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云,可曾问过清风,为何吹它?可曾问过阳光,为何照它?”
李晏摇头。
那身影道:“云不问,只因它知,清风阳光,本是天地之常。
吹也罢,照也罢,它自飘荡,与天地同在。”
“你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本是天地之常。
我知与不知,点与不点,有何分别?”
“若我点破,你当如何?”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弟子,弟子或许会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那身影点头。
“正是。”
“你如今修行,稳扎稳打。虽有惊惧,却未乱心。虽有愧疚,却未失道。”
“若我点破,你心中那点不安,便会无限放大。”
“你会想,祖师既知我根脚,为何还收我为徒?为何还传我道法?
为何还容我在方寸山修行?”
“你会疑,祖师待我,是真慈悲,还是另有图谋?”
“你会惧,祖师今日不点破,明日会不会点破?明日不点破,后日会不会?”
“疑心生暗鬼,惧意生魔障。”
“届时,你之道心,便会动摇。你之道途,便会受阻。”
李晏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叩首道:“弟子多谢祖师慈悲。”
祖师虚抬了一下手。
“不必谢我。你能走到今日,是你自己之功。”
“我不过是借你一缕缘法,看你如何演绎罢了。”
李晏一怔。
“借弟子一缕缘法?”
那身影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李晏心念电转,隐隐觉得这其中另有深意,却一时想不明白。
他按下心中疑惑,继续问道:
“弟子第三事不明。”
“临别之前,弟子观那方寸山,隐隐有墓冢之象。可是弟子看错了?”
此言一出,虚空之中,忽然静了下来。
那缕云气,停了飘荡。
那株古松,止了松涛。
那身影望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看出那方寸山有墓冢之象?”
李晏点头。
“弟子不敢隐瞒。
那日下山之时,弟子回望山门,只见那山势如坟,隐隐有死寂之气。”
那身影沉默良久,忽地笑了。
“你看得不错。”
“那方寸山,确是一座墓。”
李晏心中剧震。
一座墓?
祖师的道场,是一座墓?
那身影缓声道:“我之本尊,早在无量劫前,便已坐化。”
“坐化?”
那身影点头。
“坐化者,非死也,乃蜕也。如蝉蜕壳,似蛇蜕皮。蜕去旧壳,方得新生。”
“我之本尊,修行至混元无极之境,觉天地之大,犹有尽时。
觉众生之苦,犹有尽期。”
“于是坐化,蜕去那具旧壳,将一身道果,尽数封于方寸山中。”
“那山,便成了墓。葬的,是我本尊之旧壳。”
“而如今的我……”
说着,望向这具虚幻之身。
“我不过是一缕神识,一缕残念。留于此间,代天传道,以待有缘。”
李晏听着,张了张口,却发不出来声音。
那身影却似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想问,我本尊坐化之后,去了何处?”
李晏点头。
那身影微微一笑。
“你且看那镜中月。”
说着,指向虚空。
虚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轮明月。
明月倒映在一汪清泉之中,清澈如镜。
“镜中月,是真月否?”
李晏摇头:“镜中之月,非真月也。”
“真月,在何处?”
李晏望向天际那轮真实的明月。
“真月在天,镜月在池。二者相映,却非一体。”
“我本尊坐化之后,便如那天上真月。我这一缕神识,便如那镜中之影。”
“真月在天,光照大千。镜月在地,映照方寸。”
“真月不动,镜月随波。真月不变,镜月随缘。”
“你见到的,是我这一缕镜中之影。我本尊,早已超脱三界,不在五行。”
李晏听着,若有所悟。
“那祖师本尊,如今在何处?”
那身影摇头。
“不可说,不可说。”
“你若有缘,日后自会知晓。若无缘,便是知晓,也无益处。”
李晏点头,不再追问。
他又道:“弟子第四事不明。”
“按弟子所知,祖师乃通天大能,为何还会让佛道两家,算计悟空师弟?”
此言一出,那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且说说,何为算计?”
李晏道:“算计者,以阴谋诡计,图谋他人。
陷之于险地,引之于歧途,夺其机缘,坏其道果。”
祖师点头。
“你这话,说得不错。算计者,确是如此。”
“但你以为,佛道两家,是在算计那猴子?”
李晏一怔。
“难道不是?”
那身影摇头。
“你且看那山间流水。”
抬手一指。
虚空中,现出一条小溪。
溪水潺潺,蜿蜒而下。
偶尔遇石,激起点点水花。
时而遇坎,形成小小瀑布。
或是遇潭,盘旋数圈,方始流出。
“那流水,可曾觉得,石头、坎、潭,皆在算计它?”
