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翅大鹏鸟,受了孙悟空一番抢白,
又被那两仪微尘锁妖阵阻隔,眼睁睁看着鹏魔王形神俱灭,化作飞灰。
他乃如来佛母舅,自混沌初分便生,修成丈六金身,神通广大,便是天庭玉帝,也要给半分薄面。
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当下愤愤离去,双翅一展,扶摇直上九万里,径往西天灵山飞去。
这一路,风驰电掣,快不可言。
但见云海翻银浪,罡风裂锦裳。
须弥山色遥相望,八德池波近可尝。
金翅一展九万里,灵山只在眼前方。
不消半个时辰,便见那西方天际,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一座灵山,巍然耸立。
可见,顶摩霄汉中,根接须弥脉。
巧峰排列,怪石参差。
悬崖下瑶草琪花,曲径旁紫芝香蕙。
玄猿献果,麋鹿衔花。
灵禽玄鹤舞翩翩,仙兽麒麟步徐徐。
这便是西方极乐世界,如来讲经之处。
大鹏鸟按下云头,收了神通,落于灵山脚下。
早有金刚上前迎接,合掌道:“大鹏明王,何故归来?”
大鹏鸟面沉似水,也不答话,只大步向那大雷音寺行去。
金刚不敢多问,只得在前引路。
一路行来,但见那黄金铺地,七宝为阶。
八功德水,波澄影正。
四色莲花,香远益清。
诸天罗汉,持幢幡而行。
比丘比丘尼,捧香花而侍。
端的是一派佛国气象,庄严殊胜。
大鹏鸟无心观赏,只大步流星,直入大雷音寺。
那大雷音寺,巍峨壮丽,气象万千。
殿宇重重,浮屠叠叠。
钟鼓齐鸣,梵音缭绕。
正殿之中,莲花座上,端坐着一尊大佛。
乃那释迦牟尼尊者,南无阿弥陀佛。
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金光万道照十方,瑞气千条贯三界。
如来正为众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讲经说法。
见大鹏鸟进来,如来停了口,微微抬眼。
“母舅何来?”
大鹏鸟行至座前,也不行礼,只愤愤道:
“如来!你可知你那外甥,被人欺负了?”
如来闻言,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母舅神通广大,三界之中,能欺母舅者,屈指可数。
却不知是何方神圣,惹得母舅如此动怒?”
大鹏鸟冷哼一声,道:“不是欺负我,是欺负我金翅大鹏一族的后裔!
那鹏魔王,你可还记得?”
如来微微颔首:“记得。
当年他在灵山犯事,被逐出山门。母舅还曾为他求情。”
大鹏鸟道:“便是他!今日被两个天将,活生生打死了!”
此言一出,殿中众比丘,罗汉,齐齐动容。
如来只道:“母舅且细细说来。”
大鹏鸟当即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只说那哪吒无礼,增长天王嚣张。
那阵法如何困住他,叫他眼睁睁看着鹏魔王死于非命,却无能为力。
最后,大鹏鸟咬牙切齿道:“如来!你乃灵山之主,三界共尊!
你那外甥被人这般欺辱,你若不替我做主,这灵山,我也不待了!”
如来闻言,沉吟不语。
半晌,方道:“母舅且息怒。此事,吾已知之。”
大鹏鸟道:“知之?知之便罢了?你可知那哪吒临走之时,说了什么?”
如来道:“说了什么?”
大鹏鸟道:“他说,让我回来告诉你,管好自家的鸟,别到处乱飞,惹是生非!
再有下次,他可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众罗汉面色皆变。
便有那降龙罗汉,上前一步,合掌道:“世尊!
那哪吒虽是玉帝手下,却也太过无礼!此风不可长,还请世尊做主!”
伏虎罗汉亦道:“正是!那鹏魔王虽有过错,却也罪不至死。
便是要杀,也该由我灵山处置,岂容天庭插手?”
诸罗汉纷纷附和,一时间殿中嗡嗡作响。
如来抬手,止住众人。
他望向大鹏鸟,眸中闪过一丝深邃。
“母舅,吾有一事不明。”
大鹏鸟道:“何事?”
如来道:“母舅方才说,那哪吒与增长天王,是奉玉帝法旨,前来捉拿狮驼,鹏魔二王。
此言当真?”
大鹏鸟一怔,道:“那哪吒亲口所说,岂能有假?”
如来摇头:“吾却听闻,今日一早,那哪吒与增长天王,尚在南天门值守。
四大天王同进同出,三太子与父兄同在凌霄殿议事。
此事,众目睽睽,岂能有假?”
大鹏鸟闻言,面色一变。
“这……这怎么可能?”
如来道:“吾方才以慧眼观之,见那东海之上,狮驼岭前,确有一场大战。
然那动手之人,虽化哪吒,增长天王之相,其根本,却是另有其人。”
大鹏鸟面色铁青:“另有其人?是谁?”
如来却说:“天机不可尽泄。
吾只能窥见,那二人周身混沌遮掩,无法窥探跟脚。”
大鹏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莫非是......”
