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守一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苗冰烟的脸上,落在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的脖颈上。然后往下,落在她的腰身、她的坐姿上。
修行两百多年,他不是雏。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的面色变了。
“东方道友,你猜的没错。冰烟不久前已经失去了太阴源炁。”
苗冰烟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没有回避东方守一的目光,甚至没有低头。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从苍白变成铁青,看着他的眼睛从关切变成震惊,看着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你……”
即便有所猜测,可听到答案,东方守一还是满脸不敢置信。脑袋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钟。他的目光变得刺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件被打碎的瓷器。
他苦苦追求上百年,对苗冰烟绝对是真心实意。
上次战场上的舍命相护也并非演戏——那一剑差点刺穿他的心脏,若不是身上有师父赠与的保命法宝,他可能就死在那里了。
那一下至少耽搁了他三五十年时间,而结丹修士的寿元才多少?
至于太阴源炁,如果能得到当然更好。没有哪个结丹修士能够拒绝增加元婴概率的机缘。
但他追求她,可不只是为了那个。
可是……苗冰烟莫名失去了太阴源炁,便意味着与其他男人发生了不可描述的关系,失去了宝贵的贞洁。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造成了严重的打击,让他不由失态。
“哼!你果然很介意?”
苗冰烟的声音更冷了。
“看来你和那些曾经追求我的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目的不过是为了我体内的太阴源炁罢了。说什么爱我,都是花言巧语。你若真爱我,不应该接受我所有的优缺点吗?”
东方守一听完,表情呆滞。
为什么她说的好有道理,但听着又好别扭?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她说得对,爱她就该接受她的一切”,另一个说“这不只是优缺点的问题,这是……”
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总之异常难受,异常憋屈。
苗冰烟见他这副样子,面色阴沉,失望至极。
她站起身,拂袖而去。
紫蓝色的裙摆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即将飞走的蝶。
“不!不是……我没有!我可以接受!”
东方守一恍惚过来。
上百年的付出,挚爱之深,加上深受重创——沉没成本太大了。
他不肯也不愿意就此放弃。
就算苗冰烟失去了太阴源炁,她仍是先天道体,玄月门第一冰仙子。
他只是需要时间缓缓神,问明缘由,慢慢消化这巨大的冲击。
他追上去两步,又停下了。
因为苗冰烟根本没有回头。
“东方道友,请回吧。”
东方守一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头顶绿莹莹一片。
可一想到修仙界其实也没那么多修士在意贞操,似乎又觉得没什么。
况且爱她,不就应该接受她的一切吗?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也纠结了很久。
——
洞府密室内,苗冰烟盘坐在莲花台上。
门已经关上了。阵法已经启动了。
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一室的清冷。
她垂首咬唇,心中长叹一声。
不知为何,明明东方守一对自己百般讨好、迁就,甚至都不在意自己已经失身,各方面都很优秀。
可是,她上百年对他积累的一丝好感,却轻易烟消云散,不及那个伤透自己心的许先生的万分之一。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许长安从未讨好过她,从未迁就过她,甚至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
但他给了她一条命,给了她一条路,给了她在玄月门立足的根基。
那些东西,比讨好和迁就更重。
重到她愿意用性命去还。
苗冰烟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鬓发。
密室中的青灯在燃烧,火焰稳定如琥珀。
灯芯草一点一点地缩短,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不想知道了。
——
许长安已经远离了玄月门的核心势力范围,正朝周国的边境飞去。
脚下的大地从连绵的山峦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再变成了开阔的平原。
周国的边境线在远处若隐若现,一条宽阔的河流自北向南流淌,将周国和楚国分开。
河对岸是楚国的地界,山势更加平缓,田畴更加密集,炊烟从村庄中升起,在暮色中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
“徐国暂时不能回去了。”
许长安在心里盘算着。
获取太阴源炁,必然遭人嫉恨。
不知道会得罪多少势力和天之骄子——除了侵犯玄月门的利益,还会得罪那些觊觎太阴源炁的人。
那些人不敢找玉轮真君的麻烦,但敢找他。
此外,东方守一是云天河的亲传弟子。云天河本人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但他身边的人呢?他的弟子呢?
许长安想起两人交错而过时东方守一的那一眼——只是随意的一瞥,没有认出他,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在意。
但那种“不在意”本身就是一种居高临下。
一个结丹后期巅峰的天才,会注意一个路过的普通结丹中期修士吗?
不会。
但如果他知道那个“普通结丹中期修士”就是拿走太阴源炁的人呢?
许长安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种隐隐的威胁。
不是敌意,而是当一个人很强,又和你有潜在利益冲突时,那种天然的危险感。
趁此事尚未发酵,还是快速跑路为妙。
两日后,许长安化作一个中年修士的模样,离开了周国修仙界,飞往楚国边境的方向。
他换了一身灰白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束起,背着一个竹篓,像一个游方的采药人。修为压制到筑基后期,不高不低,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会被人轻视。
储物袋收进了怀里,法袍换成了普通的棉布衣,连脚下的飞剑都换成了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制式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