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风若长,日后是不是人人都可效仿?是不是觉得为我打仗受了委屈,便可随意劫掠杀戮?是不是觉得手中刀快,马背弓强,便可无视我刘靖的军令!”
“若是如此,我与那些祸乱天下的流寇贼匪何异?你们与那些肆虐边塞的草原马贼何异!”
校场之上,鸦雀无声。只有刘靖的声音在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胡骑将领们的心头。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刘靖的目光接触。
于扶罗更是冷汗涔涔,他终于彻底明白。
刘靖今日不仅要杀人,更要立威。
刘靖要借白马铜父子和这八百白狼骑的人头,告诉所有人,只要是在他刘靖麾下听命的,无论汉胡,皆军法如山,触之者死,没有任何情面可讲,没有任何部落、任何人可以例外。
白马铜瘫软在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知道,求饶已经没有用了。刘靖的态度无比明确,就是要用他儿子和八百白狼骑的血,来浇铸这不容违逆的军法铁碑。
“燕侯……”他声音嘶哑,充满绝望,“末将……末将教子无方,御下不严,罪该万死……只求……只求燕侯,能给休屠各部,给追随您的儿郎们,一条生路……让他戴罪立功吧,要是死在了战场上,那也是他的命!”
这更显悲凉,也让所有休屠各的将领心头滴血,看向白鹿的眼神,复杂无比。
刘靖看着彻底崩溃的白马铜,眼中的冰冷稍稍敛去一丝,但声音依旧斩钉截铁。
“白马铜,你之罪过,稍后再说。”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白鹿。
“白鹿,身为先锋主将,违抗军令,纵兵劫掠,屠杀无辜商旅七十一人,罪证确凿。事后不知悔改,竟欲当众行凶,杀人灭口。数罪并罚,依我军法,立斩不赦!”
“其麾下八百白狼骑,参与劫杀,皆是从犯,依律,同斩!”
“庞德!”
“在!”庞德轰然应诺,声如洪钟。
“行刑!”
“诺!”
庞德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主公有令!罪将白鹿,并其麾下从犯八百,就地处决,以正军法!”
“刀斧手何在!”
“在!”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刀斧手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数名彪悍的亲卫将瘫软如泥、连挣扎力气都没有的白鹿拖到校场中的空地。
他裤裆湿了一片,恶臭弥漫,眼神涣散,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连求饶都忘了。
两名刀斧手上前,一人揪住他的发髻,将他的头拉起,另一人高高举起了厚重的大号环首刀。
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所有胡骑,无论属于哪个部落,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柄高高举起的刀。
白马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闭上眼,别过头去,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于扶罗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庞德冷哼一声,眼中只有快意,面色冷硬,如同石雕。
刘靖端坐马上,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
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猛然斩落!
噗嗤!
利刃割断颈骨和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瘆人。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大片冻土。
刹那间,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和那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开始弥漫。
白鹿,休屠各部大首领白马铜的次子,麾下最精锐的白狼骑统领,昨日还骄横不可一世的胡人贵族,就此身首异处。
紧接着,对那八百白狼骑的行刑开始了。
他们被分批押解到空地边缘。
有人吓得瘫软,被人拖着走;有人试图挣扎,立刻被几把长矛刺穿;更多的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短促的惨叫,刀锋砍入身体的闷响,尸体倒地的扑通声……
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
鲜血如同小溪般流淌,汇聚,在冰冷的土地上蔓延,将大片区域染成暗红。
浓烈到极致的血腥气冲天而起,盖过了一切味道,让距离稍近的一些胡骑忍不住干呕起来。
整个校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只不过被屠宰的,是昨日还趾高气扬的“白狼骑”。
近万胡骑目睹着这一切,许多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他们看着周围这些手持利器,张弓搭箭的汉骑,硬是没敢兴起一分反抗的心思。
他们不是没见过杀人,草原上部落仇杀,比这惨烈的也有。
但像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军法如山,秩序井然,如同宰杀牛羊一般,成批处决自己人,尤其是处决的还是休屠各最精锐的部队,这种震撼,这种冰冷彻骨的恐惧,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
这不仅仅是杀人。
这是宣告,是震慑,是用最血腥的方式,刘靖今天就要用这800个人的命,就用这铁与血,将“军法”二字,烙进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于扶罗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隐约有了一种猜想,就算没有这个事情,将来而刘靖也必然还会用别的办法,抓住他们别的错漏,痛下杀手,给他们手下这些胡骑立立威。
他忽然无比庆幸,庆幸自己一直还算小心约束部下,庆幸今天被推出来立威的不是自己的人。
同时,一种深深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他看向高踞马上的刘靖,那个年轻汉人侯爷的身影,在弥漫的血腥气中,显得如此高大,如此……可怕。
白马铜已经瘫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儿子被当众斩首,部落最精锐的八百骑被成批处决,这打击如同泰山压顶,将他彻底击垮。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那片尸山血海,看着儿子那具无头的尸体,眼中一片死灰。
行刑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白狼骑的人头落地,校场边缘,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尸山。暗红色的血液浸润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令人作呕欲吐。
庞德大步走到刘靖马前,躬身抱拳,甲叶铿锵。
“禀主公,白鹿及其麾下八百从犯,已全部处决完毕!”
