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猴王,虽为妖猴,却重情重义。为救贫道,不顾自身安危,独闯幽冥。”
“为护那些猴孙,不辞辛劳,日夜操劳。
为守本心,不被劫浊所染,苦苦挣扎。”
“这等人物,若还不配称好汉,贫道不知,谁还配?”
多闻天王听着,面色渐渐铁青。
一旁的持国天王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李道长,多闻天王也是为天庭着想,并无恶意。”
“贫道明白。天王职责所在,贫道理应体谅。”
“只是,贫道斗胆,想想问天王听没听过一句话?”
多闻天王道:“何话?”
李晏道:“妖也好,人也罢,仙也好,佛也罢。皆是生灵,都有心念。”
“心念正,便是妖,也是好汉。心念邪,便是仙,也是败类。”
“天王镇守南天门,职责重大。
日后若遇下界之人,还请以心念论之,莫要以出身论之。”
多闻天王听着,面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压下不耐,向李晏拱了拱手。
“道长此言,本王记下了。”
李晏点头,拱手还礼。
“多谢天王海涵。”
说罢,大步向南天门外行去。
四大天王立在南天门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不语。
直到李晏身影消失,增长天王这才叹了口气。
“这位李道长,当真不凡。”
多闻天王颔首:“他说的话,本王虽不爱听,却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
持国天王笑道:“难得难得。多闻也会认错?”
多闻天王瞪了他一眼。
“本王何时认错了?
本王只是说,他的话有些道理。道理归道理,立场归立场。”
广目天王摇头道:“行了行了,别吵了。人都走了,吵什么?”
四大天王对视一眼,各自归位。
南天门下,又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却说李晏离了南天门,一路向下界行去。
穿过一层层云海,越过一座座仙山。
罡风凛冽,云海翻涌。
他驾云而行,心如止水。
方才在南天门与多闻天王那一番话,虽是临时起意,却也说出心中所想。
且他信,那猴子,便是心念正的那一类。
正行间,忽觉前方云海之中,隐隐有异动。
李晏心中一凛,放缓云头,凝神细观。
只见那云海深处,隐隐有数道身影,时隐时现。
那些身影,呈灰黑之色,周身鬼气森森,阴风缭绕。
李晏眸光一凝。
因果之眼,倏然张开。
只见那些身影,皆是幽冥鬼物,修为不高,不过鬼仙之境。
但数量不少,约莫有二三十个。
他们藏在云海之中,悄悄向李晏围拢过来。
李晏心中了然。
增长天王说得没错,有人要为难他。
他沉吟片刻,继续前行,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
那些鬼物见他毫无防备,胆子渐大,越靠越近。
待他们靠近至百丈之内,李晏停下脚步。
“诸位,跟了贫道一路,也该现身了罢?”
云海之中,一阵沉默。
随即,一阵桀桀怪笑响起。
“好小子,有点本事!”
云海翻涌,二三十道身影,齐齐现身。
为首一人,乃是一尊青面獠牙的鬼王。
他身高丈二,青面獠牙,赤发蓝睛,头顶生着一对弯角。
身披漆黑甲胄,手持一柄三股托天叉,周身鬼气森森,阴风缭绕。
他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李晏率先道:“诸位,有何贵干?”
那鬼王怪笑道:“自然是要你的命!”
李晏道:“贫道与诸位无冤无仇,为何要取贫道性命?”
那鬼王道:“无冤无仇?
你在地府闹的那一出,害得我们兄弟被阎君责罚,这笔账,今日该算算了!”
李晏听着,心中暗暗摇头。
这些鬼物,不过是被人指使,来寻他麻烦的。
那背后之人,怕是不想让他顺顺当当回花果山。
“诸位,贫道有一言相劝。”
那鬼王道:“讲!”
李晏道:“诸位若是被人指使,来寻贫道麻烦,贫道劝诸位,还是收手罢。”
“那指使你们之人,不过是把你们当枪使。
你们若真伤了贫道,天庭若是追究下来,倒霉的还是你们。”
那鬼王闻言,面色微变。
“小子,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们兄弟今日来,就是要你的命!”
说罢,一挥手中三股托天叉,厉声道:
“兄弟们,上!”
二三十个鬼物,齐齐出手。
鬼气森森,阴风阵阵,向李晏扑来。
李晏立于云头,面色不变。
一点星辉,自掌心涌出。
那星辉,初时微弱如萤火。
继而炽盛如烛光。
最后璀璨如日光。
只一瞬,便将那二三十个鬼物,尽数笼罩其中。
那些鬼物被星辉一照,只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鬼王面色大变,拼命挣扎,却如陷泥沼。
李晏微微摇头。
“贫道本不想动手,奈何诸位执迷不悟。”
说罢,抬手一挥。
星辉大盛。
那些鬼物,只觉眼前一花。
再定睛看时,已置身于一片奇异天地之中。
那鬼王惊道:“这……这是哪里?”
