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名男服务生,正是陈冲和乔晴那日在霞山公墓门口碰到过的青年。
他看起来年龄接近三十,长相普通,头发倒梳得齐整,戴着金属框架眼镜,看上去瘦削斯文。
只是他皮肤微白,显得气血不太充足,而且尽管尽量展现着精神,眉宇间也难掩疲惫之色。
服务生唔了一声,点头道:
“是,那天在公墓门口碰到二位,气质不凡,让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是我们宾馆的贵宾。”
陈冲和乔晴惊异的对视一眼。
这服务生说话相当得体,比那经理都要斯文一些,平武宾馆的餐厅服务生竟有这么高的水平?
陈冲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又碰见他,沉吟一下,见旁边无人,便状似随意的问道:
“你那天也是去扫墓么。”
“嗯,去给家人扫墓。”
服务生将手上的菜盘稳稳放在圆桌上,退后一步,背着手答道。
陈冲盯着他:
“潘登是你家人?”
服务生瞳孔骤然一缩,但面上不动声色,道:
“潘登?先生,我不认识这位,潘登。”
陈冲见他眼神,就笃定那天先他们一步给潘登献花的就是他,不由笑道:
“我都看到你给他鲜花了,一捧白色冬菊。”
服务生表情顿变了变,沉默一下,忽然道:
“您是怎么看到的?我出来时您在山下才对。除非……”
陈冲微微一笑:
“我也是去祭拜他的。”
服务生表情瞬间一动,道:
“原来如此。先生是潘馆主的后辈?”
后辈?传人?
陈冲沉吟一下,感觉都不太准确。
或许能算半个。
但不管怎么说,渊源不浅就是了。
他微微点头,问:
“算是吧。你呢?为什么要去祭拜潘老先生?我感觉他的墓,似乎分外的朴素了。”
服务生的神色微黯,道:
“我家人之前是九合武馆的雇员,受了潘馆主很多照顾。”
“哦?”
陈冲眼镜微亮:
“那你对九合武馆很了解了?”
服务生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我也算是在里面长大的。”
“真的?太好了。那你知道九合武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突然就倒了?”
陈冲连问道。
服务生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变得异样,往后退了一步:
“先生,我还要工作,您二位慢用。”
他微微鞠躬,突然转身就离开了包间。
陈冲和乔晴面面相觑。乔晴道:
“看上去有点儿警惕呢?”
“是啊,包括祭奠潘登,是那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陈冲皱眉道:
“九合武馆当初倒的有蹊跷。”
“要不要叫经理把他叫过来问问?”
陈冲想了想,缓缓摇头:
“等等吧,看他等会还来不来。”
直到两人将用完餐,那青年再没进来服务。
陈冲正思索着要不要去找他,就见青年忽又端着甜品进来了。
“先生,女士,这是酒店赠送二位的甜品。
“我们餐厅的西点主厨曾在中心城十八区‘甜觅’西点店担任过店长,出产的甜品一向具有中心城水准,请慢用。”
陈冲看了他一眼,拿起小勺开始品尝甜品。
服务生忽然低声道:
“陈先生,您和潘馆主是什么关系?”
陈冲顿了一下,用餐巾擦了擦嘴,道:
“我跟随于峰学习过一段时间,他是我的启蒙教练。”
“于峰……于大哥?原来是于大哥的弟子。”
服务生表情大为放松,忽然声音转低:
“于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陈冲沉默片刻,道:
“他过世了,在聚居地。”
“过世了……他也过世了。”
服务生骤然露出恍惚之色。
“所以,杨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武馆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么大一个武馆怎么一下子就垮了?我是在外地跟的于教练,很多事情他没讲。”
陈冲看着服务生的胸牌,上面写着杨信。
杨信回过神来,面容变得相当复杂,最后低着眼皮:
“那时我还小,具体的不是很清楚。只是在往中心城搬迁的过程中,听说馆主的弟子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后面就感觉气氛很古怪。
“我年纪小,懵懵懂懂,只是以为能跟着去中心城了,一直很高兴。直到有一天……馆主突然死了。”
“死了?”
陈冲皱眉。
杨信点点头:
“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潘馆主那个时候年纪也很大了,身体不如以往康健,但是毕竟境界那么高,平时看起来精神极佳,武馆进军中心城的许多事情也是他亲自操办。但突然就过世了。
“然后,馆主的几位徒弟好像就意见不统一了,有想继续搬迁的,有想暂时撤回来的,还有想分家的。
“那段时间武馆很混乱,潘馆主的棺木就停在武馆里,弟子们争吵不休。
“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还有其他武馆、公司和市政厅的人掺和,连教学都停了一段时间。
“最后好像是暂时谈妥,总算和平了几天,我还说大人们终于不吵架了。
“结果有一天,中心城突然来人,把几位二代弟子全部带走了,理由说是之前迁入中心城的过程中,什么款项没结清。
“武馆瞬间爆发了更大的混乱,大家都很惶恐,不知道他们还回不回得来。
“于是三代弟子——就是于大哥这一代,卷东西走人的走人,争权的争权。
“那时于大哥作为潘馆主嫡传大弟子这一脉仅剩的人,还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好像有人想夺他的权益还是什么的。
“于大哥为人谦和,带拳带的很细致,但是自身境界据说卡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也很艰难。
“但就是那样,他还保护身边的人,和我们这些武馆的普通人。
“没想到,哎……”
杨信神色黯然,叹了口气,继续道:
“但于大哥终究是没保住武馆。
“那一天晚上,我正在迷迷糊糊的睡觉,弟子们住的地方突然发出了很大的动静,好像是有人动手!
