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东南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他盯着周姓青年,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
“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气:
“什么叫‘并没有什么果树’?你的意思是,我顾某人故意说谎话坑大家,背地里阴谋算计你们?”
他一拍大腿,“蹭”地站起来,指着周姓青年喝道:
“你骂我顾东南可以!但你今天侮辱我翻山岛顾家——不行!这事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周姓青年一愣,随即也站起身来,脸色涨红:
“顾道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
顾东南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我顾东南在翻山岛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犯得着编瞎话骗你们?那果树是我亲眼所见!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
周姓青年也来了火气:
“我也没说你是故意的!我只是说万一被人捷足先登——这难道不可能吗?这遗迹里又不止我们这些人!”
“你——!”
顾东南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周姓青年毫不退让,梗着脖子与他对视。
二人如同泼妇骂街一般,隔空喷起唾沫芯子,谁也不肯让谁。
许长安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摇头。
翻山岛在万合商会联盟虽不说赫赫有名,但也有结丹老祖坐镇,算是称霸一方的势力。
顾东南身为翻山岛顾家之人,自然有几分傲气。
而周姓青年虽然只是初入筑基的小修士,却隶属八仙盟,成员遍布各域,背景复杂。
加上此地特殊,大家都被压制,谁也不能说比谁强,他自然不惧。
眼看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退让,气氛越来越僵——
“够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章行简。
他依旧盘膝坐在那块蓝玉石板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在顾东南和周姓青年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可顾东南和周姓青年却同时闭上了嘴,脸上的怒气也收敛了几分。
许长安目光微凝。
这章行简,从头到尾没有显露过半分气息,也没有展示过任何手段。
可他一开口,在场众人便下意识地听从,就连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也不敢拂逆他的意思。
这份威慑力,绝不仅仅来自“血煞教”这三个字。
更可能来自。
许长安目光落在章行简身侧那柄带鞘的长刀上。
刀鞘漆黑,刀柄乌沉,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随时会出鞘饮血。
还有那盏比寻常长明灯更加明亮的,火焰比他处更加旺盛,这说明他的灯油更足,或者,他的灯本身就更不凡。
再加上白木老者说的,此人一进入此地便直接被传送到这仙宫废墟上,那传说中的宝物,极有可能已被他取走。
有此三样,谁还敢轻易得罪他?
章行简见二人平静下来,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告诫:
“两位道友都是为了活命着想,各有各的道理,何必伤了和气?”
顾东南闷哼一声,扭过头去。
周姓青年也撇了撇嘴,坐回原位。
可二人虽然被制止,却依旧是彼此谁也不服谁。
顾东南抱着膀子,斜眼看着周姓青年;
周姓青年则低着头,脸色阴沉,偶尔抬眼瞥顾东南一眼,目光里满是不忿。
眼看这刚拉起来的队伍这么快就出现意见分歧,章行简目光一转,落在许长安身上。
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
“秦道友。”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
许长安抬头看了眼对方。
章行简微微一笑:
“你刚来不久,与周道友和顾道友都没有交情。在场的人里,恐怕只有你说话最公道。”
他顿了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如你说说你的看法——咱们是去那座大殿碰碰运气,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等待?”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长安身上。
顾东南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周姓青年也看着他,目光中隐隐带着戒备。
妖艳女子挑了挑眉,似乎对许长安如何回答颇感兴趣。
双胞胎兄弟对视一眼,继续面无表情。
那位“背影杀”女子依旧靠在断壁上,却微微侧过头,瞥了许长安一眼。
就连一直一直默不作声的武姓修士也看向了许长安。
“???”
许长安正想着那手持铜铃修士的去向,忽然被叫到名字,人先是一怔,随即抬起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什么看法?”
章行简依旧盘膝坐在那块蓝玉石板上,脸上的笑容温和如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就是顾道友发现那疑似朱果的果树的事。秦道友方才一直在听,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许长安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恍然状:
“唔——朱果啊!”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
“朱果,色泽通红,圆润甘甜,具有增进修为、轻微洗髓、疗伤之功效。古籍有载,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三百年方成熟,乃是天地间难得的灵物。若顾道友所见真是朱果,那倒是天大的机缘……”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给后辈讲解炼丹常识。
章行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顾东南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周姓青年愣在原地,脸上的戒备之色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取代。
那妖艳女子掩嘴,肩膀微微抖动。
双胞胎兄弟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抽。
就连那位一直面无表情的“背影杀”女子,也难得地抬起眼皮,瞥了许长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事。
武姓道人依旧低垂眉眼,只是握着念珠的手指,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沉默。
诡异的沉默。
只有光罩外雨水落下的“噗噗”声,均匀而执着地响着。
许长安茫然地扫视众人:
“怎么?我说得不对?”
“对……”
章行简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只是那笑意深处,似乎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
“秦道友说得……非常对。朱果的药性、功效、生长周期,都说得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我们方才讨论的,是去不去那座大殿的问题。”
“……”
许长安眨眨眼。
然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恍然,还带着几分被人看穿的尴尬:
“哦——那个啊!”
他干笑一声,摸了摸鼻子:
“方才走神了,走神了。诸位莫怪,莫怪。”
众人:“……”
顾东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姓青年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人脑子怕不是有问题,别跟他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