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排十座的五色土塔位置很明显。
只要踏入正玄宫,第一眼就能看到一字排开的十座土塔,青、红、黄、白、黑五种颜色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五道沉默的屏障横亘在大殿一侧。
这些五色土塔里被毁坏了好几座,塔身开裂,石棺倾覆,经文剥落,满目疮痍。
反倒只有第十座土塔毁坏最少。
第一眼看上去,它给人很干净的感觉——塔身完整,棱角分明,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一样,与旁边那些残破的土塔形成鲜明对比。
但许长安很清楚。
这只不过是人眼产生的视觉欺骗而已。
因为其它土塔破损厉害,破败不堪,所以产生了视觉偏差,觉得第十座土塔像是常年有人打理。
实际上,它和其他土塔一样,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沉寂了不知多少年。
清虚子是第一个跑进土塔的。
他肥胖的身子挤过狭窄的入口,一进去就不由庆幸地低声说道:“还好这第十座土塔代表虚空、虚无混沌。或许正是因为此,才会在当年的浩劫里幸免于难,成为十座土塔里破坏最少的一座。”
他一边说,一边环顾塔内,目光扫过那些保存完好的经文刻痕,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之后是苗玉儿、苗雨欣和许长安鱼贯而入。
然后是琴姑娘。
最后才是邹氏兄弟。
七人全部挤进了这座并不算宽敞的土塔内。
塔内空间有限,七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清虚子道长,这第十座土塔……你确信真是正玄宫里的一线生机?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七人鱼贯进入五色土塔后,即便到了现在,邹氏兄弟对清虚子的话依旧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他们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黑黝黝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不停地打量着塔内的每一寸空间,像是在寻找退路。
不知道为啥,清虚子总是对面前这两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南蛮人提不起好感来。
他们的长相太过奇特,说话的语气也透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味道,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
所以在面对这俩人问题时,他自然是没好气地鼻孔冷哼一声:“道法玄妙,不可说,不可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一切道理都已在‘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里了……算了,跟你们说也不会明白的。”
说罢,清虚子也不搭理二人,甩了甩袖子,重新回到土塔门口,跟许长安站在一起,并肩打量外头的动静。
面对生死攸关的关头,就连清虚子也淡定不了啊。
说不紧张,那都是骗鬼的。
他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神色。嘴唇紧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玄宫深处的黑暗,手掌心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蓦然。
清虚子神色一紧。
“来了。”
就着视野有限的火把与灵性宝物散发出的神光,从正玄宫幽暗深处,一团灰雾正缓缓弥漫而出。
那灰雾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贴着地面流动,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
它像潮汐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前推进,吞没掉一座又一座五色土塔。
第一座,第二座,第三座——
五色的塔身在灰雾的笼罩下,如同古旧的照片被岁月漂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谲的黑白之色。
青色的变成了灰白,红色的变成了暗黑,黄色的褪成了惨白,所有的色彩都被剥离,只剩下冷冰冰的明暗对比。
谁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冥界。
但没人愿意被其笼罩——特别是此刻修为被压制的情况下。
清虚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许长安的肩膀。
许长安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目光沉着地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灰雾,手按在腰间的石弓上,指节微微泛白。
第四座、第五座、第六座——
五色土塔一座接一座地被灰雾吞没。
那黑白世界在火把的光芒下显得格外诡异,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灰与白、黑与暗,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饱和度调到了零。
大家下意识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塔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咚咚咚,急促而有力,像是擂鼓一样。
就在万籁俱静时——
灰雾背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又急又乱,像是有什么人在拼命奔跑,鞋底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众人不由紧张起来。
就在灰雾吞没第十座五色土塔前的最后一刻,一道人影从灰雾边缘冲了出来。
是陆老头。
他终于赶在最后关头,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土塔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狼狈不堪。
看着最后一个跟来的陆老头,许长安乐了。
看来这陆老头的信仰还不够坚定啊。
这么快就当叛逃的逃兵了。
之前还在正玄宫门口磕头磕得咚咚响,祈求古墓饶命,转眼就跑来抱大腿了。
看着最后关头跑进五色土塔的陆老头,清虚子忍不住调侃一句:“陆道友,你这样不行啊。你这中途跪到一半又不跪了,半途而废,就不怕不得善终?”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嘴角微微上扬,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已经进入第十座五色土塔的陆老头,连忙“呸呸呸”地苦着脸说道:“清虚子道长,你就不要再取笑我了。黑灯瞎火的,就我一人留在墓里,出又出不去,不跟着几位高手一起走,我还能去哪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一边说一边用手抹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
清虚子原本还想再调侃几句陆老头的。
但这时,整个第十座五色土塔已经都被灰雾笼罩了。
究竟是一线生机,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就在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