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没有反应。
他盘膝而坐,阖着双目,呼吸粗重。
那灰黑雾气,随着他的呼吸,自口鼻之中涌出,又被吸入。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李晏又唤了一声。
“大王,贫道回来了。”
孙悟空的身形,微微一颤。
那双阖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血丝密布的金睛,望向李晏。
那一瞬间,李晏看到了许多东西。
“兄……兄弟?”
李晏点头。
“是我。大王,我回来了。”
孙悟空望着他,一眨不眨。
那双金睛之中,血丝渐渐褪去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金色。
可只是一瞬,那血丝又翻涌上来。
孙悟空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低吼。
“不……不对!”
“你不是兄弟!”
“你是假的!你是他们变的!”
“他们变成你的样子,来骗俺老孙!”
“来害俺老孙!”
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暴涨。
那灰黑雾气,也随之翻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李晏立于原地,面色不变。
“大王,我不是假的。我是真的。”
“你忘了吗?我们在山上相识,一起修行,一起下山。”
“你来花果山,我跟着你来。你教那些猴孙武艺,我教它们修行。”
“地府勾魂那夜,是我替你挡了。五个妖王来袭,是我布的阵。”
“你醉倒那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
“你说,你这辈子,庆幸在山门遇见了我。”
“你说,你希望我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全自己。”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是打下十八层地狱,也要把我捞回来。”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入孙悟空耳中。
他捂着头,浑身颤抖。
那双金睛之中,血丝翻涌,却又有一丝清明,拼命挣扎。
“兄弟……兄弟……”
“俺老孙……俺老孙记得……”
“俺老孙记得……”
“可是那些声音……那些声音一直说……”
“说你是假的……说你要害俺……”
“俺老孙……俺老孙不知道……不知道该信谁……”
李晏望着他,心中微痛。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按在孙悟空肩上。
那肩头,在剧烈颤抖。
“大王,信我。”
“那些声音,是劫浊所化。它们要迷惑你,要害你。”
“你只要守住本心,不信它们,它们便奈何不了你。”
孙悟空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金睛之中,血丝与金色交织,挣扎与迷茫并存。
“俺老孙……俺老孙守不住……”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了……”
“它们说……它们说有人要害那些孩儿们……”
“只有杀光他们……才能保住花果山……”
“俺老孙……俺老孙快控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周身气息,猛地暴涨。
灰黑雾气,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孙悟空发出一声低吼,蹲下身去。
“走……兄弟你快走……”
“俺老孙……俺老孙要控制不住了……”
李晏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他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大王,我不会走的。”
“我回来,就是为了救你。”
未曾说完,抬手掐诀。
【钉头七箭】。
此神通,本是以符咒之术,伤敌于无形。
可此刻,李晏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要以这钉头七箭之法,定住孙悟空的心神。
只见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覆映吾身……”
咒语声中,一道金光,自眉心涌出。
那金光,炽盛如日光,化作七道金色光箭,悬于虚空之中。
那七道光箭,箭身之上,镌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
李晏抬手一指。
七道光箭,齐齐射出。
快如闪电,疾若惊雷。
直奔孙悟空而去。
孙悟空正抱头挣扎,忽觉七道金光袭来,本能便要躲避。
可瞬息之间,七道光箭,便射入他体内。
分别钉在眉心,心口,丹田,双肩,双膝七处要害。
孙悟空浑身一僵。
那灰黑雾气,翻涌之势,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抱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被定住了身形。
可那双金睛,还在转动。
望着李晏,满是复杂。
李晏缓缓收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钉头七箭,本是伤人神魂的杀伐神通。
他此番逆用,以定代杀,所耗法力,远超寻常。
但他顾不得这许多。
孙悟空如今这状态,若不及时稳住,怕是真要失控。
“大王,这七道光箭,可定住你心神七日。”
“七日之内,那些劫浊所化的声音,无法再侵扰你。”
“你且在此静养,待我想出破解之法,再来救你。”
孙悟空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七道光箭,不仅定住了他的心神,也封住了他的言语。
李晏知他想说什么,微微一笑。
“大王放心。我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你且等着。”
说罢,向石室外行去。
行至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双金睛,仍在望着他。
李晏微微颔首,合上石门。
石室之外,崩将军与芭将军正焦急等候。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道长,大王如何?”