李晏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此乃贫道地界,贫道说了算。诸位既来之,便安之罢。”
那鬼王面色惨白,厉声道:
“小子!你敢囚禁我们?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李晏道:“贫道不知,也不想知道。”
“诸位在此,好好反省反省。待贫道办完事,再来处置你们。”
说罢,声音消散。
那些鬼物在洞天之中,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出不去。
只能被困于此,动弹不得。
却说外界,李晏收了那些鬼物,继续前行。
行不多远,又遇一批妖物。
虎豹狼蛇,各色妖物,约莫三四十个。
为首一人,乃是一尊虎头人身的妖王。
他身高丈八,虎头人身,披着一件虎皮大氅,手持一柄开山斧。
周身妖气滚滚,煞气冲天。
他拦住李晏的去路,厉声道:
“李延!你害得我家大王被孙猴子打伤,今日纳命来!”
李晏望着他,微微摇头。
“你家大王是谁?”
那虎妖王道:“我家大王,乃是狮驼王!你难道忘了?”
李晏心中了然。
原来是那五位妖王的部下。
“你家大王,是被猴子打伤的,与贫道何干?”
虎妖王道:“若不是你布下那破阵,我家大王怎会被那孙猴子堵住?
怎会被他打伤?”
“今日,我们兄弟便要替大王报仇!”
未曾说完,便是一挥开山斧。
“兄弟们,上!”
三四十个妖物,齐齐出手。
李晏立于云头,面色不变。
与方才一般,星辉大盛,将那些妖物尽数笼罩其中。
那些妖物被星辉一照,只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那虎妖王面色大变,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李晏望着他们,微微摇头。
“贫道本不想多造杀孽,奈何诸位执迷不悟。”
星辉一卷,那些妖物,尽数被收入洞天之中。
李晏继续前行。
一路之上,又遇了五六批拦路之人。
除了鬼妖,还有人间的修士。
有的三五十个,还有的七八十个,甚至有些是上百个。
李晏也不客气,来一批,收一批。
统统收入洞天之中,囚禁起来。
待行至东胜神洲地界,洞天之中,已关了近五百个。
那些鬼物妖物,被囚于洞天一角,动弹不得,只能干瞪眼。
李晏也不理会他们,只管继续前行。
终于,花果山,遥遥在望。
只见那座山,巍峨耸立,七十二峰,三十六洞,尽收眼底。
可山间的气象,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整座山脉。
那雾气,时浓时淡,若有若无。
浓时如山似岳,遮天蔽日。
淡时像纱若烟,缥缈不定。
李晏立于云端,望着那座山,心中五味杂陈。
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过去,这座山,竟变成这般模样。
按下云头,向山中落去。
行至山脚,便见那周天星斗大阵,仍在运转。
三百六十五杆小旗,悬于空中,星光垂落,护住整座山脉。
可那星光,已不如从前璀璨。
黯淡了许多,摇曳不定。
李晏心中一沉。
这阵法,是以他洞天之力为根基。
他在炼丹之时,虽留了一缕分神主持阵法,但那分神之力,终究有限。
外加之,天界距离此处太远。
思忖间,抬手一点。
一道星辉没入阵法之中。
阵法得了这一道星辉,顿时大亮。
星光重新璀璨。
旗面渐渐稳定下来。
整座大阵,焕然一新。
李晏收手,继续向山中行去。
行不多远,便见几只猴孙,蹲在路边。
那些猴孙,个个面色萎靡,目光呆滞,行动迟缓。
见了李晏,它们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茫然。
李晏心中一酸。
他蹲下身,摸了摸一只小猴的脑袋。
那小猴也不躲,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李晏站起身,继续向山中行去。
一路行来,所见皆是这般光景。
那些猴孙侥幸存活下来的,也是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一般。
李晏心中,愈发沉重。
他加快脚步,向水帘洞行去。
行至半山腰,忽见前方石阶之上,蹲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崩将军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望着山下来路。
另一只,蹲在石头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却是芭将军。
四十九年不见,他们都老了。
崩将军那一身油亮的棕毛,如今花白稀疏,风一吹,便露出下面皱巴巴的皮。
挺直的脊背,弯成了弓,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
芭将军也好不到哪去。
从前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眼角糊着眼屎。
蹲在那里,像一尊泥塑,了无生气。
李晏行至近前,放缓脚步。
崩将军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继而化作难以置信。
“李……李道长?”
李晏微微颔首,拱手道:“崩将军,贫道回来了。”
崩将军浑身一颤,手中的拐杖险些落地。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双老眼,上上下下打量李晏。
“真的是……真的是李道长?”
芭将军也抬起头,望着李晏,眼中满是震惊。
李晏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符,通体莹白,内中隐隐有金光流转。
这是当年他留给四健将的传讯玉符。
“将军可还记得此物?”
