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朔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的三叉戟,又望向那迦叶。
“我……我方才……”
他喃喃自语,面色惨白。
玉帝摇头,抬手一挥。
那道金光,自敖朔身上收回。
敖朔只觉浑身一松,却双腿一软,跪伏于地。
“臣……臣失态了……请玉帝恕罪……”
玉帝微微颔首,望向迦叶,淡淡道:
“尊者受惊了。”
迦叶合掌道:“贫僧无妨。只是……”
他望向敖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朔太子身上这劫浊,来得蹊跷。”
玉帝眸光微凝。
“尊者之意?”
迦叶沉吟片刻,缓缓道:
“贫僧斗胆,敢问朔太子,近日可曾去过何处?见过何人?”
敖朔跪伏于地,浑身颤抖。
那灰黑雾气,虽被冲散大半,却仍有丝丝缕缕,缠绕于灵台之间,挥之不去。
此刻的他,眼中满是茫然。
“本王……本王那日……”
迦叶道:“朔太子,那日如何?”
敖朔压下心中翻涌,道:
“那日,本王正在北海龙宫,忽得蛟魔王传讯,说那狮驼王与鹏魔王,要取他性命。”
“本王当即与许真君一同赶去,相助蛟魔王。”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那狮驼王与鹏魔王,不知为何,竟然联手而来,势不可挡。”
“本王拼死抵挡,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蛟魔王……看着那蛟魔王……”
说到此处,眼中又涌出怒火。
迦叶道:“朔太子,那日之后,你便觉烦躁?”
敖朔点头:“恩。
那日之后,本王便觉心神不宁,烦躁不安。
不时在眼前看见蛟魔王临死前的惨叫。
也总是走神,动不动就想发火。”
“本王只当是心绪未平,便也没在意。谁知……”
迦叶闻言,面色愈发凝重。
他缓声道:“朔太子,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敖朔道:“尊者请讲。”
迦叶道:“朔太子可曾想过,那日围攻蛟魔王之人,并非真正的狮驼王与鹏魔王?”
敖朔一怔。
“并非真正的?那,那是何人?”
迦叶合掌,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三太子有所不知,那狮驼王与鹏魔王,已然死了。”
听得此话,满殿惊讶。
敖朔表情大变。
“死了?怎么可能?本王那日亲眼见他们……”
迦叶摇头道:“朔太子见到的,不过是旁人假扮的。”
“贫僧自灵山而来,临行之前,我灵山明王,已然窥见那狮驼王与鹏魔王,神魂俱灭,消散于天地之间。”
说着放出一幅金翅大鹏鸟所见画面。
“而杀他们之人……”
说到这里,迦叶望向那文武仙官之中。
敖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你……你是说……”
迦叶沉声道:“杀那狮驼王与鹏魔王之人,正是增长天王与三太子哪吒!”
嗡!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文武仙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不知何时过来的增长天王,上前一步,厉声道:
“迦叶!你休要胡言乱语!
本王这些日子,一直在南天门值守,从未离开半步!
如何能去杀那狮驼王与鹏魔王?”
哪吒亦是表情铁青,火尖枪一顿,便道:
“本太子这些日子,随父王在凌霄殿议事,日日如此!
你凭什么说本太子杀了那两个妖王?”
迦叶闻言,只是合掌道:
“二位莫急。贫僧只是据实而言,并无攀咬之意。”
“至于二位是否当真杀了那狮驼王与鹏魔王,贫僧不知。
贫僧只知道,我佛如来以慧眼观之,见那动手之人,正是二位之相。”
增长天王闻言,冷哼一声。
“那如来虽是灵山之主,却也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本王这些日子,日日值守南天门,有四大天王为证,有无数天兵天将为证!
如何能分身去杀那狮驼王与鹏魔王?”
哪吒亦道:“本太子亦有无数见证!迦叶,你莫要信口开河!”
