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云洞前,红孩儿已恢复了原本模样。
粉妆玉砌的小脸上满是疲惫。
眉心那颗朱砂痣黯淡了几分。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淋漓。
“我……我……”
十根手指头上,已没有了青白火苗。
“你的真三昧火,暂时被那外道吸走了大半。”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但好在血脉根基未损。只须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红孩儿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茫然。
“他说他要救我性命……可他……为什么……”
“你是天地异数。”
李晏走到红孩儿面前,
“体内的真三昧火,若能善加引导,便是三界之中独一无二的大神通。
反之,便是毁天灭地的祸患。
它看中的,便是这股力量。”
红孩儿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我想回家……”他哽咽道,“想见我爹娘……”
玄奘走上前去,将红孩儿从地上搀扶起来。
那娃娃方才被外道附身,浑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两条小腿不断打颤。
玄奘见状,解下身上袈裟披在他肩上,温声道:
“小施主莫怕,你体内那外道已被李道长与菩萨联手驱除,已无大碍了。”
红孩儿望着那张慈悲温和的面孔,嘴唇动了动。
自出生以来,他便被人称作圣婴大王,方圆千里的妖怪见了他都要低头。
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又何曾,有人这般温言软语地对他说过话?
玄奘见他眼眶发红,便拍了拍他的头顶,道:
“小施主年纪尚幼,被人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贫僧观你本性并不坏,只是缺少管教罢了。
你父亲托大圣管教于你,也是一片苦心。”
说到此处,玄奘转过头来,合掌道:
“道长,菩萨,依贫僧之见,不如先将这孩子送回家去。
他遭此大变,身心俱疲,若留在外头,只怕再生事端。”
李晏与观音菩萨对视一眼。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慧眼之中波光流转,微微颔首道:
“玄奘法师所言极是。
这孩子体内的真三昧火被那外道吸去大半,虽血脉根基未损,却也伤了元气。
若不及时调养,恐怕会留下隐患。”
“既是如此,贫道便陪菩萨走一遭翠云山。
正好贫道也想会一会铁扇公主。
问一问她可曾见过,那个假扮大圣调戏玉面狐狸的人。”
悟空一听这话,金睛之中精光一闪,道:“兄弟,你这话倒是提醒俺老孙了。
那玉面狐狸说俺调戏她,俺老孙连她长什么样都不晓得,这黑锅背得冤枉。
你若查出那假扮俺老孙的是谁,务必替俺狠狠教训他一顿。”
李晏笑道:“大圣放心,贫道自有计较。”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俺老猪倒觉得这事蹊跷得很。
那玉面狐狸既是牛魔王的小妾,跑到铁扇公主那里去闹?
这不是存心挑拨么?”
沙僧沉声道:“二哥说得有理,只怕此事与那外道脱不了干系。”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冷哼一声:
“管它什么干系,俺老孙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影子斜。
兄弟,你且去查,查出什么来,俺老孙替你撑腰。”
李晏摆了摆手,道:“大圣还是护送玄奘法师继续西行罢。
这桩事交给贫道与菩萨便是。”
悟空点了点头,走到红孩儿面前,伸手在他头顶一拍。
掌心中透出一缕淡金光芒,没入红孩儿天灵盖中。
红孩儿身子微颤,只觉一股暖流从天灵盖涌入,流遍全身。
体内残存的灰白雾气随之消融。
“小崽子,”
悟空收回手掌,面上露出几分正经神色,
“俺老孙方才那道真气,是老君八卦炉中炼出来的纯阳之气。
你体内的真三昧火虽被那外道吸去大半,可根基未损。
只须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这道纯阳之气,便当是俺老孙给你的见面礼。”
红孩儿怔怔地望着悟空,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多谢……叔叔。”
悟空听他叫了一声叔叔,面上虽不动声色,金睛深处却闪过一丝暖意。
他转过身去,挥了挥手,道:“走了走了。
兄弟,菩萨,这小崽子便交给你们了。”
八戒扛起九齿钉耙,沙僧提起降妖宝杖,玄奘翻身骑上白龙马。
一行人向李晏与观音菩萨合掌作别,沿着山道继续向西而去。
待取经众人走远了。
观音菩萨将净瓶一倾,一道清泉从瓶口涌出,在空中化作一朵祥云。
那祥云通体莹白,边缘镶着一圈淡金佛光,看上去便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红孩儿,”观音菩萨温声道,“上来罢。”
红孩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晏。
李晏微微颔首,他便乖乖地爬上祥云,坐在云头上。
李晏将竹杖往空中一抛,杖身化作一道五色长虹,托着他飞上云霄。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与李晏并肩而行,祥云载着红孩儿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一路向东,往翠云山方向飞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红孩儿坐在祥云上,渐渐缓过神来。
他偷偷打量着李晏与观音菩萨,心中百感交集。
那猴子,方才那一掌,传入体内的纯阳之气,正在经脉中流转。
气息温热而不灼人,与自身的真三昧火隐隐呼应。
他试着运转体内残存的火劲,发现纯阳之气能与火劲相融,互相滋养。
这让红孩儿,不由得想起父王曾经说过的话。
父王说,那猴子虽然嘴贱手欠,却是个重情重义的。
当年那些事,父王喝了酒便爱念叨。
可前些日子,母后却说那猴子忘恩负义。
父王听了只是叹气,也不反驳。
红孩儿忽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猴耍了。
便在此时。
观音菩萨道:“红孩儿,本座观你根骨不凡,血脉卓越。
便是放在三界之中,也是凤毛麟角。
你如今虽遭那外道算计,失了部分火劲,却也因此因祸得福。”
红孩儿抬起头来。
观音菩萨继续道:
“本座座下有一脉传承,乃是佛门之中顶尖的御火法门。
你若愿随本座回珞珈山修行,本座可将此法传授于你。”
此言一出,红孩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虽年纪小,却也知道观世音菩萨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灵山四大菩萨之一,三界之中有数的大能。
能拜入她的门下,是多少修行者梦寐以求的事。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李晏在一旁悠悠说道:“菩萨倒是好眼力。
这娃娃体内的真三昧火,天地间独一无二。
若是修行得当,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菩萨这是想将他收入门下,好生培养?”
