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早就灭了——不是被水浇灭的,而是在他入水的瞬间就被黑暗吞没了。
但他身上的长生甲法袍还在微微发光,金色的光晕在水下照出一小片区域,勉强能看清前方几尺的距离。
水里什么都看不清。
浑浊的泥沙在水流中翻涌,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泥汤。
偶尔能看到一些东西从身边漂过——一块碎木板、一件破烂的衣袍、一具石俑人的碎片。
那些石俑人的碎片在水里沉沉浮浮,灰白色的皮肤在金色的光晕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有的还保持着半张脸的形状,空洞的眼窝直直地盯着许长安,像是在质问他什么。
许长安没有理会。
他咬着牙,抱着木梁,在冰冷的洪水中奋力前行。
水流的方向是向下的——从玄宫涌出,流向地宫更深处,还是流向出口?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身后,是正在坍塌的玄宫。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水声在耳边轰鸣,石头在身后崩塌,嘶吼声在头顶回荡。
许长安一只手死死抱着木梁,一只手在腰间摸了摸。
那颗参果还在。
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冰冷的河水里,双腿用力一蹬,顺着水流的方向,冲进了更深的黑暗。
此时的地宫里完全混乱了。
大水冲倒一座座建筑,汉白玉石柱在浑浊的洪水中轰然倒塌,砸起冲天的水花。
大浪拍打在岩壁上,卷起更大的暗流,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激荡,形成一个个致命的漩涡。
左殿一处岩壁坍塌了。
不是慢慢裂开,而是整面墙在洪水的冲击下轰然倒下。巨大的石块砸进水里,溅起数丈高的水浪。倒灌的浑浊大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把左殿里的六人拍进了墙后的地下暗河里。
那一拍的力量太大了。
许长安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一块门板拍中,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摔进冰冷的水中。耳边全是水声——轰隆隆的,像是有千百条瀑布在同时咆哮。
口鼻被水灌入,又苦又涩。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拍,救了他们。
因为正面的水流正把他们往地宫深处推去。
而这面坍塌的岩壁后面的暗河,是横向的,不是向下的。
这地宫里有不少地方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如果真被水浪带着往深处冲,他们最终的结局,肯定是坠落深渊,粉身碎骨。
现在,他们被拍进了暗河。
水依旧湍急,但方向是横向的,不是垂直向下。
就在几人被冲进地下暗河时——
噗通。
玄宫殿顶一处黑暗阴影里,一直藏着个人。那人像一只壁虎一样伏在穹顶的横梁上,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到。
当洪水漫上穹顶时,那人纵身一跃,紧跟在许长安他们身后被卷入了地下暗河。
“许前辈——有人一直藏在玄宫房梁上!有人跟在我们身后一起入水了!”
清虚子在水中惊呼喊道,声音在水声中断断续续,但许长安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一凛,正要回头去看——
“小心!”
许长安看到数口石棺也被大水冲进了地下河,在水流的推动下,正朝他们这边飞快撞来。石棺在水面上半沉半浮,像一头头黑色的巨兽,张着大口朝他们扑来。
还好许长安提醒及时。
清虚子拼命划水,抱着浮木往旁边一闪,石棺的棱角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的涡流把他整个人转了好几圈。只差几寸,他就要被撞成肉饼。
多亏了浮木让他们有了借力的地方。
四人每人抱着一根从玄宫坍塌时捞到的木梁,木梁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勉强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
加上身上灵性宝物撑开的护身法罩,他们倒不是很惧地下河那些汹涌的水浪和暗流。
护身法罩撑开一层薄薄的光晕,将冰冷的河水隔绝在外。虽然法罩在水中不断被压缩,光芒越来越暗,但至少还能撑一段时间。
四人无需刻意控制方向,就被湍急的水流带着往前冲。
水往低处流。
只要跟着地下暗河前进,肯定能逃到外界。
这一路上虽然冲进来不少杂物——碎石、断木、石俑人碎片、棺材板——几人都是有惊无险地躲过那些水下杂物,一路算是顺利。
但四人始终没有放弃警惕。
他们一直警惕着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神秘人。
那个人究竟是谁?居然一直藏在玄宫里而没被他们发现?
许长安的脑海里快速筛选着可能的对象。
这个人要么是擅长土遁的那个章行简——他能在地下来去自如,藏身在穹顶的横梁上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
要么就是比他们先到玄宫的另有其人。
想到比他们先到玄宫,许长安就想起曾在天地骨深坑里帮过他们的那个神秘人。
会是同一人吗?
对方为什么一直不肯现身?
此时,地下暗河的水流越来越湍急。
水声从轰鸣变成了咆哮,水面上出现了白色的浪花和泡沫。这说明水流形成了落差,正在往低处走——不是深渊的那种垂直落差,而是河道在向下倾斜。
“许前辈,没想到我们真能逃出生天。而且这地下河居然没腐蚀性!”
清虚子虽然身处险境,却喋喋不休个不停。他的声音在水声中忽大忽小,像是随时会被吞没。
许长安小心观察四周,没有去理会清虚子。他可没认为自己安全了——在这条黑暗的地下河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清虚子见许长安沉默不语,转头好奇去问苗雨欣。苗雨欣背着苗玉儿,一手抱着浮木,一手划水,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虚子问了一句,没反应。又问了一句,还是没反应。
被清虚子一路缠问得烦了,苗雨欣终于狠狠瞪了清虚子一眼。
“能不能闭嘴!”
“……”
清虚子乖乖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