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下,突然有一大团像水草一样的黑影朝他快速围拢过去。
这里是万物不长的阴水河流,连水草都不会生长的死水。
根本不存在什么水草。
那是一大团在水底下疯狂生长的头发——
乌黑,浓密,像一片黑色的海藻,在水中快速蔓延。头发的末端尖锐如针,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在水下游动,朝章行简的方向包围过去。
幽幽的、凄凉的声音从水下传出,带着无尽的怨气。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人的脑海,搅动着神魂。
章行简失神一愣。
就这一愣的功夫,那些乌泱泱的女人头发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小腿、腰身。头发越缠越紧,像一条条黑色的蟒蛇,勒得他的骨头咯咯作响。
头发里,浮出了上百个惨烈的笑。
那些人肉俑被头发洞穿了嘴巴,吊在半空中,嘴角还残留着人血和碎肉渣。它们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吭哧——吭哧——
那些人肉俑扑了上去。
章行简连反抗都没有,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碎了身体,吃掉了。血肉飞溅,碎骨四散,在黑色的头发中很快消失不见。
岸上,清虚子看得脸色发白,苗玉儿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吕归一面无表情。
对同伴的死,他毫无同情心,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他利用湛蓝宝珠分开水面,继续往对岸跑去。脚步沉稳,没有任何慌张。
但一团遮天蔽日、浓密如墨的黑发,吊着上百个人肉俑,猛地扑出河面。
黑发如瀑布倒卷,铺天盖地,死死缠绕住了想要离开的吕归一。
那些头发缠住了他的脚,缠住了他的腿,缠住了他的腰,缠住了他的手,一层一层,像茧一样把他裹在里面。阴气从发丝中渗出来,冰冷刺骨,像是要把活人的阳气全部吸干。
“我的夫君……我的夫君……”
羽蛇女神从黑发中浮现出来,目光冷冰冰地盯着吕归一。
她的脸比在地宫里时更加苍白,白得像纸。眼睛里的红光已经暗淡了很多,但怨气丝毫不减。嘴角流着黑色的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你有看到我的夫君吗?”
“你有看到我的夫君吗?”
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像是坏了的留声机。
此刻的羽蛇女神,精神状态不稳定,已经疯了。那些被头发洞穿嘴巴吊在半空、嘴角还残留着人血和碎肉渣的人肉俑,全都紧紧贴上了吕归一。
上百个人肉俑密密麻麻地把吕归一围成一团巨大黑球,头发缠了一层又一层,阴气在球体内部翻涌,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阴雷。
那些人肉俑齐声怨恨地喊着同一句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尖锐刺耳,像是千百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但下一刻——
噗哧!
羽蛇女神的身体被湛蓝宝珠撕裂成上百块碎片。
不是慢慢撕开,而是像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同时切割。黑色的血水四溅,碎片散落在河水中,顺着水流飘散。
在湛蓝宝珠面前,羽蛇女神连一个照面都抵挡不了。
但羽蛇女神已经疯了。
她被撕碎的身体,化作不顾一切生长、蔓延的鬼发。阴气从碎片中爆发出来,像是被压抑了万年的火山终于喷发。黑发以疯狂的速度生长、蔓延,团团围住吕归一,不留一丝缝隙。
她想要拼尽一切杀死吕归一。
但是,拥有湛蓝宝珠的吕归一,再次把围向他的汹涌黑发撕成了碎片。蓝光一闪,黑发便像纸片一样碎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碎。
连续两次遭受重创,此刻羽蛇女神身上阴气越来越紊乱、虚弱。
那些乌发滴滴答答地滴下黑色血水,血水落进河水里,化开,消散。头发从浓黑变成了灰黑,从灰黑变成了灰白,像是失去了生命力。
可她还是继续凝聚阴气鬼发,继续疯狂围杀向吕归一。
“你有看到我的夫君吗?”
“你有看到我的夫君吗?”
鬼发团里浮现羽蛇女神的死人面孔,五官扭曲,七窍流着黑色的血水。疯狂的目光中流下血泪,口里一遍遍重复同一句话。
她不顾身体疼痛。
即便是死,她也要与吕归一同归于尽。
岸上的许长安见到羽蛇女神有危险,思忖片刻后,便想要去救她。
可羽蛇女神已疯。
她的精神世界已经彻底混乱。她眼里只剩下杀戮和怨气,谁靠近她或吕归一,都被她视作仇人,无差别攻击。
许长安刚要下河,就被如潮水般的乌发重新击退回岸上。那些头发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力道大得惊人,在河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并非许长安不敌羽蛇女神,而是他并不想伤到羽蛇女神。
“羽蛇女神,我是来帮你的。”
“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羽蛇女神,你清醒点,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的。”
许长安的声音在暴雨中拔高,一遍遍地喊。他想要再次靠近,下河去救羽蛇女神。
但不管他怎么说,眼里流着血泪的羽蛇女神已经完全发疯,眼里只剩下杀戮和怨气。她根本认不出谁是谁,只凭本能攻击一切靠近的生命。
许长安第二次被击退回岸上。
法袍上的灵光也暗淡了几分。
羽蛇女神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此时的她,已经不止眼睛流黑血——七窍都在流黑血。耳孔里、鼻孔里、嘴角边,全是黑色的血水,流过惨白的脸,滴进河里。
她一次次被湛蓝宝珠撕碎,又一次次重新凝聚阴气鬼发。
只是,她身上阴气一次比一次虚弱。
重新凝聚鬼发的速度越来越慢,从瞬间完成变成了几息,从几息变成了十几息。
头发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越来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