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继续逆流而上。
老人已经战死,现在掌舵的是他执念所化的残躯,但小船上,非但没有阴气沉沉的感觉,反而神性光明。
就像是船上载着的不是一个死人、两个活人,而是一轮金色的太阳。
太阳照破夜幕,驱赶黑夜而行。
这是厚德。
头顶的大雨还在下着。
小船越是逆流而上,越是深入遗迹深处,就连头上的雨也在越下越大。
但小船上的厚德太阳,开天辟地,把纷纷大雨都抵挡在外。
如一轮金阳,在河里前行。
“许前辈。”
清虚子忽然又开口,好奇地环视四周,“你说这里的雨下了万年都不枯竭,下了万年都没被淹没。这洞天福地下的雨,有没有可能最后都往低处流,流入外界的大海中?”
他一边说,一边顺便整了整脖子周围的树枝,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后脑勺拿桃木枝当靠枕,苦中作乐。
许长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
这一路上,小船路过一片片奇诡区域。
周围怪声不断——有凄厉的嘶吼,有低沉的呜咽,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但最后,全都被小船如阳春白雪般消融,驱散。
上了船,就没法轻易下船了。
许长安只能相信,蛇仙能带他找到要找的人。
忽然——
他看到了那个一直拖曳着青铜棺椁的死人队伍!
才两天时间,想不到那拖棺的队伍已经走出这么遥远。
所过之处,异彩连连!
那些破碎的废墟,被青铜棺椁的光芒扫过,竟然瞬间恢复原状!
宫殿重新立起!
石柱恢复如初!
雕梁画栋,栩栩如生!
清虚子白天时候听许长安描述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亲眼看到,震惊得咋舌不已。
可当那光芒散去,那些恢复如初的仙宫神殿,马上又被雨水浇成普通石块。
清虚子露出惋惜的眼神,啧啧叹息。
小船在经过一处拐角时,两边人一左一右分开。
很快,便看不到青铜棺椁了。
小船还在继续逆流而上。
忽然——
“咚!”
小船传来靠岸的震动声!
一直被桃木枝遮挡视线的清虚子顿时面露喜色道:
“我们找到苗玉儿她们了?”
许长安摇头:
“还没找到。而是快要天亮了。恐怕接下来我们得要上岸,靠自己行走了。”
他顿了顿:
“虽然我们暂时还没找到她们,但好在前辈已经为我们指明前路。只要我们继续沿着前路前进,肯定能找到她们。”
清虚子抬头望了眼头顶的乌云。
原本黑沉沉的乌云,果然开始微微泛白。
天快亮了。
当再次感受到脚踏实地,许长安和清虚子正要转身朝身后的船与老人道谢时——
却发现身后已经空荡荡。
那条船。
那个老人。
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河水还在潺潺流动。
——
蛇仙让两人上岸的地方,恰好就有一座有长明灯的神殿。
两人打算先进神殿,等天亮后继续赶路。
只是两人还没走出两步——
“哎呀!”
清虚子忽然一声惊呼。
许长安回头一看,乐了。
只见清虚子脚上的一双布鞋,在离开小船、上了岸后,全变成了泥巴鞋。
才刚走出几步,那两团泥巴鞋就干裂成泥粉,簌簌落下。
露出一对胖乎乎的脚丫子。
“你原来的鞋呢?”许长安问。
赤脚走在硌脚碎石路上的清虚子,一脸苦相:
“我在林子外摘桃子的时候,被一群猴子追着扔石子。当时只顾着逃了,跑丢了一只鞋也没敢回去捡。”
“后来我脚上的那双鞋子,还是找刘庄村民借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丫子,欲哭无泪。
“现在出了刘庄,下了船,鞋就变成泥巴鞋了……”
许长安被他那惨状逗乐了。
随手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双鞋,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家伙的法鞋,丢给了清虚子。
清虚子喜滋滋地接过,毫不客气地套在了脚上。
大小正合适。
他跺了跺脚,满意地点点头。
——
两人继续朝神殿走去。
当许长安扛着一棵桃树走进神殿时——
发现这神殿里,居然有活人。
而且不止一个。
神殿里的几人,正围着长明灯在低声交谈。听到脚步声,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然后——
傻眼了。
只见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男人,扛着一棵巨大的桃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桃树枝叶繁茂,上面挂满了粉嘟嘟的桃子,少说也有上百颗。
那人十根手指戴满了戒指,脖子上挂着好几条吊坠,手腕上缠着串珠,腰间还别着数块腰牌。
从头到脚,无处不发光,无处不闪耀。
那珠光宝气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神殿里一片死寂。
——
大殿很宽敞。
足有数十丈方圆,即便许长安肩上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桃树走进来,也丝毫不见拥挤。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古老纹饰,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
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砖,砖缝间有细密的灵光流转,那是殿宇自带的守护阵法在运转。
清虚子跟在后面,一只脚刚踏进门,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屋脊。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那屋脊上,立着一尊石像。
人身蛇尾。
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羽翼,本该是舒展腾飞、直冲九霄的姿态,可其中一只羽翼却从中折断,无力地垂落下来,翼尖几乎触碰到屋脊的瓦片。
石像通体斑驳。
原本的色彩早已褪尽,只剩下灰白的石质,表面的纹理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到处都是细密的裂纹。
可就是这样一尊残破不堪的石像,在这漆黑的夜里,却依旧散发着微弱而温润的灵性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如同月光,一圈圈荡漾开来,笼罩着整座大殿,庇佑着这一方小小的净土。
清虚子看清了那石像的身姿——
婀娜苗条,纤细窈窕,分明是个女子的体态。
断翼。
褪色。
残破不堪。
在这片寂灭的废墟之上,有种绝世凄美感。
许长安也停住了脚步。
他仰着头,目光落在那尊折翼石像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