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医院非常大。
虽然在十八区,排第一的仍是曙光生物旗下的曙康医院,但慈航医院可以坐三望二。
这固然是因为慈航医院一直是十八区的老牌综合医院,也是因为祝氏投资集团对这所医院进行了投资。
陈冲在医院里走了许久,几乎要在这座白色巨塔里迷路了,才终于走到一座地处静谧的特需住院楼。
这栋住院楼只有九楼,不高,但所有该有的设备都有,住在这里的病人不必去门诊部和人排队。
楼下一个花园,有凉亭、小桥与池塘,花圃是精心打理过的,时值春日,正盛开得怡人。
光是从病房的窗户望到这园林般的景,病情就该有所好转了。
能住在这里的自然是非富即贵,但也有独特需求的小小例外。
据陈冲所知,于微就住在这里九楼的隔离病房里。
按于峰所留的信息,他的女儿于微应该是在十七区的曙康医院才对。
但是陈冲来到十八区后,就暗自打探过,却得知于微早多少年前就搬到了十八区的慈航医院来。
结果这么些年,十七区曙康医院还照收于峰的钱不误。
陈冲也往那个账户打过很大一笔钱。
要说联系不上,医院方完全可以通过银行转达信息,但他们没有。
真不知道这些年的巨款到哪里去了。
其实陈冲早就知道于微离自己并不遥远,而他答应过于峰代为探望的承诺,也一直记在心上。
至少还活着,这让陈冲松了口气,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来探望她。
他少有的忐忑。
因为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于教练的女儿。
另一个,则是陈冲的处境远远算不上安全,如果泄漏了他和于微的渊源,恐怕会有不太好的后果。
但现在,陈冲觉得,该是给这个段落画上一个休止符的时候了。
他走到园林的隐蔽处,为保证这里贵客的隐私,这一片的监控十分稀少,处处是死角。
陈冲到这一片的时候就注意了行踪,雨披下的他无人能辨认,此时藏在照壁后,却不进楼。
他手抚胸口内袋的画卷。
烈日、黄沙和酷烈的气息凭空出现,周围的土壤里像多了点儿沙子。
陈冲望着那个黑影,心意一动,在画卷上做起画来,改变着它的外形。
特需住院楼,九楼。
这一层只有两间面积广阔的隔离病房,互不干扰,其中一间,属于一位住了多年的女孩。
多名专职护士在玻璃房外监守,只有特别有必要的时候,她们才会穿上防护服进去。
这时,电梯突然响了。
轿厢门打开,西装革履的张彬从里面走了出来。
几名护士一见,问候之后,自动退到休息间去了,将这病房外留给了他。
张彬往里一望,宽阔的病房内,一个极瘦削的女孩正坐在病床上。
她个子高挑,但最小号的病号服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荡的。
她皮肤惨白,像从没见过光似的,整个人孤零零坐在病床上,一股易碎感扑面而来。
此时的她正盘起腿,让两只脚丫相对,两只手也伸了出来,饶有兴致、或者说百无聊赖的,自己用手脚划拳。
看着颇显天真烂漫的女孩,张彬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笃笃。
女孩唰的抬起头,看到张彬后,愣了好几秒,然后才露出灿烂的笑容,唤了声:
“师哥!”
张彬缓慢点点头,对着对讲机说道:
“好久没来看你了。”
女孩下床踩上拖鞋,碎步走了过来,瘦弱的她在房间内看上去都是风吹就倒。
“知道你忙,没空就不用过来啦,多陪陪嫂子。”
她在玻璃那头,微笑着说。
张彬缓缓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回头看了眼休息间里的护士,又看了眼这里的监控,转回头问道:
“我能进来吗?”
“可以啊,换上隔离服就进来了。”
女孩指了指更衣室。
张彬点点头,迅速换好衣服,从玻璃隔离病房的灭菌间进了里面。
“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但不知道这里方不方便。”
张彬打量着周围。
这个隔离病房里面是个套间,除了病床和一些医疗设备,与酒店的套房差不多。
女孩点点头,低声道:
“淋浴间来吧。”
她拉着张彬,直接转进淋浴间,隔绝了内外视线和监控。
一进来,“张彬”便换了神色,低声道:
“抱歉,其实我不是张彬。你不要害怕——”
“我知道啊。”
女孩笑道。
“张彬”愣了一下:
“你知道?”
“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女孩笑盈盈的:
“他从来不会穿西装来见我。
“也从来都是来去匆匆,小心翼翼,更不用说进病房里来了。他都好多年没进来过了。”
看着多少有些幽怨的女孩,“张彬”反而安慰道:
“他应该是怕影响到你。”
女孩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低落到:
“或许是吧。”
这个张彬,自然是陈冲用画像虚影所化。
他现在实际上还站在楼下园林的僻静处,利用画卷控制着虚影,隔空和女孩对话。
这是他才发现的新用法,虚影所见所闻能在画卷上浮现,透过这个画卷,陈冲就能利用虚影和他人“视频”通话。
只不过这对神意的要求很高,之前陈冲也完全没发现还能这么做。
但境界突破,特别是领悟“禅心释道”之后,陈冲逐渐发挥了这方面的长处。
此时虽然仍然感到吃力,脑门也微微发紧,但他还能继续用这方式和于微交流。
而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是因为这里是被祝氏控制的。
陈冲自不会暴露身份,外人也见不到被关在水晶笼里的于微。
于微的年龄算起来应该快到三十了,但她看上去很是面嫩,神态也显出几分天真,长居病房的她和外界完全脱节,并没有受到这个社会的污染。
她长得十分清秀,和照片里的于峰妻子几乎如出一辙,只是要比照片里的母亲年轻些。
还好她没继承于教练的尊容,除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陈冲开始组织语言,纵然他已经打了很多次腹稿,此时面对于微清澈如同孩童的眼睛,他又开始思考措辞。
“我曾经和你父亲学过拳,嗯,在他还在的时候。他很是挂念你。”
陈冲尽量不给于微造成误会,并一直盯着于微的表情。
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于微的神色只是微微变化,眼睛瞪大了一点,没有过于激动或者伤心。
“呀,是小师弟啊!”
她笑着说。
陈冲呃了一声:
“我和于教练并没有师徒名分。但他确实是我的武道启蒙者。”
于微笑盈盈的:
“那就是小师弟,不然你肯定不知道我在哪!”
她伸出手啪啪拍了陈冲肩膀两下,意甚亲近。
然后她笑容微敛,问:
“我爸他什么时候不在的?”
陈冲低声道:
“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