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蒋钦两个人听徐荣这么一说，心里也就明白了，知道徐将军也是一片好意，不是故意拿规矩拿捏他们。
确实也是，几个人私下里嘀咕几句倒也没什么，刘靖平日里对他们一向亲厚，平日里就算有点小疏忽小不妥，也从来不会真对他们责罚什么。
可规矩就是规矩，主从分寸摆在那儿，该入堂议事的时候，还是得规规矩矩，不能由着性子散漫。
两个人对着徐荣拱了拱手，真心实意地道：“谢过徐将军的提醒了。”
等到来到了刘靖府上，早就有周仓在这里等候迎接他们，双方见礼之后，也没多说几句话，就带着他们往军议堂走。
几人伸手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袍，又拍了拍肩头沾着的尘土，神色重新变得恭敬肃穆，这才一起迈步朝着军议堂内走去。
三人步调一致，看着就都是军中练出来的规整模样，半点不敢马虎。
军议堂外，两名亲卫持刀肃立，身姿站得笔直，见三人过来，立刻躬身行礼，随即快步入内通传，不敢有半分耽搁。
不多时，亲卫从堂内快步走出来，对着三人抬手示意，语气恭恭敬敬：“三位将军，主公已在堂内等候，即刻入内吧。”
三人躬身谢过，收敛心神，微微低着头，缓步走进军议堂，身姿端正，不敢有丝毫失礼。
一进门就看见郭嘉和徐晃，发现这两个人早已经在堂内等候了。
郭嘉一身素色文士长衫，模样清俊，靠在一旁的立柱边，手里慢悠悠转着一支狼毫笔，神态闲适轻松，半点没有官场的拘谨气，看着就跟往常一样好相处。
他这几年都在渔阳郡当太守，当了几年，早已前半个月前被刘靖召回了蓟城。
刘靖原本是想让郭嘉在广阳郡历练一下，积攒一下州郡治理经验的。
可是刘靖马上就要进攻袁绍了，这是个大事。
郭嘉继续放在渔阳郡当这个太守，就太过浪费了。
徐晃则一身玄色戎装，铠甲穿戴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面容刚毅沉稳，周身透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厚重煞气，就静静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却自带威严。
两人见周泰、蒋钦、徐荣进来，当即停下手里的事，起身相候。
三人入内，当先向着主位上端坐的刘靖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透着武将特有的恭谨：“属下周泰、蒋钦、徐荣，参见主公！”
今天的刘靖身上穿着一身红袍。
早几些年，刘靖身上偶尔还穿一身白袍。
可是官位越高，尤其是到了最近几年，基本上不再穿白袍了，一般都穿一身红袍或者一身玄袍。
原因非常简单，汉朝官员终究还是以穿红色和玄色为重。
刘靖穿白色的战袍也好，战甲也好，显得太过轻佻，望之不似人主。
下面的将领这样穿也就罢了，刘靖是万万不能够这样穿的。
刘靖抬了抬手，语气平和淡然，温和开口：“起来吧，无需多礼，落座便是。”
三人依言起身，这才转过身，对一旁的郭嘉、徐晃略一行礼致意，语气随和：“郭先生，徐将军。”
郭嘉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熟稔又亲切：“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快进来坐，主公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徐晃也微微颔首，声音厚重沉稳，不带半分倨傲：“三位将军辛苦了。”
这几年郭嘉虽然一直都在渔阳郡当太守，周泰、蒋钦二人对他却是再熟悉不过。
原因很简单，刘靖麾下的水军大营，就设在渔阳郡境内，郭嘉身为渔阳太守，平日里要负责水军的粮草调拨、营地修缮、兵员补给这些杂事。
周泰与蒋钦作为水军左右都督，三天两头就要和郭嘉打交道，一来二去，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平时碰面也能唠上几句。
而徐荣之前，也曾率领麾下骑兵配合水军出征，好几次都去渔阳郡扎营休整，和郭嘉打过不少照面.