观音菩萨微微一笑,道:“此言差矣。
本座不过是见这孩子资质不凡,又遭逢大难,心中不忍罢了。
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何来收拢之说?”
李晏将竹杖往云层中一探,点破一朵流云,淡淡道:
“菩萨慈悲为怀,贫道自然是佩服的。
只是这娃娃终究是牛魔王之子,铁扇公主之儿。
他拜谁为师,入谁门下,总该听听他家中父母的意思罢?”
红孩儿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一暖。
这位李道长,从始至终都在替他着想。
方才在火云洞前,也是这位李道长以五色光华护住他的灵台。
又以众生之泪化解了他体内的因果锚。
若不是李道长出手,他恐怕已经被那外道彻底夺舍了。
而且,这位李道长与悟空叔叔是兄弟相称。
悟空叔叔那般桀骜不驯的人物,却对他言听计从,可见这道人绝非寻常之辈。
红孩儿虽年纪小,却不傻。
心中对李晏的好感,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观音菩萨闻言,慧眼之中波光流转,看向李晏,道:“道长所言极是。
只是本座观此子根骨,若不及时修行御火之法,只怕体内两道血脉难以调和。
道长精通玄门妙法,想必也看得出来。
若无合适的法门引导,少则百年,多则三百年...
这两道血脉便会在他体内彻底失控。”
李晏点了点头,道:“菩萨慧眼如炬。
不过,这御火之法,也未必只有佛门才有。”
观音菩萨眉头微动,道:“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将竹杖往红孩儿身上虚虚一点。
一道五色光华从杖尖飞出,化作一面小旗,落在红孩儿手中。
那面小旗通体赤红,旗面上绣着一只三足金乌。
金乌周身火焰翻腾,栩栩如生。
“此乃《火德真篆》中所载的御火法门,名曰‘金乌引’。
这面旗便是贫道以五色神光所化的金乌旗,你且收着。
待回了翠云山,将此旗交给你娘,她便知该如何教你御火之法了。”
红孩儿接过金乌旗,只觉得入手温热。
旗面上的三足金乌竟似活过来一般,在他掌心中跳动。
心中感激,连声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观音菩萨见状,慧眼之中闪过一丝异色,道:
“道长博学。
那《火德真篆》乃是炎帝亲笔所著的上古丹书,早已失传多年。
道长竟能从中悟出御火之法,实在令人佩服。”
李晏摆了摆手,道:“菩萨谬赞了。
贫道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这金乌引乃是炎帝所创,正合这娃娃体内的炎帝血脉。
由他娘亲传授,比他拜入任何人门下都合适。”
话音落下。
李晏打出一道法诀,在空中化作水幕。
旋即,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灵山脚下,一座巍峨的寺院。
门前,跪着一个老僧,白眉垂肩,面容悲苦,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是三千弟子,个个神情惶恐,不知所措。
“这是...在火云洞中,那外道法相左边那张面孔。”
观音菩萨瞧了出来。
“不错,此人法号智度。
原是金刚轮山般若寺的住持,修行三千年,已证阿罗汉果位。
三十年前,他座下一名弟子外出云游,归来时带回一部外道经书。
智度翻阅之后,灵台便被外道种子侵蚀,渐渐堕入魔道。”
李晏望着水幕中的画面,解释说。
“智度堕魔之后,以邪法吞噬了般若寺满寺僧众的精血元神。
又将方圆千里的生灵尽数炼化,融入己身。
待灵山察觉之时,他已将自己炼成了一尊三面法相,躲入了小千世界之中。”
“只是...”李晏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菩萨,不知灵山可派人追剿?”
观音菩萨叹了口气,道:“灵山确实派了人。
八大金刚去了四位,十八罗汉去了十位。
可那智度躲在小千世界中,以众生为盾...投鼠忌器,故此,迟迟未能拿下。”
李晏听到此处,摇头道:“灵山如今自顾不暇罢。”
观音菩萨眉头微微一蹙。
李晏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
“菩萨,你且说说,灵山法脉正统,为何连一个堕魔的阿罗汉都收服不了?”
