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阿什琳抱着伊戈尔的身体，跪在北原雪山峰顶的积雪中。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那依旧微微弯起的唇角上，但骑士却已经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伊戈尔……”
阿什琳声音沙哑。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丈夫的名字，如同风中破碎的呢喃。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仿佛只要抱得够紧，时间就能停在这一刻，仿佛只要不松手，他就不会真的离开。
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伊戈尔身上升起，在他身旁缓缓凝聚成一道瑰丽的身影。
那是大精灵【初雪】。
它收拢双翼，安静地蹲伏在缔约伙伴身边，将头轻轻抵在他的掌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
冰寂之界，破碎宫殿中。
艾薇尔的本体坐在冰封王座上，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意识分身看到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场没有止尽的大雪，看到了阿什琳跪在雪地里的背影，也看到了【初雪】那悲痛的呜咽。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从伊戈尔点燃法则辉光的那一刻起，从他燃烧生命本源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但就算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早就为此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的心中还是不好受。
十五年了。
那个在黑木之森的溪流边，笨拙地试图与一只小精灵沟通的年轻佣兵；那个在雪誓庄中，拼尽全力挡在村民身前的骑士；那个在冰霜遗迹的祭坛上，燃烧自己最后的辉光去守护一切的弟子……
往日种种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清晰得如同昨日。
艾薇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已没有了任何波澜。
她站起身。
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宫殿的幽光中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而后，她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主物质界，北原雪山峰顶。
点点微光从伊戈尔身上升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夏夜的萤火，渐渐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万千星辰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体上方缓缓汇聚……
最终，那些微光化作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身影有些模糊，边缘还带着微微的透明，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依旧如往日一般清澈沉静。
那是伊戈尔的身影。
阿什琳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
他站在雪中，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笑意。
雪花穿过他的身体。
他看着她，微笑着俯下身，与她相拥。
下一瞬，骑士的身影开始变淡，边缘开始模糊。
无数冰银色的光点从他身上升起，如同逆飞的雪，朝着天空飘去。
“别走——！”
阿什琳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她的指尖穿过那道虚幻的身影，只触到一片虚无。
那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道冰银色的光辉，如同星辰升入夜空，消失在天际尽头……
阿什琳跪在雪地里，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然后，她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
这一次，她终于哭了。
……
冰寂之界。
那道冰银色的光辉穿过意识通道，穿过无垠的虚空，最终抵达了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落入艾薇尔的掌心。
那是一团光。
很小很小的光，只有拳头大小，温润而柔和。
那是伊戈尔的灵性本源。
是他灵魂的核心，也是他记忆的容器，是他之所以为“他”的一切。
艾薇尔凝视着掌心的那团光，心中的某个猜测也终于得到了确认。
果然……
就像当初的白骑士一样，她的本体，拥有接引冰之契约者死去灵魂的能力。
但与白骑士不同。
白骑士的灵魂在被接引时，早已被魔力侵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最后一点残存的灵性碎片，与大精灵霜羽的灵性融合在了一起。
而伊戈尔不同，他的灵魂力量虽然已经耗尽，但他的灵性本源却是完整的。
艾薇尔甚至能从那团光芒中，看到那些深藏于其中的记忆。
幼年时期的悲苦，少年时期的梦想，青年时期的仇恨……
还有阿什琳的笑容，艾琳娜的童年，埃里安和娜薇娅第一次喊“爸爸”时的可爱模样。
那都是伊戈尔的记忆。
痛苦的，悲伤的，快乐的，美好的……他一生的记忆，都埋藏其中。
艾薇尔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
她将意识沉入那团灵性本源之中，开始引导自己的力量。
冰银色的光辉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溪流般渗入那团光芒，温养它，壮大它，为它补充流逝的灵性。
之前艾薇尔无法为伊戈尔补充灵性，那会导致他肉体的崩溃。
但现在他逝去了，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灵性，艾薇尔反而可以为他补充了。
换句话说，艾薇尔打算将他变成如同元素精灵一般的存在。
而且，一出手就是大精灵。
这是艾薇尔的意识分身成为主精灵之后，她的本体苏醒的权柄。
以前，她只能点化出懵懂的小精灵，但现在，她可以消耗更多的力量，创造出更高等的大精灵了。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如同心脏般在她掌心轻轻跳动。
艾薇尔引导着那些冰银色的光辉，将那团灵性本源一点一点地塑造，一点一点地补全。
光芒开始凝聚。
先是轮廓，再是细节，挺拔的身姿，瑰丽的铠甲，模糊的五官……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终于敛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艾薇尔面前。
那是一位骑士。
他周身萦绕着冰银色的光辉，半透明的能量态躯体如同流淌的极光，身上穿着由冰之魔力凝聚而成的铠甲，铠甲上镌刻着繁复的冰纹，肩甲上【冰峰凤凰】的纹章清晰可见。
模糊的五官隐约能看出伊戈尔的模样，却更加年轻，更加冷峻，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近乎神性的庄严。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从传说中走出的英灵。
而在完成灵性补充和身体塑造之后，艾薇尔也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疲惫。
那种疲惫，并非是魔力的过度消耗。
事实上，以她本体目前拥有的魔力，分出大精灵层次的力量根本算不上什么消耗。
那种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损耗。
艾薇尔也大致能猜到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