如来不置可否,只道:“母舅莫急。此事,吾已有计较。”
说罢,唤来迦叶尊者。
“迦叶,你去天庭走一遭。”
迦叶合掌领命,转身去了。
大鹏鸟见状,道:“如来,你这是……”
如来道:“母舅且安坐。很快,一切便知分晓。”
大鹏鸟虽心中愤懑,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在旁侧坐下。
而迦叶尊者领了如来法旨,出了大雷音寺,驾一朵祥云,径往天庭而去。
他乃如来十大弟子之一,头陀第一,苦行第一,德行高深,神通广大。
一路无话。
不消半个时辰,便至南天门外。
那四大天王,正在门前值守。
增长天王手持青云剑,多闻天王怀抱混元伞,持国天王拨动琵琶弦,广目天王掌中花狐貂微睁双目。
四双眼睛,齐齐望向那朵由远及近的祥云。
迦叶按下云头,落于南天门前,合掌施礼。
“贫僧迦叶,奉我佛如来法旨,欲入凌霄殿拜见玉帝,有要事相商。烦请四位天王通禀。”
增长天王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持剑的手,紧了紧。
目光在那迦叶身上一扫,只见这老僧身穿糞扫衣,手持锡杖,面容清癯,双目微阖。
看似平平无奇,周身却有淡淡的金光流转。
那是佛门特有的【佛光】,澄澈通透,不染尘埃。
只是这佛光落在增长天王眼中,却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这些日子,天庭中暗流涌动。
哼,佛门,当真是越来越不把天庭放在眼里了。
增长天王心中念头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微微颔首,道:“尊者稍候。本王这便去通禀。”
说罢,转身入了南天门。
迦叶立于门外,面色如常。
其余三天王,也不与他搭话,只各司其职。
只是那目光,时不时在他身上掠过。
迦叶感应到那些目光,心中暗暗纳罕。
天庭与灵山,虽非一家,却也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往日他奉如来法旨来天庭,四大天王虽不算热络,却也礼数周全。
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掀起眼帘,望向那三天王。
持国天王正拨动琵琶弦,那弦音隐隐透出几分肃杀之意。
多闻天王怀抱混元伞,伞面之上,不时有宝光流转。
广目天王掌中花狐貂,那双小眼,盯着迦叶,一眨不眨。
迦叶心中微凛,阖目凝神,默运佛门慧眼,细细观望。
只见那南天门上,隐隐有一层金光流转。
那金光,浩瀚如海,却又若有若无。
这是天庭大阵的余韵。
迦叶心中,隐隐有了几分计较。
便在此时,增长天王自南天门内出来。
他行至迦叶面前,拱手道:“尊者,玉帝有旨,宣你入凌霄殿觐见。”
迦叶合掌还礼:“多谢天王。”
说罢,迈步向南天门内行去。
一步跨入那门户,只觉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那巍峨的南天门,那威严的四大天王,统统消失不见。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星空。
无数星辰,悬于虚空之中,缓缓旋转。
星光璀璨,照亮了这片天地。
一道道星光,自那些星辰之上垂落,如同天河倒泻,汇聚于一处。
那汇聚之处,便是凌霄殿。
迦叶心中微微一凛。
此阵以周天星辰为基,以天地灵气为源。
一旦全力运转,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全身而退。
往日他来天庭,这阵法虽也运转,却只是常态。
今日,这阵法的威势,比往日强了何止一倍?
迦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迈步向那凌霄殿行去。
一路行来,但见那天庭之中,气象森严。
无数天兵天将,各据要冲。
金甲曜日,戈戟如林。
那些天兵天将,见了迦叶,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迦叶望向那些天兵天将。
只见那些天兵天将,一个个面色肃然,周身气息翻涌。
迦叶来不及多想,凌霄殿已近在眼前。
那凌霄殿,巍峨耸立,高有千丈。
通体以金玉砌成,镌刻无数祥云纹路,龙凤图案。
殿门之上,悬着一块巨大匾额。
匾上三个大字,凌霄殿。
殿门两侧,立着两排金甲神将。
一个个身高丈二,金盔金甲,手持金戈,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迦叶行至殿前,合掌施礼。
“贫僧迦叶,奉我佛如来法旨,前来拜见玉帝。烦请通禀。”
一个金甲神将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沉声道:
“尊者稍候。”
说罢,转身入殿。
片刻后,他出来,沉声道:“玉帝有旨,宣灵山使者迦叶觐见。”
迦叶微微颔首,迈步向殿内行去。
一步跨入凌霄殿,只觉一股浩瀚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那气息,如同天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迦叶稳住心神,微微抬眼。
只见那凌霄殿中,金碧辉煌。
玉帝高坐于宝座之上,头戴平天冠,身穿九龙袍,手持玉圭。
周身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威仪赫赫。
两侧,文武仙官,分列而立。
有托塔李天王,三太子哪吒,四大天师,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等等等等。
一个个仙风道骨,神威凛凛。
迦叶行至殿中,合掌施礼。
“贫僧迦叶,参见大天尊。”
玉帝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尊者不必多礼。平身。”
迦叶起身,垂手而立。
玉帝道:“尊者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迦叶正要开口,忽觉一道如电目光落在身上。
迦叶心中一凛,微微侧目。
只见那文武仙官之中,有一道身影,正死命盯着他。
那身影,头戴金冠,身披龙袍,周身水汽翻涌,隐隐有波涛之声。
此人是北海龙宫三太子,敖朔。
迦叶微微一怔。
这龙族太子,看他作甚?
