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观察许久,确定没危险后,许长安小心翼翼地将倒挂了一夜的男尸放到地上。
入手冰凉僵硬。
这中年男人的死法透着邪门。
半个胸腔以上的部位——头颅、脖颈、肩膀、双手,连同血肉,还裹着破烂的衣袍。
可胸腔以下,整个下半身,只剩下了白森森的骨头!
那骨头干净得诡异,没有一丝血肉残留,没有一丁点筋脉粘连,白得发亮,白得刺眼,比庖丁解牛后的骨头架子还干净。
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又仿佛被什么力量瞬间抽干了所有。
许长安蹲下身,仔细翻找。
找遍全身,也没有找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令牌,没有书信,没有任何能表明来历的物件。
就连储物袋都没有。
只有手里那口剑,紧紧握着,死都不曾松手。
那是一口古花纹的精钢剑。
剑身修长,剑脊上布满繁复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云纹,又像是刻意锻造的符咒。剑锋虽历经万年,依旧寒光凛冽,轻轻一弹,发出清越的嗡鸣。
还有一枚玉坠。
用红细绳缠绕着,系在腰间做成吊坠。玉坠不大,拇指大小,通体墨绿,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许长安沉默片刻。
他从废墟里寻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用巨斧挖出一个深坑。
将那具只剩半边血肉的尸骨,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
填土。
掩埋。
又寻了块长条形的石头,立在坟前。
没有字。
无字墓碑。
做完这一切,许长安站起身,对着那座简陋的坟,郑重地抱拳一拜。
“你我素不相识,但你那口剑和玉坠,我收下了。”
“权当是你给我的酬劳。”
“往后若有机会离开此地,我定将你入土为安的消息,传回你所在宗门。若你无门无派……便在此长眠吧。”
许长安看了看那个玉坠,这可能是唯一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
随后他转身,将那口精钢剑插入背后绑缚的布囊里,和石弓并排。那枚玉坠,他贴身收好。
然后,眸光闪闪地朝昨晚龙吟的方向,迈步而去。
那精钢剑,也是件灵性宝物。
而且是数量最稀少的兵器类灵性宝物。
那离奇死在夜空里的中年男人,绝对是有大本事的修士。能在这处处诡异的遗迹里活到昨晚,能在黑夜中赶路,本身就证明了实力。
那龙吟的方向,肯定有天大的仙缘出现!
要不然怎么能吸引这么多高手过去?
最关键的是——
古仙残躯离去的方向,好像也是那里。
——
许长安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原本的濛濛细雨,又开始变大起来。
雨丝变粗,变密,砸在废墟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远处群山被雨幕遮蔽,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好在他现在身上蕴含灵性的宝物足够多,根本不用再使用自己的护身法罩。
那些戒指、吊坠、串珠、腰牌,每一件都在散发着微弱的灵韵,交织成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雨水隔绝在外。
有了充裕的法力,面对紧急情况无疑更加游刃有余。
背上背着石弓,绑着精钢剑,许长安一边在四野苍茫的雨天里赶路,一边思考着未来的路。
这遗迹很大。
但也不是哪里都可以去。
遗迹里有不少危险禁地存在——比如镇压着会吃人的古怪大殿,又比如通天神山里的巨大手臂、古仙残躯、黑白古城、那些杀不死的怪尸……
这些都是禁忌一样的存在。
但这些,还不是他最在意的。
他最担心的是——他们这些人,以后怎么出遗迹?
怎么重新回到外界?
入口早已消失。
来路早已断绝。
若找不到出去的路,就算在这遗迹里得到再多仙缘,最终也不过是困死在此地,化作又一具无人知晓的白骨。
许长安眉头紧锁。
——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龙吟闹出的动静太大,把遗迹里许多死后亘古不灭的古老禁忌惊醒了。
许长安赶路了一天,入夜后寻了座大殿休息。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冰凉的石壁,从怀里摸出一颗朱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目光盯着大殿门口外的无尽黑暗,心里还在想着出路的事。
突然——
大殿外的无尽夜空里,响起铁链枷锁的响声!
“哗啦啦——!”
那声音沉闷而浩大,如同千军万马在拖动什么庞然大物!
许长安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到殿门口!
黑暗里,一支队伍正在前行。
那是一队死人。
全身套着粗大的铁链枷锁,铁链从肩膀缠到腰间,从腰间垂到脚下,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他们佝偻着背,低着头,一步一步,机械地朝前走。
身后,拖着一口沉重的青铜棺椁!
那棺椁巨大,足有数丈之长,通体青铜铸就,表面布满繁复的纹路和图案。棺盖封死,严丝合缝,不知葬着谁。
铁链缠绕在棺椁上,一端连着那些死人的枷锁,一端嵌入棺椁深处。
他们就那样拖着棺椁,在雨夜里前行。
哗啦啦——
哗啦啦——
铁链摇晃,拖曳着棺材前进,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青铜棺椁在黑暗里耀眼夺目!
青色的光芒从棺椁表面溢出,绚烂夺目,如同一团黑夜神光,照亮了一方天地!
那光芒所过之处——
废墟上的那些瓦砾、残垣、断壁,居然顷刻间恢复原样!
坍塌的墙体重新立起!
破碎的瓦片自行拼合!
倾倒的石柱缓缓归位!
就仿佛时光倒流,让这些毁坏万年的建筑,刹那回春!
许长安看得瞠目结舌。
但他更多感到的,是惊惧。
那青铜棺椁里,到底葬着谁?
真的会是此地的古仙修士的尸体?
即便死了这么多年,棺材所过之处还能爆发神迹……
可惜。
那神迹只是昙花一现。
滂沱大雨冲刷而下,那些刚刚恢复原状的建筑,很快褪去神迹,再次变回灰扑扑的普通石头。
坍塌,破碎,倾倒——
一切如旧。
拖棺死人的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黑暗深处。
只留下铁链的哗啦声,还在风中回荡。
——
就在拖棺死人离开没多久,雨夜里又有新动静!
“噼里啪啦——”
那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但这声音,并非来自大殿外头!
而是来自许长安所在的大殿内!
许长安悚然一惊!
他猛地转身!
身后——
一个背影佝偻枯老的老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许长安背后的空地上!
浑身血污!
正在给空荡荡的神像位置烧纸!
火盆!
黄纸!
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