迦叶正要再言。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悠悠响起。
“诸位且慢争执。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白金星手持拂尘,缓步行出列。
他行至殿中,先向玉帝施了一礼,又向众仙拱了拱手。
玉帝微微颔首,道:“金星有话,但讲无妨。”
太白金星拂尘轻甩,缓声道:
“方才迦叶尊者的意思,是说那杀害蛟魔王之人,与杀害狮驼,鹏魔二王之人,并非同一拨。”
“杀害蛟魔王者,假扮狮驼,鹏魔二王之相,嫁祸于他们。”
“杀害狮驼,鹏魔二王者,又假扮增长天王与三太子之相,嫁祸于天庭。”
“这两拨人,一拨嫁祸灵山,一拨嫁祸天庭,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众仙也渐渐觉得有理。
托塔李天王上前一步,拱手道:
“金星此言有理!这两拨人,分明是挑拨离间,想让天庭与灵山交恶!”
火德星君亦道:“不错!若天庭与灵山因此事起了冲突,岂不正中那幕后之人下怀?”
水德星君眉头微皱,缓声道:
“只是,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竟有这般手段,能假扮太乙金仙而不露破绽?”
众仙闻言,齐齐陷入沉思。
便在此时,一道冷笑声响起。
“哈!依本王看,那幕后之人,就在眼前!”
众人望去,只见那北海龙宫三太子敖朔,面色阴沉,目光似电,直指迦叶。
迦叶眉眼一动。
“朔太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敖朔却道:“本王问你,那狮驼王,可是文殊菩萨坐骑青狮之后?”
迦叶道:“是。”
敖朔又道:“那鹏魔王,可是金翅大鹏后裔,与灵山有亲?”
迦叶道:“是。”
敖朔道:“那便对了!
他二人,一个是佛门坐骑之后,一个是佛门护法之亲,都与你灵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他们死了,死在天庭战将手中,你灵山便可借此生事,向天庭问罪!”
“而本王那姻亲蛟魔王,也是死在他们手中!
虽说是假扮,可那假扮之人,为何偏偏要假扮他二人?
还不是因为你灵山势力庞大,便是出了事,也没人敢追究!”
“这一出一进,你灵山既可得问罪之由,又可撇清干系,当真是好算计!”
迦叶虽是感到气愤,却还是耐着性子道:
“我灵山行事光明磊落,岂会行此下作之事?”
“你佛门若真光明磊落,为何那金翅大鹏鸟,会在鹏魔王被杀之时现身?
为何他眼睁睁看着鹏魔王死于非命,却只是愤愤离去,不敢出手?
还不是因为他知道,那假扮之人,便是他灵山派去的!
他若出手,便会露了破绽!”
迦叶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
敖朔却不理他,只跪伏于地,叩首道:
“玉帝明鉴!
臣虽年轻,却也知晓,这天地之间,能假扮太乙金仙而不露破绽者,屈指可数!”
“而那灵山,便有这个本事!那如来,更有这个本事!”
“臣斗胆,请玉帝彻查灵山!还臣那姻亲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便有那文曲星官上前一步,拱手道:
“玉帝明鉴!朔太子此言,虽有过激,却也不无道理!”
“那狮驼王与鹏魔王,确实与灵山有亲。
如今他们死了,死在天庭战将手中,灵山若借此生事,天庭岂不被动?”
武曲星官亦道:“正是!依臣之见,不如先发制人,派人前往灵山,问个清楚!”
火德星君摇头道:“不可。若贸然派人前往,岂不正中那幕后之人下怀?”
水德星君道:“那依星君之见,当如何?”
火德星君沉吟片刻,才道:
“依本君之见,不如先查那天庭内部。
看看这些日子,可有谁行踪可疑,可有谁擅离职守。”
此言一出,增长天王面色微变。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火德星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火德星君淡淡道:“没什么意思。
只是按例查问罢了。天王若心中无鬼,何必紧张?”
增长天王正要开口。
哪吒却上前一步,笑道:
“火德星君,你这话,本太子不爱听。”
“本太子这些日子,日日随父王在凌霄殿议事,有无数见证。你若不信,只管去查!”