李晏道:“暂时稳住了。七日之内,无碍。”
崩将军与芭将军闻言,长出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出完,便又提了起来。
只有七日。
七日后,若还想不出办法,大王还是要失控。
崩将军望向李晏,欲言又止。
李晏知他想问什么,微微摇头。
“将军且去歇息。贫道需闭关几日,推演破解之法。”
崩将军与芭将军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道长放心,小的们守着。道长只管闭关。”
李晏辞别崩芭二将,转身向自己昔日的石室行去。
那石室,正在水帘洞深处,与孙悟空的石室相距不过百丈。
四十九年过去,石室之中,桌椅床榻,一切如旧。
只是落满了灰尘,蛛网横结。
李晏立于室中,抬手一挥。
一道清风拂过,将那些灰尘蛛网,尽数扫去。
他在蒲团之上,盘膝坐下。
李晏阖目,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密密麻麻,列了数行。
他心神微动,将那些记录,尽数收入眼底。
【得太白金星赠信物,结下善缘】
【缘法之气+800】
【于南天门与四大天王论道,以心念之说折服多闻天王】
【缘法之气+600】
【归途之中,降服拦路鬼物一百三十七,妖物二百六十八,人间修士八十九】
【缘法之气+2500(以德服人,不伤性命)】
【回归花果山,以钉头七箭之法稳住孙悟空心神七日】
【缘法之气+500(慈悲之心,护持之义)】
【当前缘法之气:22200/5120】
两万两千两百缕。
李晏心中微微一松。
这些缘法之气,便是他这些日子,所积攒的全部家当。
李晏心中微微一松。
这么多缘法之气,应该足够他推演破解劫浊之法了。
他当即催动缘法之气,心神沉入推演之中。
心镜之上,那数字开始急剧跳动。
22200。
20000。
18000。
16000。
……
刹那间,镜面大亮。
无数金色丝线自镜中涌出,蜿蜒盘旋,将心神笼罩其中。
那些丝线,每一缕便是一道缘法之气。
上万缕缘法之气,齐齐涌动。
那景象,便如同星河倒泻,九天垂光。
李晏只觉心神一震。
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再定睛看时,已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
这天地的天,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无日月星辰。
脚下的地,也是一片混沌,也无山水草木。
只有无穷无尽的混沌之气,翻涌不息,弥漫四野。
李晏立于其中,只觉自身渺小如尘。
这便是推演之境。
每逢大事,需窥天机,他便以缘法之气,入此境中,推演破解之法。
只是这一次,他动用的缘法之气,足有万缕之多。
推演之境的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李晏稳住心神,阖目凝神。
时间,在这推演之境中,变得模糊不清。
或许只过了一瞬。
也可能是过了千年。
李晏不知推演了多久,只觉心神渐渐疲惫,法力渐渐枯竭。
可那破解之法,却始终不得要领。
劫浊入心,非药石可医。
太白金星此言,果然不虚。
他推演了无数法门。
丹道,符箓,阵法,咒术,奇门遁甲,阴阳五行,
儒家心法,佛门禅机,道家玄功,等等,统统无解。
李晏心中,渐渐涌起一丝绝望。
难道,那猴子注定要沦为大劫的傀儡?
便在此时,混沌深处,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初时微弱如萤火。
继而炽盛似烛光。
最后璀璨如日光。
光中,一道身影,缓缓行来。
那身影,身形颀长,披着一袭玄色长袍。
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草木生灵。
那些纹路,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他行至近前,李晏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位中年文士,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三缕长髯,飘洒胸前。
头戴一顶墨玉冠,腰系一条青丝绦,手持一卷竹简。
简上无字,却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望着李晏,笑容温润如玉。
李晏只觉那目光落在身上,仿佛能看透他过去未来,三世轮回。
他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李晏,参见前辈。”
那文士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声音清越,仿若清泉漱石。
李晏起身,望着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前辈可是……”
那文士笑道:
“你猜得不错。
我便是那位祖师,证道【混元大罗金仙】时的过去身。”
李晏心头一震。
过去身?
祖师证道混元大罗金仙之时,斩出的过去身?
在方寸山时,祖师曾说过,要证混元大罗金仙,需修出三身。
过去身,现在身,未来身。
三身合一,方证混元。
混元大罗金仙,又被称为圣人,传说中早已无人证得。
祖师的过去身,竟在此处?