正纳闷,却见那敖朔的目光,愈发锐利。
那目光之中,怒火,怨恨,还有一丝癫狂。
迦叶心中一沉。
便在此时,敖朔忽地上前一步,跪伏于地,叩首道:
“玉帝明鉴!臣有要事启奏!”
话音未落,殿中诸仙,齐齐动容。
玉帝眉头微挑。
“敖朔,你有何事?”
敖朔抬起头,目光如电,直指迦叶。
“臣要告这灵山使者!”
迦叶面色微变。
殿中诸仙,更是微微哗然。
托塔李天王皱眉道:“敖朔,休得无礼!此乃凌霄殿,岂容你胡乱攀咬?”
敖朔却不管不顾,只叩首道:
“玉帝明鉴!
臣告这灵山使者,指使那狮驼王与鹏魔王,杀害我北海龙宫姻亲蛟魔王!”
听到此言,满殿微讶。
迦叶面色一沉,合掌道:
“阿弥陀佛!朔太子此言差矣!
贫僧今日方从灵山而来,那狮驼王与鹏魔王之事,贫僧一概不知!
何来指使之说?”
敖朔冷笑道:“你装什么糊涂!”
“那狮驼王,乃文殊菩萨坐骑青狮之后,与灵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鹏魔王,更是金翅大鹏后裔,与灵山渊源更深!”
“他二人,一个仗着灵山撑腰,一个仗着你佛门庇佑,这才敢无法无天,擅自杀害我北海龙宫姻亲!”
“你敢说,此事与你灵山无关?”
迦叶闻言,面色变了又变。
他乃如来十大弟子,活了数万年,何曾受过这等冤枉?
可偏偏,他无法辩驳。
因为那狮驼王与鹏魔王,确实与灵山有关。
虽是远亲,虽是旧部,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关联。
迦叶只能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
“朔太子,贫僧再说一遍。那狮驼王与鹏魔王之事,贫僧一概不知。”
“至于他二人是否与灵山有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灵山管不了,也管不着。”
敖朔哈哈大笑:“好一个推脱之词!”
“你们佛门,素来讲究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怎么,如今出了事,便推得一干二净?”
迦叶面色一沉,正欲再言。
忽觉一股异样的气息,自那敖朔身上传来。
那气息,若有若无,却又令人心悸。
迦叶微微一怔,张开佛门慧眼,细细观望。
只见那敖朔周身,隐隐有一层灰黑色的雾气流转。
那雾气,与佛光格格不入,却又缠绕不去。
劫浊?
迦叶心中凛然。
这龙族三太子,身上怎会有劫浊?
而且,这劫浊怎会如此活跃?
便在此时,敖朔身形微晃。
他不由捂住头,低吼道:
“你……你们……你们这些和尚……”
“本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那日,那狮驼王与鹏魔王动手之时,身上便有……便有佛光!”
“是你们!是你们灵山指使的!”
闻听此言,满殿微惊。
迦叶面色大变。
“朔太子!你休要血口喷人!”
敖朔却不理他,只捂住头,浑身颤抖。
那灰黑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翻涌,越来越浓。
他的眼睛,渐渐变得通红。
“本王……本王要……要为蛟魔王报仇!”
话音未落,敖朔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暴涨。
那气息之中,蕴含滔天怒火,还有一丝癫狂。
伸手一抓,一柄三叉戟凭空出现,握于手中。
戟尖,直指迦叶。
“和尚!纳命来!”
说罢,一戟刺出。
这一戟,蕴含了满腔怒火,还有那劫浊的催化之力。
威力之强,远超寻常。
戟尖所过之处,虚空微微扭曲,带起一阵破空之声。
呼呼!
殿中诸仙,皆是色变。
托塔李天王大喝一声:“敖朔!住手!”
话音刚落,手中宝塔早已飞出,迎向那三叉戟。
当!
敖朔只觉虎口发麻,身形暴退数步,方才稳住。
但他眼中的癫狂,却愈发炽烈。
“谁也别拦本王!本王要杀了这个和尚!”
说罢,又要出手。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自宝座之上落下,罩住敖朔。
那金光,浩瀚如海,威严肃穆。
敖朔被那金光一罩,只觉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玉帝的声音,缓缓响起。
“敖朔,你被劫浊侵蚀,迷失了心智。还不醒来?”
那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直入心神。
敖朔只觉一股清流,自眉心涌入,洗涤灵台。
灰黑雾气,被清流一冲,顿时消散大半。
他眼中的癫狂,渐渐褪去,露出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