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下，隐约能看到几具浮尸。尸体泡得发白发胀，四肢张开，像水母一样在水中缓缓漂动。身上还穿着衣袍，衣袍在水中飘荡，像是什么东西的触须。
岸上，一名身子骨略显瘦小些的脚夫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黝黑的面孔转向一旁的一位三十来岁大叔，继续弯膝屈背地背着货物：“虎子叔，听说死人了！”
这名皮肤黝黑、脚部常年磨损严重的脚夫，还只有十几岁，叫狗子。
而被喊作虎子叔的三十多岁中年男人，性格沉稳。他背着沉重的物品继续前进，头也不回地说道：“修士斗法抛尸海里再正常不过了。估计是看到水上漂浮着的死人了吧。”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别东张西望的，赶紧拉完这一趟，后面还有拉不完的商船呢。狗子，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攒够钱孝顺你娘，带你娘进城看病吗？”
“哦……”
狗子应了一声，有些好奇地最后看了一眼商船的方向。
海面上，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结果他惊讶一声：“海上怎么起雾了？”
起雾？
虎子叔一愣，正要抬头去看——
还不等虎子叔反应过来，踩在踏板上的他身体猛地一沉。
这一刻，海水的水位迅速下降。
不是退潮，不是正常的涨落——而是像有人把大海的塞子拔掉了一样，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后退。水面在下降，船身在倾斜，船底的淤泥露了出来，腥臭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海面上的所有船只都不受控制地被倒流的海水带走。商船、客船、渔船、独木舟——大大小小的船只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往大海深处漂去。
船上的船工们惊慌失措，有人抓住桅杆，有人抱住船舷，有人被甩进了水里。
岸上一些脚夫都在低头搬运货物，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海上的异样。一瞬间，许多人身体失衡地重重摔倒在地，一些更是连滚带爬地掉进了海里。
“虎子叔！”
叫狗子的十几岁少年下意识伸手去抓踏空的虎子叔，结果自己脚下不稳也掉进了海里。
噗通——噗通——噗通——
一片落水声。
岸上的脚夫们不是被砸死在山壁上，就是被带进了海水里。有人被倒下的货箱砸中，当场没了声息；有人被拖进货船底下，再也没有浮上来；有人拼命划水，却被水流卷走。
他们拼命呼救，随同那些船只一起被倒流的潮水带走。呼救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很快就被海水吞没。
这一刻，海水被鲜血染红。
不是慢慢染红，而是像有人在水里打翻了一缸红墨水。从码头到海面，从岸边到深海，红色的血水在扩散，在海面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此时的万合仙城外，海面上哭声、惨叫声一片。
有人在水里挣扎，有人抱着浮木，有人趴在船底上。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哀嚎混在一起，像是人间炼狱。
可还不等巡逻的修士做出反应——
倒流的海水又迅猛涨回，惊涛拍岸。
不是慢慢上涨，而是像一堵水墙从海面上升起，朝着岸边压过来。那堵水墙足有数丈高，遮天蔽日，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一落一涨间，洪水滔天。
水墙砸下来的时候，海面上所有的船只都像纸糊的一样被拍碎。船板断裂，桅杆折断，船帆被撕裂。碎片和人的尸体混在一起，在海面上沉浮。
洪水来得非常迅猛。
眨眼就到了万合仙城。
水墙扑上码头，卷走了码头上的人。那些来不及逃跑的脚夫、船工、商人，像蚂蚁一样被洪水卷走，在水里翻滚、挣扎、消失。
洪水淹没了两岸的良田。那些刚刚丰收的灵米，那些刚刚冒头的灵药，全都被泡在了水里。水面上漂着稻穗和烂泥，一片狼藉。
洪水冲走了城外的民宅。土坯的房子经不起水泡，一间间倒塌，瓦片和木梁在水里漂。有人在屋顶上呼救，有人抱着房梁在水里漂。
洪水所过之处，到处都是浮尸与惨嚎。
这一刻，万合仙城乱了。
城门口，人群像潮水一样往里涌。有人在喊“发大水了”，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救命”。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有点身家的修士还好，可以驾驭法器腾空而起。五颜六色的灵光在城墙上空闪烁，修士们踩着飞剑、浮在空中，有人悬在半空中往下看，脸色凝重。
普通凡人和一些低阶修士就遭殃了。
他们要么没有飞行的能力，要么买不起飞行法器，只能拼命往城里跑。可是人太多了，城门就那么宽，大家都在挤，有人被挤倒，有人被踩踏，有人被推倒在水里。
人们惶恐地往城里奔跑，恐慌开始在全城快速弥漫。
到处都是惨叫声，哭泣声。人们互相踩踏着往城里跑，可很快就被漫进城池里的江水冲得人仰马翻、头破血流。
洪水从城门涌进来，从城墙的缝隙里灌进来，从下水道里冒出来。水很浑浊，带着泥沙和海藻，带着鲜血和碎肉。
有人在洪水中被冲走，抓住路边的一根柱子才稳住。有人在水中挣扎，被水下的什么东西缠住了脚。有人被水冲进了路边的店铺里，店里的桌椅板凳都被冲得七零八落。
此情此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好在大量势力开始组织人手救援。
商会官方一部分负责施法加固、加高河堤，阻挡海水蔓延。修士们飞上河堤，双手结印，一道道灵光打入堤坝。泥土在灵光中凝固、硬化、升高，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堆砌沙袋。
另外一部分组成巡查部，防止海妖出现。城墙上，修士们持剑而立，目光在海面上来回扫视。水里有影子在游动，不知道是鱼还是别的东西。
几大结丹修士更是腾空而起，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在万合仙城造次。
数道身影从城内飞出，悬在半空中。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上的灵光像太阳一样刺目。他们低头看着脚下的洪水，眉头紧锁。
各大商会出功出力，配合官方到处救人。
有人在洪水中划着小船，把困在水里的人拉上来。有人用法器结成浮桥，让落水的人爬上去。有人在城墙上放下绳索，把水里的人往上拉。
空中，修士们抛出绳索，将水里挣扎的人拉上来。一条条绳索从城墙上垂下去，水里的人抓住绳索，被拉上城墙。
一个孩子被从水里捞上来，浑身湿透，脸色发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一个老人被救上来，跪在地上咳嗽，吐出一口口浑水。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被救上来，婴儿还在哭，声嘶力竭。
城墙上，到处是湿漉漉的人群。有人抱着亲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呆呆地看着城外的洪水，眼神空洞。
海水还在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