崩将军见了那玉符,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花。
“记得……记得……”
他喃喃着,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想要接过那玉符,却又缩了回去。
“道长……道长终于回来了……”
话音未落,那佝偻的身躯,忽然软了下去。
李晏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他。
“将军!”
崩将军靠在他身上,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芭将军也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行至近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
“道长……道长可算回来了……大王他……大王他……”
说到一半,哽咽着说不下去。
李晏心中一沉。
他扶着崩将军,望向芭将军。
“大王如何?”
芭将军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崩将军缓过一口气,抹了把眼泪,沙哑道:
“道长……大王他……快撑不住了……”
李晏眸光一凝。
便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比方才更嘈杂,隐隐透着慌乱。
崩将军与芭将军对视一眼,面色齐变。
“又来了……又出事了……”
李晏扶着崩将军,沉声道:
“走,去看看。”
三人向那喧哗处行去。
行不多远,便见一群猴孙,正围着一道身影。
那些猴孙,个个面色惊恐,却又不敢靠近。
那被围在中间的流元帅,站在一块石头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挺直的身板,佝偻成一张弓,站在石头上,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此刻,却精神得很。
站在石头上,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
“来了来了!”
“我看见他了!”
“他来接我了!来接我了!”
群猴望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有的小声嘀咕:“流元帅又疯了……”
有些捂着嘴,不敢出声。
还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崩将军与芭将军挤进圈内,见了流元帅这模样,心中齐齐一沉。
崩将军上前一步,沉声道:“老流,你清醒些!”
流元帅转过头,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继而化作狂喜。
“老崩!你也看见了?你也看见了?”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快!快跟我走!去接他!”
说着,他跳下石头,便要向山外跑去。
崩将军一把拉住他。
“老流!你醒醒!没有谁来了!那是幻觉!”
流元帅挣扎着,口中大喊:“不是幻觉!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
“他在云里!”
“是他!是他回来了!”
李晏立于人群之外,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分开众猴,向那圈内行去。
群猴见了他,纷纷让开。
四十九年过去,它们中有些,已不认得他了。
李晏行至流元帅身前,停下脚步。
流元帅正挣扎着,忽然感应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李晏的身影。
刹那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流元帅浑身一僵,挣扎的动作随之停止。
他就那样望着李晏,一眨不眨。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渐渐涌出泪花。
“李……李道长?”
李晏微微一笑,抬手,按在他肩上。
“流将军,贫道回来了。”
流元帅浑身一颤。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住李晏的衣袖,用力攥紧。
“真的……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回来了?”
“我不是在做梦?”
李晏摇头。
“不是梦。贫道真的回来了。”
流元帅愣愣地望着他。
忽然,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嚎啕。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抱着李晏的腿,嚎啕大哭。
“道长……道长你可算回来了……”
“大王他……大王他快不行了……”
“那些猴孙……那些猴孙死了好多……”
李晏蹲下身,扶住他。
“贫道知道。贫道都知道。”
“流将军,你受苦了。”
流元帅抬起头,满脸泪痕。
“道长……你快去看看大王……快去……”
李晏点头。
“贫道这就去。将军且歇着。”
他站起身,望向崩将军与芭将军。
“二位将军,带贫道去见大王。”
崩将军抹了把眼泪,点头。
“道长随我来。”
三人转身,向内洞行去。
身后。
流元帅跪在地上,望着那道背影,口中喃喃:“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群猴望着这一幕,渐渐围拢过来。
有猴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李晏随崩芭两将,向那石室行去。
一路行来,所见皆是凄凉。
热闹的洞府,如今空空荡荡。
欢快的猴孙,变得寥寥无几。
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面色萎靡,目光呆滞,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见了他们,也只是抬起头,茫然望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晏默默看着。
行至石室门前,崩将军停下脚步。
回头望向李晏,眼中满是复杂。
“道长,大王就在里面。”
“只是……只是大王如今……”
李晏微微颔首。
“贫道知道。将军不必多言。”
说完,推开石门。
石室之中,一片昏暗。
李晏步入其中,目光扫过室内。
只见那石室中央,一道金色身影,盘膝而坐。
四十九年不见,他变了太多。
那头戴的凤翅紫金冠,歪斜着,金翅折断了一根。
身穿的锁子黄金甲,沾满了灰尘与污渍,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口子。
脚踏的藕丝步云履,一只不见了踪影,另一只也破了几个洞。
那张毛脸,比从前瘦削了许多。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金睛之中,满是血丝。
周身气息,浩瀚如海,却又躁动不安。
而在他周身三尺之外,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劫浊几乎要凝成实质,缓缓蠕动。
李晏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不由放缓脚步,缓缓行至近前。
“大王。”
声音轻缓,生怕惊着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