐狸的事,你可曾查清楚了?”
此言一出,连红孩儿都竖起了耳朵。
铁扇公主面色一沉,道:“表妹,有客人在,此事改日再说。”
玉笛仙子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道:“妾身倒觉得,今日正好。
这位李道长既然与那猴子是兄弟,又救了红孩儿,想必不是外人。
表姐何不将玉面狐狸的事说一说,也免得那猴子一直背着这口黑锅。”
“唉——”
铁扇公主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表妹提起来了,妾身便说一说。”
她转过身来,表情认真道:
“菩萨,道长,实不相瞒。那玉面公主的事,其中确有蹊跷。”
原来,约莫半年前,摩云洞,来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那猴子与悟空长得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他跑到摩云洞中,调戏了玉面公主,又打伤了摩云洞的几个小妖。
临走时还放话说:“俺老孙就是看不惯那老牛纳妾。
今日不过是给那老牛一个教训。
你且去告诉那老牛,他若不服,便来花果山找俺老孙。”
玉面公主受了惊吓,当即便跑到翠云山来找牛魔王哭诉。
牛魔王一听那模样,便知是悟空。
登时勃然大怒,提起混铁棍便要去找那猴子算账。
“可妾身却觉得不对劲。”
铁扇公主道,“那猴子虽然可恶,却从不是个好色之徒。
当年他在天庭为官时,见过不少多少姿色出众的女仙。
可从未听说过他调戏过谁。
更何况,他若真想调戏玉面狐狸,又何必放话让老牛去找他?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道:
“公主的意思是,有人假扮大圣,故意挑拨牛魔王与大圣的关系?”
铁扇公主点了点头,道:“妾身便是这般想的。
可那老牛是个直性子,听风就是雨。
妾身也不打算拦不住他,也就由他去了。”
玉笛仙子在一旁冷笑道:“表姐,你这话只说了一半。
那老牛之所以这般深信不疑,可不光是因为玉面狐狸的一面之词。”
铁扇公主面色微微一变,道:“表妹!”
玉笛仙子却不理会她,继续道:“李道长,妾身不妨告诉你。
那老牛之所以认定是那猴子干的,
是因他在摩云洞中,亲眼见到了那猴子留下的一样东西。”
“什么?”李晏问道。
玉笛仙子一字一顿道:“一根毫毛。”
李晏眉头微微挑起来。
玉笛仙子道:“那毫毛是金色的。
老牛拿那根毫毛去问了几位老妖王,都说那毫毛上的气息确实是那猴子的。
老牛这才认定了是那猴子干的。”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七八分计较。
变化之术若要变得惟妙惟肖,除了形似之外,还需神似。
而要做到神似,便须得有一件原主身上的东西作为媒介。
那东西可以是一根头发,一片指甲,甚至是一缕气息。
可问题在于,谁能取到在猴子的眼皮底下,取到他的毫毛?
李晏眼中五色光华一闪,飞快问道:“公主,那根毫毛如今可在你手中?”
铁扇公主摇了摇头,道:“那毫毛被老牛收着,妾身不曾见过。
不过妾身听老牛说起过,那毫毛上的气息确实是那猴子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晏沉吟片刻,道:“公主,贫道有一事相求。”
铁扇公主道:“道长请讲。”
李晏道:“贫道想去摩云洞看一看,查一查那假扮大圣之人的线索。
若能将此人揪出来,也好还大圣一个清白,化解大圣与牛魔王之间的误会。”
铁扇公主闻言,表情复杂,道:
“只是,那摩云洞是玉面狐狸的洞府,妾身不方便前去。
不如让表妹陪道长走一遭?”
李晏点了点头,转向玉笛仙子,道:“那便有劳仙子了。”
铁扇公主闻言,面上掠过一丝为难之色。
“道长,菩萨,妾身有一事,须得先议定了。”
观音菩萨慧眼微抬,道:“公主但说无妨。”
铁扇公主将红孩儿拉到身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眼中满是疼惜之色。
“道长方才说,这孩子的御火之法,由妾身来教。
可妾身虽有些道行,却也不敢说能教好他。
菩萨乃是灵山大能,若能收这孩子为徒,自然是他的造化。
只是……”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道:“公主是舍不得孩子离开身边?”
