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身材臃肿,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
他的脸布满了深深的褶皱,像是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树皮,一双三角眼嵌在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眼白浑浊发黄,瞳仁却亮得骇人,仿佛两点寒星。
在老者的身后,站着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
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一身淡黄色的衣裙衬得她像一朵初绽的雏菊。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少女,修为却已经达到了结丹后期圆满——而且,许长安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隐隐的压迫感,与方才那位紫玉宫的青年截然不同。
更加内敛,也更加深厚。
那个紫玉宫的修士虽也是结丹后期圆满,可气息虚浮,像是被丹药强行堆上去的。
而眼前这少女的气息却浑厚凝实,像是一块经历过千锤百炼的精铁,锋芒虽藏,却不容忽视。
许长安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莫非此女凝结的也是混元金丹?”
这个念头从心底升起,他不禁又看了那少女两眼。
只是这两眼,似乎激怒了那个矮小老者。
老者的三角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半句呵斥,没有半字警告,一股庞大的神念便如无形的铁锤,毫无遮掩地直奔许长安的识海砸来。
许长安面色骤变。
识海中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对方的攻势来得又快又狠,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脑髓。
他来不及细想,当即调动全部心神防御对方的攻击。
无数道凝实的神识丝线在识海中织成层层叠叠的屏障,堪堪挡在那股冲击之前。
嗤——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在识海深处响起。
许长安的神识屏障被撞得寸寸碎裂,剧痛顺着眉心向全身蔓延,如同有无数细针同时扎入了颅骨深处,疼得他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但——终究是挡住了。
那老者的神念冲击在冲破三层屏障后,力道已去了大半,剩余的余波虽然让许长安识海一阵翻涌,却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许长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面上恢复了平静。
“咦——”
那矮小老者发出一声轻咦,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记神念冲击,至少能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场出丑——对方不过结丹后期,按理说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可这小子不但接下了,而且面不改色。
老者眯起了眼睛,浑浊的眼白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两人的交锋虽然无声无息,却不可能瞒过在场的高阶修士。
少女好奇地打量着许长安,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探究——惊讶于这个看上去同样年轻的修士居然能接下自家护道人的神念冲击,探究于对方身上的气息隐隐有些看不透。
而就在此时,一道香风掠过。
天狐仙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过道之中。
她来得无声无息,甚至连许长安都没有察觉到她何时靠近。
此刻她的面色已不复拍卖台上的妩媚笑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那双桃花眼中蓄满了冷意,一眨不眨地盯着矮小老者。
“石道友,此举何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压迫感,在狭窄的过道中来回震荡。
空气中的灵压在这一瞬骤然飙升,角落里那几盏本就昏暗的灵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可还没等她将话说完——
那矮小老者却神色淡淡地开口了,语气中不带半分波澜:“天狐道友少扣大帽子,我可担当不起。”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朝天狐仙子的方向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冷笑:“此子暗中窥视我龙阳宫少宫主,我给他一个警告,合情合理。怎么——这事你也要管?”
龙阳宫。
天狐仙子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她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立刻发作。
她转头看了一眼许长安——后者一脸无辜地站在那里,全然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暗中窥视”了什么少宫主。
天狐仙子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比方才冷了三分:“我不管什么原因——”
“云天河大真君此刻就在天河仙城。若是石道友再乱来,伤了天河拍卖会的贵客——即便龙阳宫宫主亲至,也别怪我不顾及你们龙阳宫的脸面。”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矮小老者的三角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连看都懒得再看天狐仙子一眼,转身便走。
“走。”
他朝身后的少女丢下一个字。
少女又好奇地回头看了许长安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跟上了老者的步伐。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过道的尽头。
天狐仙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她今日穿着的那件白色狐裘本就不算宽大,这一气,连衣襟都绷紧了几分。
但到底是元婴修士,也可能是对方的来历确实不凡,她硬生生将这股闷气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意终究有些勉强。
“许小友,无碍吧?”
许长安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认出了自己——
他从未向天狐仙子报过姓名,之前在门口也只是向守卫通报了一声。
但转念一想,万合商会联盟的事闹得那么大,云天河事后还亲自出面警告各方,恐怕整个东域但凡消息灵通些的元婴真君,没有几个不认得自己这张脸了。
那么……
方才那个姓石的老者,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许长安在心中默默咀嚼了一遍这个问题,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朝天狐仙子拱了拱手:“多谢仙子关心,在下无碍。”
“无碍就好。”
天狐仙子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又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不过,若是可能,我建议许小友最好在天河仙城结婴。”
她顿了顿,那双桃花眼认真地看着许长安:“如今我们虽与魔道停了战,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打起来。一枚破婴丹,在某些人眼中,甚至比一件通天灵宝更加扎眼。”
许长安被她这火热的语气和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块待价而沽的肥肉。
这话委实有些交浅言深了,以两人的交情,天狐仙子本不必说这些。
可她偏偏说了。
是示好,还是警告?
许长安在心里打了个转,脸上却只是恭敬地一拱手:“多谢仙子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