那文士见他震惊,也不解释,只道:
“你以缘法推演破解劫浊之法,惊动了我在混沌深处残留的一缕印记。”
“我这一缕印记,本不该现世。
但你与我那本尊,有师徒之缘。今日既然惊动,便来见你一见。”
李晏心中翻江倒海。
祖师竟在混沌深处,还残留着过去身的印记?
那祖师当年,究竟证到了何种境界?
他压下心中震惊,躬身道:
“弟子斗胆,想请教破解劫浊之法。”
那文士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倒是个直性子。好,我便问你几件事。”
李晏道:“祖师请讲。”
那文士道:“你可去过灵山?”
李晏一怔,点头道:“虽未曾,但在地藏菩萨掌中佛国之中,参悟过几日。”
那文士又道:“你可去过天庭?”
李晏道:“去过。在兜率宫炼丹四十九日,见过太上老君。”
那文士微微颔首,又道:
“那你可曾见过,那些仙佛身上,可有劫浊?”
李晏闻言,心头一震。
他当即回想。
地藏菩萨,周身佛光普照,澄澈如镜,哪有半点劫浊?
太白金星,周身气息温润如玉,通透无瑕,也无劫浊。
太上老君,更是道韵浩瀚,深不可测,周身清气流转,不见丝毫浊气。
四大天王,虽煞气腾腾,却也是纯粹的神将之气,与劫浊无关。
但劫浊者,天地大劫之投影,能侵染心神,蒙蔽灵台。
那些仙佛身上,竟无半点劫浊?
李晏心中一凛。
按理说,大劫来临,修为越高之人,背负的业力因果便越重,劫浊也应当越深。
可那些仙佛,身上却干干净净,半点劫浊也无。
这是为何?
他将心中疑惑,与那文士说了。
那文士听着,微微颔首。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心思机敏。”
“那我再问你,若你是那些仙佛,面对天地大劫,劫浊缠身之苦,当如何应对?”
李晏沉吟片刻,缓缓道:
“若我是他们,要么以大神通镇压劫浊,要么以大法力化解劫浊。”
那文士摇头。
“劫浊者,天地大劫之投影,若非圣人,绝难以大神通法力镇压化解。”
“那,那该如何?”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转移。”
李晏微怔。
“转移?”
那文士点头。
“将自身劫浊,转移至他处。借他人之身,代己受劫。”
李晏心头剧震,猜测不由涌上心头。
“祖师的意思是……”
那文士道:“吾猜测佛道双方,应是达成了某些一致。
将仙佛身上的劫浊,转移去了人间,还转移给了那猴子。”
李晏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转移去了人间?
那人间的凡人,那些无辜的生灵,岂不成了替罪羔羊?
“所以人间多灾多难,妖孽横行,战乱频仍……”
那文士点头。
“不错,佛道双方,以人间为鼎炉,以众生为刍狗。
将自身劫浊,尽数倾泻于人间。”
“人间浊气日重,灾祸频仍,便是此故。”
李晏闻言,想起前世听闻的那些传说。
哪一次不是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思忖间,李晏不禁道:
“祖师方才说,仙佛将自身劫浊,转移去了人间。
可这转移,总需有个去处,有个载体。”
“人间虽大,生灵虽多,可劫浊若随意倾泻,只怕会四散飘零,难以收拾。”
那文士微微颔首。
“说下去。”
李晏道:“是以,弟子猜测,他们需得寻一个法子,
将这些转移出去的劫浊,聚拢起来,引向一处,再设法化解。”
“聚拢之法,莫过于让那些沾染了劫浊的妖魔,四处为祸,造下杀孽。
杀孽越重,劫浊便越聚越浓,最终凝而不散。”
“可聚拢之后,还需化解。化解之法……”
说到这儿,脑海中灵光一闪。
“化解之法,需得有人,将这些聚拢了劫浊的妖魔,一一收服或斩杀。
而那些妖魔身上的劫浊,便会在收服或斩杀的过程中,转移到那人的身上。”
“那人带着这些劫浊,一路行去,最终到达一处圣地,以无上佛法或道法,将之尽数化解。”
“这一来一去,便是一条完整的清洗之路。”
那文士听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善。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心思缜密。
只是,你可曾想过,那人带着劫浊一路行去,
沿途所经之处,那些劫浊可会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