铁扇公主微微颔首,眼眶微红,道:“菩萨慧眼。
这孩子自幼便不曾离开过妾身身边。
此番他去火云洞,也不过是隔着几座山头,妾身尚且日夜悬心。
若让他随菩萨去珞珈山修行,妾身只怕……只怕日夜难安。”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面上不见半分不悦之色,只是温声道:
“公主爱子之心,贫僧自然明白。
只是公主可知,真三昧火,乃是天地间至刚至阳之火。
这孩子体内的火势与日俱增,雷劲愈积愈强。
公主且想一想,一个娃娃,体内却蕴着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这便是他为何动不动便发火,一发起火来便收不住。”
铁扇公主听到此处,瞧着红孩儿。
红孩儿咬着嘴唇,小脸上满是不安之色。
观音菩萨继续说:
“那外道将他体内积攒了数百年的火劲一并抽走,等于将那座火山清空了大半。
此时重修御火之法,恰是最好的时机。
若等那火劲重新积蓄起来,再想引导,便难上加难了。”
铁扇公主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七上八下。
她虽有些道行,却终究只是罗刹族的公主,哪里懂得这般高深的修行之理?
她望向李晏,眼中满是求助之色,道:“道长,菩萨所言,可是真的?”
李晏微微颔首,阖上双眼,似在回忆。
片刻后,方才睁开眼,念道,
“火德之脉,炎帝所遗。
雷德之脉,夔牛所传。
二脉相融,名曰炎雷同源。
此脉初成之时,火势温温,雷劲绵绵,不伤己身,不损外物。
及至百岁之后,火势渐炽,雷劲愈刚。
此时若不以外法引导,以内功调和,则火愈炽而雷愈刚,终至一发不可收拾。
及至五百岁,若仍不得正法,火雷相激,焚尽五脏,毁尽灵台,
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了。”
铁扇公主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方才颤声:
“道长是说……我这孩儿若不得正法,便只有五百年的性命?”
李晏摇了摇头,道:“严格来讲,届时,他便不是自己了。”
下意识地,铁扇公主将红孩儿搂得更紧了些。
观音菩萨见时机已到,便道:
“公主,贫僧座下有一脉传承,名曰《大日焰慧真经》。
乃是当年大日如来,于色究竟天讲法时所传。
不仅能化解炎雷同源之危,更能将真三昧火炼至纯阳之境。
届时,他的成就,不在贫僧座下任何一个弟子之下。”
铁扇公主闻言,心中已是大动。
虽然舍不得儿子离开身边,但比起儿子的性命安危,这份不舍便算不得什么了。
正要开口应允,却想起方才李晏说的那番话。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道长方才说的金乌引,与菩萨的《大日焰慧真经》相比,
哪个更适合我这孩儿?”
李晏与观音菩萨对视一眼。
二人面上皆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但,李晏仍是耐心解释道,
“修行此法,火劲的化解速度较慢,但胜在根基扎实,不会走火入魔。”
又道:
“菩萨的《大日焰慧真经》,则是以般若智慧为引导,将火劲转化为智慧之火。
此法化解火劲的速度极快,能于数十年内便将体内火山清空。
且能在修行过程中增长智慧。
但此法对修行者的心性要求极高。
若心性不够坚定,反倒容易被智慧之火反噬。”
铁扇公主听得似懂非懂,却也知这两门法门各有千秋。
“孩儿,你觉得自己能修哪一门?”
红孩儿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他虽天生聪慧,却终究只是个几百岁的娃娃,哪里懂得这般高深的修行之理?
“公主,贫僧倒有一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
铁扇公主连忙道:“请菩萨明示。”
“这孩子可先随贫僧回珞珈山修行《大日焰慧真经》。
待他将体内火劲化解大半,根基稳固后,再回到公主身边,以金乌引巩固根基。
这般一来,既能快速化解体内火山之危,又能保证根基扎实,不会走火入魔。
公主以为如何?”
铁扇公主闻言,心中大喜,正要应允,却听观音菩萨又道:
“只是在此之前,贫僧须得先做一桩事。”
铁扇公主一怔,道:“何事?”