“我还清楚的听到‘叛徒’‘白眼狼’等怒吼,好像是于大哥,又好像不只他……
“然后没过多久,外面就响起了警笛声,好多警笛声。警察局的人、市政厅的人和不知道什么安保公司的人冲进来,把武馆所有人全部带走了。
“我跟着父母也被带进了局子,待了一天,交了钱才被放出来。
“等到出来,我才听说武馆从潘馆主到下面的弟子,好多人都被指控金融欺诈、人口贩卖、侵占地产等等罪名,而且证据确凿,九合武馆是个犯罪集团……
“一夜之间,九合武馆在平武就从人人称颂,变成过街老鼠。
“我那时感觉天都塌了。
“武馆是犯罪集团?我们这么多靠武馆吃饭的人算什么?疗养院、文武院那些孤儿算什么?
“我父亲当年还是流浪汉,差点饿死在街头,被潘馆主捡到武馆并安排了工作,后面才和际遇相差无几的我妈结婚。
“武馆里不少工作人员都是穷人、孤儿出身,甚至还有许多待了几十年的残疾老人,都是潘馆主年轻的时候一直资助、养到老的!
“平时潘馆主都教他们打打养生拳、正念法等调养身体,对他们极为关心。好多老一辈的都从年幼时就跟着潘馆主,把他视作父亲。
“结果后面,报纸上反倒说潘馆主以残疾人吸眼球牟利,骗取社会资助金和税款补贴,偷税漏税,甚至故意把孤儿变成残疾人参加活动,越说越离谱!
“我呸!那些新闻媒体简直不要脸,我在武馆里长大,我还不知道潘馆主对他们、对我们、对那些孤儿、弟子是什么样吗?
“潘馆主自己出身贫苦,最关心的就是我们普通人,他平时节俭,弟子孝敬的字画什么的全都卖了,散成钱发给员工,到死的时候他的房间都没什么装饰!他一直鼓励弟子们见义勇为,打击犯罪。好几个春天异兽暴动,他组织弟子出城清剿荒原异兽,都是自掏腰包。
“就这样一个人,死了之后被抹黑成犯罪头目,平武数十年来的最大黑手,整座城市的罪恶之源!”
杨信越说越激动,手都紧紧攥成拳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恢复冷静,低声道:
“我说的有点远了。总之,从警察局出来之后,我就看到武馆的执照被吊销,场馆、地产全部没收,很多嫡系都消失不见,包括于大哥。
“后面我和父母都不敢说是九合武馆出来的,到处打零工谋生。但当年交钱担保出来后,还欠了一大笔钱,过得捉襟见肘。前两年他们也相继过世了,我那天除了给潘馆主,也给他们扫墓。”
陈冲和乔晴对视一眼,都是沉默。
半晌,陈冲慢慢道:
“看来你也过的不容易……你好像念过不少书?”
杨信点头道:
“我父母坚持认为读书才有出路,我成绩也还过得去,所以上了大学。”
“上了大学?这可不容易。但你既然有大学文凭,怎么……”
“您是说在这里打工吧?这是我晚上的兼职,因为念过书,经理让我晚餐专门来包间服务。白天我在一家公司上班,工作还算清闲,就是工资不高。”
杨信苦笑一声:
“当年欠的钱还没还完,助学贷款利息又高,所以打了几份工。”
陈冲挑眉道:
“钱少事少的公司?以你的文凭应该可以找到待遇更好的工作吧。”
这年头,大学生可是香饽饽,陈冲自己都只是个高中文凭。
杨信摇了摇头:
“我欠钱太多,征信在大公司那里过不了。并且我需要时间灵活一点的工作,去找我妹妹。她去年走失了……”
“你还有妹妹?”
陈冲挑眉。
杨信点头:
“亲生妹妹,才刚满十岁,结果……父母走后,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他语气坚定道。
陈冲沉吟一下,道: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很感激你告诉我这些。我们也算有缘,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杨信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步子微不可查的往后退了一点,摇头道:
“不用了,我已经有些眉目,自己可以处理。”
陈冲微微蹙眉:
“这样……那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关于于教练的那些弟子,你了不了解?里面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人?比如,跟武馆倒闭,或者其他事情有关的?”
“于大哥的弟子?”
杨信回忆了一下,脸色稍微变了变。
真有情况?
然而杨信却骤然摇头道:
“我不清楚。于大哥后面以教学为主,带过很多学徒,我记不得那么多。
“抱歉,陈先生,我在这里太久了,经理会批评我的。我先出去了。”
说完,他就直接转身离开。
陈冲皱着眉头和乔晴对视一眼,沉声道:
“他在撒谎。”
乔晴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