再加上郭嘉每年都要返回主营述职，众人朝堂之上、军议之时屡屡相见，虽说私交不算特别亲密，但也绝非陌生人。
徐荣更不敢因为郭嘉年纪尚轻，就对他露出半分不尊敬，他投奔刘靖麾下的时间虽不如其他老将长久，可一来就摸清了主公麾下的势力脉络，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自然清楚郭嘉的深厚背景，郭嘉乃是并州刺史郭鸿的族侄，郭鸿的女儿，正是主公刘靖的正妻夫人，并州都督张辽，也娶了郭鸿族弟的女儿，郭鸿还有一子郭瑞，如今正担任广阳郡太守，郭氏一族在主公麾下扎根极深，文武都有要职，势力相当雄厚。
也正是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郭氏一族上下一直都十分低调，郭嘉也好、郭瑞也好，平日里待人接物都谦和恭敬，从不仗势欺人，更不揽权张扬。
但和善是一回事，实力是另一回事，这份底蕴摆在眼前，徐荣为人素来谨慎，对郭嘉自然也是客客气气，半点不敢怠慢。
几人都是常年跟着刘靖征战的老人，彼此知根知底，几句招呼一打，原本因军礼带来的拘谨瞬间就散了，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三人这才在案几前的三张实木坐席上依次坐定，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神色恭敬肃穆，只是眼底那一丝没散尽的疑虑，还是隐隐能看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悄悄瞟向主公案几上压着的那卷长长的绢布图谱，心里都在犯嘀咕，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主公今天要拿出什么要紧东西，这般郑重其事。
刘靖把三人那点小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开口，直奔主题，语气也随之郑重了几分：“今日召你们三人前来，不为别的，只为水军南下伐袁这一件要事，此事关乎整场伐袁战事的成败，至关重要，容不得半分马虎。”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眼神坚定，语气愈发深沉有力，心里却带有几分尴尬。
他本是后世穿越而来，从史书见识过千年里无数名将奇阵，单论水陆协同、以弱胜强的实战阵法，宋武帝刘裕的本事堪称顶尖。
此人出身寒微，从一介小兵一步步打下江山，一生征战鲜有败绩，北伐之路所向披靡，收复故都、平定乱世，实打实靠战功立足，用兵极重实战，从不搞虚浮套路，他所创的却月阵，更是把水陆配合的精髓用到了极致，曾以少胜多大破强敌，是历经战场考验的绝妙招法。
今日他结合冀州水道地形和我军水师、步骑实情，将这阵法改良打磨，用来对付袁绍散乱无章的水师，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玩意用肯定是要用的。
刘靖平时虽然不抄前人的诗词歌赋，但是像是什么发明回回炮之类的，还有刘裕的水战却月阵之类的，他自然是要用。
可是要用，他也不好把刘裕这些人的名号搬出来，毕竟将来在后世会大名鼎鼎的宋武帝刘裕，此时还没出生呢！
因而，刘靖只能把这些东西灌到自己头上来。
刘靖是个脸皮薄的，老是这样搞，多少是会有几分尴尬，有几分羞涩。
他面上丝毫不显，继续说道：“袁绍坐拥冀州广袤之地，粮草充足，兵力雄厚，看似势大，可他最为依仗的，并非骑兵步兵，而是境内密布的水网。”
“冀州所有的粮草转运、援兵调动，大半依赖清河、漳河、滹沱河三大水道，这几条大河，几乎就是扼住冀州命脉的咽喉，只要断了水道，袁绍便成了无水之鱼，无援孤军。”
“我军南下伐袁，若想速战速决，减少将士伤亡，不把战事拖成长久僵局，必先断其水道，毁其漕运，让袁军彻底变成无粮无援的孤军。而这副千斤重担，全在你们统领的水军身上，水军胜，则水路通，全盘皆活；水军败，则全局受阻，战事寸步难行。”
周泰、蒋钦、徐荣齐齐颔首，神色愈发郑重，心里都沉甸甸的，深知这担子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关乎伐袁大局，半点不敢懈怠。
郭嘉在一旁轻轻点头，也开口补了一句，语气笃定：“主公所言极是，水道一断，袁绍便如断脊之犬，粮草不济，援兵难至，再难长久支撑，必败无疑。”
刘靖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周泰、蒋钦，你二人身为水军左右都督，操练水军多年，熟水性、懂操船、善水战，将士们在你们的操练下，个个水性精良、悍勇无畏，这些年的辛苦与功劳，我心里都有数，从未忘记。”
“但有一句话我得直说，你们如今的水战打法，太过死板，只盯着水军单打独斗，完全忽略了与陆上军队的配合。”
“论纯粹的水上厮杀，我自然比不上你们，可要说到怎么让水军与陆上步骑拧成一股绳，实现水陆协同破敌，我倒是有些独到的想法。”
说完，他看向徐荣，语气也轻松了些，特意给了他一个台阶：“徐荣，你精通步骑协同、陆战军阵、营垒攻防，是我麾下少有的全能型将才，可水战与步骑如何配合，战船如何运载兵力，如何快速登陆突袭，如何实现水陆互为犄角，你这块，应该也没什么实战经验吧？”
这话确实说到了徐荣的弱处，他常年在西凉一带作战，投奔刘靖麾下后，也一直率领骑兵打陆战，西凉轻骑天下闻名，可论起水战，他是一窍不通，连战船都没上过几次，更别说水陆配合了。
徐荣当即站起身，对着刘靖恭敬行礼，语气坦诚：“主公明鉴，末将确实对水战协同之法毫无研究，水上的门道，末将是真不懂。”