火德星君微微一笑,道:“三太子莫急。本君只是按例查问,并非针对谁。”
哪吒冷哼一声,欲要动手。
一时间,凌霄殿中,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正所谓,佛道相争起波澜,龙宫添乱惹疑团。
是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此刻,那花果山中,正是祥云缭绕,瑞气千条。
李晏与孙悟空归来,按下云头,落于水帘洞前。
但见那山中气象,与前番大不相同。
迷天大阵缓缓运转,将那残余的灰蒙浊气,一点一滴地滤入洞天之中。
山间草木,得了清气滋养,愈发青翠欲滴。
那些猴孙,自浑噩中醒来,三三两两聚于溪边林下。
梳毛捉虱,嬉戏打闹。
虽不似从前那般热闹,却也渐渐恢复了生气。
崩将军拄着拐杖,正站在洞口张望。
见了那两道身影,老眼之中顿时涌出泪花,颤颤巍巍迎上前来。
“大王!道长!你们可算回来了!”
孙悟空落下云头。
他一把扶住崩将军,咧嘴笑道:“老崩,俺老孙回来了!
那些孩儿们呢?都还好么?”
崩将军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好好好!都还好!
多亏了道长那迷天大阵,这几日再无小妖侵扰。
那些先前被劫浊迷了心窍的,也渐渐清醒过来。
只是……”
孙悟空道:“只是什么?”
崩将军道:“只是那些被抓走的小猴,虽被道长救回,却受了惊吓,这几日总缩在洞里,不敢出来。”
孙悟空闻言,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怜惜。
他拍了拍崩将军的肩膀,道:“莫怕。俺老孙此番回来,带了好东西给它们!”
说罢,抬手一挥。
但见一道金光自袖中涌出,落于洞前空地之上。
那金光散去,露出小山一般的物事。
崩将军看得眼睛都直了,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芭将军,马元帅,流元帅闻讯赶来,见了这满地的宝物,也是目瞪口呆,险些跌倒在地。
“大……大王……这……这是……”
孙悟空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嘿嘿!这些都是三个老妖积攒了几万年的家当!
如今全归了俺老孙!”
崩将军颤声道:“大王……您……您把那三个都……”
孙悟空点头,却是作出嘘声的手势。
四健将对视一眼,齐齐跪伏于地,高呼道:“大王神威!大王威武!”
那些藏在洞中的小猴,听见动静,也纷纷探出脑袋来。
见了那满地的宝物,一个个眼睛发亮,吱吱叫着,从洞中涌出。
小钻风跑在最前面,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跑到李晏脚边,仰起小脑袋,吱吱叫了两声。
李晏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小钻风蹭了蹭他的掌心,这才转身,向那堆宝物跑去。
孙悟空见了,哈哈大笑:“都来都来!
今日俺老孙做东,这些宝贝,人人有份!”
众猴闻言,欢呼雀跃,一拥而上。
孙悟空却不急着分宝,只抬手一挥,一道金光洒落,将那堆宝物罩住。
“莫急莫急!俺老孙先给你们分一分!”
他蹲下身,从那一堆灵丹妙药中,挑出些固本培元的,递给崩将军。
“老崩,这些丹药,你拿去分给那些受了惊吓的孩儿们。一日一粒,连服七日,便可安神定志。”
崩将军接过,老泪纵横,连连叩首:“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孙悟空又从那堆神兵利器之中,挑出些趁手的刀枪剑戟,递给芭将军、马元帅、流元帅。
“你们三个,这些年在山上辛苦了。这些兵器,都是那蛟魔王搜刮来的好东西,你们挑几件顺手的,日后也好护山!”
三将接过,喜不自胜,齐齐叩首。
孙悟空又从那堆道经功法之中,挑出些浅显易懂的,递给几个年长些的猴孙。
“这些道经,你们拿去参悟。若有不懂的,便去问李道长。”
那几个猴孙接过,捧在怀里,如获至宝。
孙悟空又从那堆金银珠宝之中,抓出一把把珍珠玛瑙,翡翠珊瑚,撒向群猴。
“来来来!这些都是你们的!拿去玩!拿去玩!”
