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片刻,不见回应。
又与白脸鬼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惊疑。
白脸鬼卒低声道:“老黑,不对劲。
批文明明指向此处,那猴子却凭空消失,连气息都无影无踪。
这……这不合常理!”
黑脸鬼卒沉吟道:“除非,”
话未说完,忽听一个声音自虚空传来。
“两位阴差,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那声音如在耳边。
两个鬼卒浑身一震,连忙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就在此时,虚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身穿月白道袍,腰系丝绦,足踏云履。
肩头蹲着一只灰貂,琥珀眸子静静望着他们。
怀中探出一只玉鼠的小脑袋,小眼睛眨巴眨巴,满是好奇。
正是李晏。
两个鬼卒见了,先是一惊,继而感应到周身气息,又是微微一凛。
那气息,澄澈如水,深邃似渊,隐隐有混沌流转。
他们虽在阴司当差数百年,见过的仙人也不在少数,却从未见过这等气象。
黑脸鬼卒拱手道:
“这位仙长,小的是阴司勾魂鬼卒,奉阎君之命,前来勾取花果山水帘洞孙悟空之魂。
敢问仙长,可曾见那猴子?”
李晏微微颔首。
“见是见了。”
两个鬼卒眼前一亮。
“他在何处?”
李晏却不答话,只是望向他们手中的批文。
那批文之上,孙悟空三字,此刻已恢复如常,清晰可见。
但若细观,可见那字迹微微颤动,似有若无。
李晏心镜之中,因果之眼已然张开。
只见那批文之上,缠绕着无数因果线。
粗如儿臂的,连着阴司十殿。
细若发丝的,连着天庭六部。
还有一根若有若无,隐隐透着金光,连着那不可知之处。
而孙悟空的名字,正在这无数因果线的交织之中,若隐若现。
李晏心中了然。
这勾魂之事,看似寻常,实则牵扯甚广。
若让孙悟空被勾去,他若大怒,必大闹地府,勾销生死簿。
届时,因果缠身,业力深重。
日后天庭追究,这便是铁证如山。
妖猴作乱,擅闯地府,篡改生死。
可若不让勾去,又该如何?
那两个鬼卒奉命而来,若空手而归,必受责罚。
他们虽是小卒,却也身不由己。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两位差官,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黑脸鬼卒道:“仙长请讲。”
李晏道:“那孙悟空,乃天生石猴,吸日月精华,受天地灵气,修行有成,已证太乙金仙。”
“太乙金仙?”
两个鬼卒齐齐变色。
他们只是小小的勾魂鬼卒,勾的不过是寻常生灵的魂魄。
太乙金仙,那是何等存在?
便是在天庭,也是一方之尊。
他们竟敢去勾这等存在的魂?
白脸鬼卒颤声道:“仙长莫要戏弄小的。
那猴子若真是太乙金仙,批文之上,怎会有他的名字?”
李晏微微一笑。
“两位差官,可曾见过,那批文之上的名字,有何异样?”
两个鬼卒闻言,连忙低头细看。
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
那孙悟空三字,虽清晰可见,却隐隐透出一层金光。
那金光极淡。
但细观之下,可见那字迹微微颤动。
黑脸鬼卒脸色大变。
“这……这是……”
李晏缓声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太乙金仙者,已超脱生死轮回,不伏阴司管辖。”
“他之名在生死簿上,不过是旧时之影,非今日之身。”
“两位差官若强行勾取,便是勾那旧影,而非其身。”
“勾得旧影,无功。
勾不得其身,有过。
且惹怒那猴子,他一怒之下,打将进来,两位差官……”
两个鬼卒已听得冷汗直流。
白脸鬼卒颤声道:“仙长救我二人!”
李晏微微摇头。
“救你们不难。只是,你们需答应贫道一件事。”
两个鬼卒连忙道:“仙长请讲!莫说一件,便是十件,小的也答应!”
李晏道:“你们回去之后,如实禀报阎君,就说那孙悟空,已证太乙金仙,超脱生死,不伏阴司管辖。”
“至于批文之事,乃是旧时之影,误勾之过。请阎君明察。”
两个鬼卒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黑脸鬼卒道:“仙长,小的只是小小鬼卒,怎敢对阎君如此说话?”
李晏微微一笑。
“你们不敢,贫道敢。”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澄澈,内中封着一道混沌光晕。
正是他此前炼制的【传讯玉符】。
他将玉符递给黑脸鬼卒。
“你持此符回去,若阎君问起,便将此符呈上。贫道自会与他分说。”
黑脸鬼卒接过玉符,只觉一股温润之气,自掌心直入心神。
他心中一凛,知道此符不凡,连忙收好。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两个鬼卒连连作揖,转身便要离去。
李晏却唤住他们。
“且慢。”
两个鬼卒回头。
李晏道:“那批文之上,孙悟空之名,你们且再看一眼。”
两个鬼卒依言低头。
这一看,他们彻底呆住了。
只见那批文之上,孙悟空三字,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流转,隐隐形成一个无字。
黑脸鬼卒道:“这……这是……”
李晏道:“贫道方才与你们说话时,已将那旧影之名,从批文中抹去。”
“你们回去之后,只说那批文自燃,名字自消。与你们无关。”
两个鬼卒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
扑通!
黑脸鬼卒跪倒,连连叩首。
“仙长神通广大!仙长慈悲为怀!
小的……小的无以为报,愿为仙长做牛做马!”
白脸鬼卒也连忙跪下,叩首不止。
李晏抬手虚扶。
“不必如此。你们快些回去复命罢。”
两个鬼卒这才起身,千恩万谢,化作两道阴风,瞬息不见。
李晏立在原地,望着那两道阴风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肩头,灰貂蹭了蹭他的脸颊。
怀中,玉鼠探出小脑袋,吱吱叫了两声。
‘那两个鬼差,走了?’
李晏点头。
‘走了。’
‘他们还会再来吗?’
李晏微微一笑。
‘暂时不会了。’
说罢,他转身望向铁板桥边,那松阴之下。
那里,孙悟空仍背靠松树,呼呼大睡。
毛茸茸的脑袋垂在胸前,鼾声如雷。
李晏行至近前,低头望着他。
月光透过松枝,洒落斑驳光影,落在那张毛脸上。
睡梦之中,这猴子眉头微蹙,似有所感。
李晏心念微动,因果之眼再次张开。
只见孙悟空周身,那无数因果线中,原本颤动的灰黑那根,此刻已平静下来。
但另外两根,一根粗如儿臂的幽蓝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