刘靖点了点头，语气随和宽慰：“不懂不要紧，经验这东西，要么从实战里打出来，要么从谋略里学出来，没人天生什么都会。今天找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你们想想，水军在水上打得再顺利，岸上没有步骑接应；步骑在陆上冲得再猛，水上没有水军配合，那就是两股各自为战的力量，形不成合力，就算水军占了优势，也没法扩大战果，白白浪费战机，这就是我今天非要把你们凑在一起议事的原因。”
这番话句句实在，没有半句虚言，字字都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几人听了都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亮：“今日，我便亲自教你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水陆配合，怎么排布精妙战船阵型，怎么实现水陆协同作战。另外，我还要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是我耗费数月心血，结合水战特性、冀州水道地形、步骑协同之理，日夜推演、反复修改，独自钻研出来的一套水战奇阵，这套阵法，是我参悟古今实战兵法精髓，专为我军量身打造，对付袁军水师，再合适不过。”
说罢，刘靖不再迟疑，伸手缓缓移开案几上的青石镇纸，动作轻柔又郑重，小心翼翼地将那卷长长的绢布图谱展开，平铺在案几之上。
一幅宏大精细、凝聚无数心血的战阵图谱，豁然展现在众人眼前，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图谱之上，各式战船分门别类，轻便斗舰、厚重艨艟、斥候轻舟、运输大船，形制各异，每一艘都画得栩栩如生，细节分毫毕现；江河湾汊、水流走向、风向标记、浅滩暗流，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连河道里的礁石、水流缓急都细致标明；更有步骑登船、沿岸结阵、水陆夹击、战船合围的细致图示，线条精准，注解详尽，一笔一画都透着用心，一看就知道是不知熬了多少日夜、反复推敲打磨出来的心血之作。
众人瞬间被图谱牢牢吸引，不自觉地往前探着身子，目光死死盯在上面，眼中满是惊讶与诧异，一时连话都忘了说，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彻底被这前所未见的精妙阵图震住了，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周泰和蒋钦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佩服，再抬头看向刘靖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满是崇拜与敬畏。
他们俩在水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与水师打了半辈子交道，一眼就看出来，这阵图绝不是门外汉能画出来的，里面的门道之深、布局之妙，远超他们以往所有认知。
他们万万没想到，主公除了率领骑兵步兵所向披靡、横扫北方之外，对水战之法竟然也有如此独到、如此精深的见解，简直是无所不精。
想起刚才来路上那点私下嘀咕、那丝疑虑，两人脸上一阵发烫，满心都是羞愧，只觉得自己实在是浅薄无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徐荣虽然对水战不算精通，可看那阵型排布、水陆衔接的逻辑，也能看出其中的厉害之处，只是水战相关的细节，他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
见周泰、蒋钦频频点头、满脸折服的样子，他也不好意思露怯，跟着一起点头，只是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迷茫，还是暴露了他其实没完全听懂。
那点小窘迫落在刘靖眼里，让他暗自忍笑，没想到一向沉稳果决的徐荣，还有这般可爱的一面。
郭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徐晃，压低声音笑道：“公明你看，主公这等才略，真是鬼神莫测，陆战水战样样精通，袁绍那支散乱无章的水师，遇上这套奇阵，怕是要哭都来不及，注定一败涂地。”
郭嘉在刘靖的麾下待的时间越久，对刘靖就越是佩服。
刘靖对于天下大势的掌握，很多时候超乎了他的意料，还十分的会搞一些个发明。
这一点，郭嘉并不擅长。
在综合起来看，刘靖确实算得上是能力比较全面的一个人。
他年少时不觉得刘靖有多厉害，可是接触的越多，他就是越是发现刘靖的不凡。
这样的主公也得亏是自己的主公，这样的主公若是别人家的主公，那他可就遭老罪了。
他是心里也是暗自庆幸，他这个堂姐嫁得真对呀！
他这堂姐要不是嫁得不对，嫁给了别人。
说不好他还真不在这刘靖手底下混，刘靖发明的那些东西就可能是用来对付他的了。
徐晃一脸叹服，语气满是敬重：“郭先生说得没错，末将今日真是眼界大开，跟随主公，总能见识到这世间罕见的奇谋妙阵，此生足矣。”
郭嘉听到这个话也是一挑眉，深深地看了徐晃一眼。
他也没想到，这徐晃浓眉大眼的，这时竟然那么狡猾。
他这个声音，不大不小，但是可刚好可以保证，绝对能够传进刘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