群猴欢呼雀跃,争相接那些珠玉宝石。
一时间,水帘洞前,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李晏立于一旁,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心念微动,沉入心镜之中。
那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孙悟空于花果山分发宝物,普惠群猴,众猴心生欢喜,感恩戴德】
【缘法之气+800(因你促成此善举,分得一分善果)】
【群猴得灵丹妙药滋养,元气渐复,生机盎然】
【缘法之气+500(慈悲之心,护持之义)】
【群猴得神兵利器护身,安全感大增,信心渐复】
【缘法之气+500(护持之善,惠及众生)】
【群猴得道经功法参悟,灵智渐开,修行有望】
【缘法之气+800(传道受业,功德无量)】
【当前缘法之气:24800/10240】
李晏微微颔首。
这便是缘法之气的妙处,但凡因你而起之善,皆有你一分功德。
他退出心神,望向孙悟空。
那猴子正蹲在地上,抱着小钻风,给它喂果子吃。
小钻风蹲在他掌心,捧着果子,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李晏微微一笑,转身向自己的石室行去。
崩将军见了,连忙上前道:“道长,您这是……”
李晏道:“贫道需闭关几日,炼化一些东西。这几日,劳烦将军照看。”
崩将军连连点头:“道长放心!小的们守着!您只管闭关!”
李晏微微颔首,迈步向石室内行去。
行至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猴子正被一群小猴围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孙悟空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李晏微微颔首,转身入内。
石门合拢。
他立于石室之中,四下一望。
那石室,还是从前的模样。
石床,石桌,石凳,蒲团。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李晏行至蒲团前,盘膝坐下。
阖目凝神,心神沉入洞天。
但见那洞天之中,日月运转,星辰流转。
十二品金色莲华,静静悬于中央。
花瓣之上,那些玄符奥字,流转不息,洒落道道金光。
莲华之侧,悬浮着两团光芒。
一团血色,乃是狮驼王的元神。
一团青色,乃是鹏魔王的元神。
这两团光芒,此刻皆被莲华之力笼罩,动弹不得。
李晏望着这两团元神,心中暗暗计较。
这狮驼王与鹏魔王,皆是太乙金仙级别。
虽被他与孙悟空联手斩杀,元神受损,却仍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若能将其炼化,融入洞天之中,必能使其再进一步。
只是,炼化太乙金仙的元神,非同小可。
需得讲究火候,法门,时机。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反噬,轻则心神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李晏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他当即催动十二品金色莲华,引动其浩瀚之力。
那莲华得了催动,顿时大亮。
花瓣之上,那些玄符奥字,齐齐流转,洒落道道金光,将那两团元神笼罩其中。
李晏心念微动,引动儒家之仁。
一股博大爱意,自心神之中涌出,弥漫整个洞天。
那爱意,温暖祥和,包容万物。
两团元神被这爱意笼罩,微微颤动。
隐隐有狮吼鹏鸣之声传来,泛起几分悲凉哀伤。
李晏面色不变,继续引动道家之虚。
洞天之中,日月星辰,山川草木,渐渐变得透明。
好似要从一方小世界,化作一片虚无空间。
那虚无之中,又蕴含着无穷生机。
两团元神感应到这虚无之力,挣扎得更加剧烈。
但那十二品金色莲华,乃是三教真义融合而成,蕴含无上玄妙。
任凭它们如何挣扎,也挣不脱那金光的笼罩。
李晏再引动佛家之空。
那些若有若无的洞天之相,在心中渐渐失去自性。
山川非山川,草木非草木,日月非日月。
一切皆是因缘和合,幻化而成。
既是幻化,便可转化。
两团元神被这空性之理笼罩,渐渐安静下来。
那狮吼之声,那鹏鸣之声,也渐渐消散。
李晏见状,心中暗暗点头。
这三教真义,果真是炼化元神的无上法门。
儒家之仁,以慈悲化解其怨念。
道家之虚,以虚无消解其执着。
佛家之空,以空性转化其自性。
三管齐下,便是太乙金仙的元神,也只能乖乖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