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子并未马上回答。
他眉头紧皱,继续看着手里的罗盘。指针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天机晦涩,阴阳驳杂——”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按照卦象显示,我们这次是先吉后凶。我们的吉卦在玄宫东南角方向,会在寅时出现吉卦。寅时正是黎明到来、阴阳分晓的时刻,是夜与日交际时分。一切吉凶,自会在那一刻见真章。”
清虚子解释道,手指在罗盘上轻轻叩了叩。
“这阴阳驳杂,除了指昼夜交替的时间外,还指生与死。在生死之间,会有已死之人相助我们一臂之力——这是吉卦。”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在生死之间,也会有本该已死之物降下凶灾,搅乱阴阳秩序,使乾坤颠倒,天地崩乱。恐怕等下天崩地裂、地宫塌陷之时,这地宫里不止我们六个活人逃出去,还会有别的——活人、死人——也会紧跟着我们一起逃出去。”
清虚子为了占卜卦象,本就耽搁了不少时辰。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他估摸算了下,他们距离寅时应该不远了。
许长安看了一眼黑暗的殿外,没有说话。
地震还在继续,嘶吼还在继续。
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脚下的石板还在龟裂。
但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乘着还有些时间,许长安把自己这一路的战利品拿了出来。
特别是从段少主那里获得的东西——那杆石枪、那只飞靴、那颗参果、那张符箓、以及其他几件零散的灵性宝物。
他将这些东西分给清虚子、苗玉儿、苗雨欣三人。
“一人拿几件。”
许长安的声音简短而有力,“别问有什么用,先贴身放好。到了用的时候,自然会用上。”
一路收集的灵性宝物,终于到了真正用武之地。
清虚子接过一件玉佩形状的灵物,玉佩入手温润,散发着淡淡的青光。他连忙挂在脖子上,拍了拍胸口,像是多了一层保障。
苗玉儿接过一件小巧的铜铃,铜铃只有拇指大小,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将铜铃系在腰间,铃铛在震动中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苗雨欣接过那杆石枪,掂了掂分量,然后斜背在背上。
飞剑在左,石枪在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女战神。
许长安将剩下的几件宝物收好,又将那颗参果贴身放进怀中。
参果上的生命力透过衣袍渗出来,像是一团温热的火焰贴在胸口,让他在冰冷的黑暗中感到了一丝暖意。
轰隆!
一声巨响——玄宫顶突然塌陷下来一大块岩石。
那块岩石足有桌面大小,重逾万钧,从穹顶上直直坠落,砸在后殿的位置。岩石砸穿了穹顶,砸断了支撑的石柱,砸进了地面。
整座玄宫都在那一瞬间剧烈颤抖,石柱断裂的声音、石板崩裂的声音、墙壁开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哀鸣。
后殿被砸出一个大窟窿,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从那窟窿里,开始有汹涌的地下河水奔涌进来。
水不是慢慢渗出来的,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窟窿里喷涌而出。浑浊的水流带着泥沙和碎石,在地面上狂奔,迅速淹没了后殿的地面。
一开始水势还很缓,因为整个地宫很大,水需要时间蔓延。
可随着地宫结构不稳,一根根顶梁柱被落石砸断,引发了如雪崩的连锁反应。
咔嚓——一根石柱断了。
轰隆——又一根。
咚——第三根。
每断一根,穹顶上就有更多的落石砸下。落石砸断更多的柱子,柱子断了又导致更多的落石——
玄宫塌陷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泻千里。
越来越多的地方被地下河倒灌。
从后殿蔓延到中殿,从中殿蔓延到前殿,从前殿蔓延到左殿。
最终,玄宫一半塌方了。
汹涌的地下河水再无任何阻拦,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倒灌进玄宫的每一个角落。
浑浊的河水迅速淹没了大殿,淹没了跪满一地的石俑人,淹没了玉树,淹没了那些五色土塔。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杂物——碎石、断木、石俑人的碎片、腐烂的棺材板,还有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石俑人。
那些石俑人被水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被卷进水底,有的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上下起伏。
它们的眼珠子还在转动,但没有人顾得上去看。
水势太猛了。
许长安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整个人被卷入水中。
浑浊的河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的气味。
他在水中挣扎了几下沉住气,双手拼命在黑暗中摸索,抓住了身边的一根木梁。
那是之前从穹顶上掉下来的一根横梁,足有碗口粗,一丈多长。
木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勉强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
“诸位——一定要拿好那些灵性宝物——借助木材在水中浮力逃出去!”
这是六人被倒灌地下河冲走前,许长安朝众人喊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声音在水声和崩塌声中断断续续,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
在禁制的作用下,众人修为被压制到了极限。
巨大冲击力的席卷下,普通修士在这一刻显得渺小如尘埃。
邵天翼跟成玄机第一时间就被大水冲散了。
许长安只看到一团金光在浑浊的水中闪了几下,然后就被黑暗吞没了。
成玄机的青白色光晕也在远处晃了晃,迅速消失在翻涌的水浪中。
唯有许长安四人早有预料。
他们第一时间抱住了木梁,借助浮力和灵性宝物的庇佑,在水下艰难前行。
水很冷,冷得刺骨。
不是普通河水的冰凉,而是带着地宫特有的阴冷,像是泡在冰水里。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去的,而是直接钻进骨头里,钻进骨髓里,让人浑身僵硬。
苗雨欣一手抱着木梁,一手抓着苗玉儿的手。
苗玉儿紧紧贴在她背上,两人共用一根木梁。
清虚子抱着另一根木梁,胖脸上的肉在冷水中冻得发紫,牙齿咯咯作响。
但他死死抱着木梁不放,指节泛白,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
许长安在最前面,一只手抱着木梁,另一只手举着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