李晏摇头。
“不曾。”
那身影道:“流水不曾觉得,只因它知,石头坎潭,本是天地之常。
遇石则激,遇坎则落,遇潭则旋,皆是自然之理。”
“那猴子之道,便如这流水。他之命运,便如这溪行。”
“遇石,是劫。遇坎,是难。遇潭,是缘。”
“劫也罢,难也罢,缘也罢,皆是天地之常,造化之理。”
“佛道两家,不过是这天地造化中的一环。
他们有所为,有所不为,皆是顺应天道,遵循因果。”
“你以为他们在算计,其实他们,也不过是在渡劫。”
李晏一怔。
“渡劫?”
那身影点头。
“渡劫者,非只修士渡之。天地众生仙佛皆要渡劫。”
“那猴子之劫,便是三界之劫。
三界之劫,便是众生之劫。
众生之劫,便是仙佛之劫。”
“佛道两家,亦在劫中。他们之所为,吾觉得,实是自救。”
“且,你以为,那猴子之道,是谁定的?”
李晏一怔。
那身影道:“是他自己定的。”
“他从石中崩出,便是一张白纸。
走行悟证,皆是自己选择。”
“佛道两家,不过是给他提供了选择的可能。”
“他可以选择投靠天庭,也可以选择对抗天庭。
他可以选择皈依佛门,也可以选择逍遥自在。”
“一切选择,皆在他自己。”
“佛道两家,不过是棋子。执棋之人,是他自己,也是天道。”
这其中的玄机,李晏一时难以尽数参透,不由呆愣当场。
“你如今不明白,不要紧。”
“日后见得多了,经历多了,自然会明白。”
李晏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弟子第五事不明。”
“祖师方才说,本尊早已坐化。那……祖师如今,可还安好?”
那身影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你是在担心我?”
李晏点头。
“弟子不敢隐瞒。祖师待弟子,恩重如山。传道授业,解惑点化,恩惠良多。”
“如今听闻祖师本尊坐化,心中……心中实是不安。”
那身影微微一笑。
“你有此心,便不枉我点化一场。”
“至于我如今安好与否……”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且看那天边星。”
李晏抬头,望向虚空。
那里,有一点星光,在黑暗中闪烁。
“那星,距此地不知几万亿里。它之光,要行千万年,方至此处。”
“你此刻所见,是那星千万年前之光。那星如今如何,你不知,我也不知。”
“但它之光,仍在照耀。它之存在,仍被见证。”
“这便是道。”
“我本尊坐化,如那星千万年前之光。我这一缕神识,似那光千万年后之影。”
“光虽已发,影犹在。星虽已变,光犹存。”
“我如今安好与否,重要吗?”
李晏沉默。
那身影继续道:“你若问我如今何在,我只能说,我在你心中。”
李晏一怔。
“我所传之道,你所修之法,我所点之化,你所悟之理,皆在你心中。”
“你心中有我,我便在。你心中无我,我便不在。”
“这便是,道在人心。”
李晏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叩首道:“弟子谨记。从今往后,弟子心中,永有祖师。”
那身影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了,五事已答。我这一缕神识,也该散了。”
李晏心中一惊,连忙抬头。
那虚幻的身影,正在渐渐淡去。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消散于虚空之中。
“祖师!”
李晏急呼。
那身影在彻底消散前,留下一句话。
“好生修行,莫负此生。你我……有缘再会。”
声音落处,身影散尽。
李晏跪伏于地,久久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头。
眸中,泪光闪烁。
“弟子……恭送祖师。”
就在这时。
心镜一震。
那镜面之上,多了一行金色小字。
【得祖师亲自点化,解惑五事,道心明澈】
【缘法之气+1000】
【当前缘法之气:4440/5120】
李晏望着那行小字,心中五味杂陈。
随后起身,心念忽然一动。
石室之外,隐隐有气息波动。
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是孙悟空。
李晏睁开眼,望向石门。
石门之外,那道金色身影,正在徘徊。
似是想进来,又怕打扰他。
李晏微微一笑,起身,推开石门。
门外,孙悟空正蹲在那里,抓耳挠腮。
见石门打开,他连忙站起。
“兄弟!你……你醒了?!”
李晏点头。
“大王,怎么深夜至此?”
孙悟空左右看看,密语传音道:
“兄弟,俺老孙方才感应到了师尊的气息。”
李晏心中微动。
他望着孙悟空,那双金睛之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大王感应到了什么?”
孙悟空传音道:“俺老孙正在水帘洞中修行,忽然心有所感。
那感觉,就像是在方寸山时,师尊讲道的那种感觉。”
“很淡,很轻,却又无比真实。”
“俺老孙连忙循着那感觉寻来,一路寻到你这石室之外。”
“可到了门外,那感觉,却消失了。”
“兄弟,你方才在做什么?可曾感应到什么?”
李晏沉默。
他在想,要不要告诉孙悟空,方才祖师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