观音菩萨将净瓶微微一倾。
一道清泉从瓶口涌出,在空中化作五道光圈。
忽地向红孩儿飞去。
红孩儿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头顶一紧,双手双脚各是一紧。
低头看去,只见头顶上套着一个淡金光圈。
左右手脚各套着一个。
红孩儿好奇地伸手去摸头顶那个光圈,却发现根本碰不到它。
“菩萨,这是……”铁扇公主愕然道。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念诵起来。
听不清念的是什么经文,却能感觉到一张大网,将翠云洞都笼罩其中。
红孩儿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好奇地摸着那些光圈。
可过了片刻,他只觉得头顶那个光圈开始收紧。
他运起火劲去烧,那光圈却纹丝不动,连颜色都不曾变一分。
“娘……”红孩儿有些慌了,向铁扇公主伸出手去。
铁扇公主见儿子受苦,心中大急,正要上前,却被观音以净瓶拦住。
那这么一耽搁。
红孩儿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两条腿乱蹬,嘴里含混叫着。
那模样,像是一头被绳索捆住的小兽。
“娘!疼!孩儿头疼!头疼得厉害!”
铁扇公主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在观音菩萨面前,道:
“菩萨!求菩萨手下留情!孩儿他……他受不住啊!”
观音菩萨睁开慧眼,面上无悲无喜:
“公主可知,贫僧为何要给他戴上这五个箍儿?”
铁扇公主摇头。
观音菩萨道:“有了这五个箍儿护身,他体内的炎雷同源之危便可暂时压制。
待他将《大日焰慧真经》修至小成,便能自行调和体内两道血脉。
到了那时,这五个箍儿自会脱落。”
铁扇公主听到此处,心中稍安,却仍是心疼不已,眼中满是挣扎之色。
啊——
红孩儿周身爆出一团赤金火焰,冲起数尺高,将地面灼出几道漆黑的痕迹。
可那五个光圈在火焰之中,更加明亮了几分。
观音菩萨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口中念诵之声陡然加快。
那五个光圈随着诵经声渐渐收紧,勒得红孩儿的皮肉都凹陷了几分。
红孩儿的挣扎渐渐弱了。
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铁扇公主跪在观音菩萨面前,泪水滚落,道:“菩萨……够了……够了……”
观音菩萨却不理会,继续念诵。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红孩儿没有再发出惨叫。
观音菩萨收了法印,诵经声也随之停止。
她端坐莲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起来罢。”
红孩儿撑着地面,勉强起身。
此刻的他,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
红肚兜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模样甚是狼狈。
“还疼么?”铁扇公主扑上前去,一把搂住红孩儿,上下打量着他。
红孩儿摇了摇头,道:“不疼了。
只是……觉得头上沉沉的,手脚也有些发麻。”
铁扇公主去摸头顶那个光圈,却是碰不到它。
却能觉到温热的气息透出,渗入红孩儿体内。
“公主,贫僧这五个箍儿虽已戴上,却还有一桩事须得说在前头。”
铁扇公主心中一紧。
观音菩萨道:
“这金箍儿乃是般若智慧所化,专能压制他体内的炎雷同源之危。
可它也有一个坏处。
戴箍之人若心生恶念,那箍儿便会自行收紧。
若是恶念强烈到了一定的地步,那箍儿便会勒入神魂深处。
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铁扇公主面色大变。
红孩儿听了这话,也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观音菩萨望向旁边一言不发的道人:“贫僧这般处置,可妥当?”
李晏沉吟片刻:
“菩萨思虑周全,贫道佩服。只是贫道还有一法,或许能让这孩子少受些苦。”
此言一出,铁扇公主眼中登时亮起了光芒。
“道长有何法子?还请直言!”
“公主可曾听说过心火?”
铁扇公主摇了摇头。
李晏道:“人心之中本具的一点灵明之火。
此火无形无相,却能照彻灵台,驱散阴霾。
凡人常说【心头火起】,说的便是此火被外物所激,化为怒火喷薄而出。
这娃娃之所以动辄发火,便是因为心火被炎雷同源所激,不受控制,故此宣泄出来。”
铁扇公主听得入了神,连观音菩萨也微微侧目,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深思之色。
李晏继续道:“具体的法子,便是教他一套拳法。”
铁扇公主愕然。
李晏将竹杖搁在一旁,双手抬起,摆了一个起手式,
“这套拳法,名为《火德真拳》,乃是炎帝所创,专为身负火德血脉之人而设。
拳法共有八八六十四式。
使完后,便是一整套火德周天循环。
修行此拳,能将体内过剩的火劲雷劲,转化为拳意。
一拳打出,火劲雷劲随之宣泄而出,既不会伤及自身,又能克敌制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