观音菩萨不语。
李晏又说:“贫道虽不在灵山,却也略有耳闻。
如今的灵山,各大菩萨都回了自己的道场,自闭山门。
就连一些修行有成的门人,都早已自顾不暇了。”
观音菩萨叹息一声,道:“道长所言不虚。”
李晏淡淡道:“所以,菩萨方才想将红孩儿收入门下,除了看中他的资质外,
恐怕也是想为他寻一个庇护之所罢?”
观音菩萨被李晏道破心思,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道:
“道长慧眼如炬。
本座确实是这般想的。
这孩子身负两道上古血脉,若是流落在外,不知会有多少外道觊觎。
本座珞珈山好歹也是一方净土,护他周全还是做得到的。”
红孩儿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异样来。
李晏将竹杖往肩上一扛,道:
“菩萨慈悲。至于拜师之事,待见了铁扇公主再议不迟。”
观音菩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三人继续向东飞行。
渐渐的,前方云层之中,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
婉转清越,如同山间溪流。
可仔细听去,笛声之中却泛出幽怨之意,闻之令人生悲。
红孩儿一听这笛声,面色登时变了,失声道:“是姨母!”
李晏眉头一挑。
?
红孩儿道:“是我娘的表妹。
她住在翠云山后面的解阳山中,平日里极少出门。
她的笛声我听过几回,都是这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便在此时,一座青山耸立在云海之中。
形如翠屏,山腰处有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建有一座洞府。
门前竖着一块石碑。
翠云山。
洞府门前,站着一个妇人。
妇人看起来约莫三十许的年纪。
身着一领水绿长裙,腰系碧色丝绦,头上梳着流云髻,插着一支翡翠簪子。
生得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看上去倒像是个寻常的富家夫人。
可她手中却握着一柄芭蕉扇,通体翠绿,扇面上隐有风云之气流转。
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红孩儿一见那妇人,登时从祥云上跳了下来,向那妇人跑去,口中喊道:
“娘!”
铁扇公主见儿子浑身狼狈地跑来,脸上原本端着的冷峻神情瞬间垮了下来。
将芭蕉扇往腰间一插,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一把将红孩儿搂在怀中。
“我的儿!”铁扇公主眼眶发红,上下打量着红孩儿,
“你这是怎么了?
你爹不是说你去了火云洞修炼么?怎地弄成这副模样?”
红孩儿趴在母亲怀中,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铁扇公主抱着儿子,心中又急又疼。
她望向随后落下的李晏与观音菩萨,眼中满是戒备之色。
观音菩萨端坐莲台,双手合十,道:“铁扇公主不必惊慌。
贫僧乃是珞珈山观世音,这位是李道长。
今日之事,说来话长。”
铁扇公主虽隐居翠云山,却也听说过观世音菩萨的名号。
她压下心中疑虑,向观音菩萨行了一礼,道:
“妾身失礼了。菩萨与这位道长请入洞府说话。”
当下,铁扇公主抱着红孩儿,引着李晏与观音菩萨进了翠云洞。
那翠云洞虽比不上花果山水帘洞的气派,却也别有洞天。
洞中宽敞明亮,四壁镶嵌着夜明珠。
正厅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搁着几碟果子,一壶清茶。
铁扇公主将红孩儿放在一张石椅上,又替他倒了一杯茶。
方才向李晏与观音菩萨行礼:“菩萨,道长,请坐。”
李晏与观音菩萨在石桌旁坐下。
铁扇公主亲自替二人斟了茶,方才问道:
“敢问菩萨与道长,我这孩儿究竟遭遇了什么?”
观音菩萨便将火云洞之事说了一遍。
期间,观音菩萨说到猴子时,铁扇公主面色微微一变,却并未多说什么。
待到观音菩萨说完。
铁扇公主旋即,便向李晏深深行了一礼:
“妾身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若非道长出手,我这孩儿恐怕已被那外道夺舍了。”
李晏将茶杯搁下,道:“公主不必多礼。
贫道出手,一是看在大圣的份上。
二是这娃娃身负两道上古血脉,乃是天地异数,若被外道夺舍,后患无穷。
贫道不过是顺天应人罢了。”
铁扇公主听到大圣二字,面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红孩儿在一旁见了,便从怀中取出那面金乌旗,递给铁扇公主,道:
“娘,这是李道长给我的,说是《火德真篆》中的御火法门,叫金乌引。
道长说,将这个交给娘,娘便知道该如何教我御火之法了。”
铁扇公主接过金乌旗,仔细端详了一番,面上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道长竟懂得《火德真篆》?!”
“贫道曾在兜率宫藏经阁中读过此书。”李晏淡淡解释了一句。
铁扇公主闻言,心中不由得对李晏生出了几分敬意。
她虽隐居翠云山,却也并非与世隔绝。
这数百年来,她见过不少仙佛两道的大能。
可像李晏这般既通晓上古丹书,又懂得因材施教的,却是头一回遇见。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清越的笛声,听上去像是在哭诉什么。
铁扇公主面色微微一变,向李晏与观音菩萨告了声罪,起身向洞外走去。
片刻后,铁扇公主引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