他的声音洪亮,打破了校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靖微微颔首。他的目光,从尸山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胡骑,无论将领还是士卒,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那目光平静,却比任何怒吼和刀剑更让人心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瘫软如泥、仿佛已经死去的白马铜身上。
“白马铜。”
白马铜身体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他脸上血污、泪痕、泥土混在一起,眼中没有了神采,只有无尽的悲痛和绝望,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你儿子的人头,我收了。你部下的血,流了。”刘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冷,“但你的罪,还没完。教子无方,御下不严,纵兵为祸,你难辞其咎。”
白马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番随我出征,讨伐逆贼,”刘靖微微俯身,盯着白马铜那双死灰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你若不能戴罪立功,冲锋在前,斩将夺旗,用敌人的血,来洗刷你和你休屠各部的耻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那你休屠各首领的位置,也可以换个人来坐坐了!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刘靖的话说得很平淡,但是这在白马童的耳中,就如晴天霹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森然杀意。
今天的刘靖,有这个实力!
今天的刘靖手下已经收揽了乌桓骑兵,数部鲜卑骑兵,还有一些匈奴部落,手下还掌握着天下闻名的幽州突骑,雍奴义从,万余凉州铁骑。
以他手上的骑兵力量,虽还没有克复中原,但早已杀得草原上的各部风声鹤唳,闻刘靖之名小儿不敢夜啼,已经是真正的草原之王了。
白马铜如遭雷击,残存的一点意识让他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是刘靖给休屠各部,也是给他这个首领,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此时的他看向已经身首异处的儿子白鹿,眼神之中竟然渗过了一丝恨意。
他不止这一个儿子,可是这个儿子闯下了大祸,差点让他丢了位置。
儿子没有了可以再生,他这一个呃部落首领的位置要是丢了,明天就会有人把他的头颅挂在旗杆上立威。
“末将……明白!末将明白!”他以头抢地,磕得地面砰砰作响,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卑微和恐惧,“谢燕侯不杀之恩!谢燕侯不杀之恩!末将定当肝脑涂地,戴罪立功!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休屠各部,永世忠于燕侯!绝无二心!”
他赌咒发誓,涕泪横流,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部落首领的尊严。
他又爬前起步,去亲吻刘靖的靴子,抬头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笑容。
刘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另一边脸色惨白、汗出如浆的于扶罗。
“于扶罗单于。”
“在!在!”于扶罗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跳起来,深深弯腰,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颤抖得厉害。
“管好你的人。”刘靖的声音平淡,却让于扶罗心惊肉跳,“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军法无情,莫谓言之不预。”
“是!是!燕侯放心!燕侯放心!”于扶罗连连保证,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惶恐,“小人一定严加管束部下!再敢有犯禁者,无需燕侯动手,小人亲自砍了他的脑袋!不,杀他全家!小人以长生天起誓,定当恪守军法,唯燕侯之命是从!”
他是真的怕了。
刘靖今日展现出的铁血手腕、森严军法和绝对权威,彻底震慑了他。
什么单于的尊严,部落的骄傲,在绝对的实力和冰冷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刘靖的大腿,确保自己和自己的部落能活下去。
刘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
“回营。”
玄甲亲卫簇拥着他,如同黑色的铁流,沉默而迅疾地离开了这片被血腥、死亡和极致恐惧笼罩的校场。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面如死灰、魂飞魄散的白马铜,噤若寒蝉、双腿发软的于扶罗,以及数千被震慑得如同木雕泥塑般的胡骑。
寒风呼啸,卷起浓重的血腥味,飘向远方。铅灰色的天空下,那尸山血海,那凝固的恐惧,将成为烙印在所有幸存者灵魂深处的噩梦,也将成为刘靖军令如山、法不容情的铁证。
回程的路上,气氛凝重。
庞德等亲卫将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但每个人心中,都对今日主公的手段,感到一种凛然的敬畏。
杀伐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更无半点妇人之仁。
这等心性,这等威势,方是乱世之中雄主的气象。
一直跟在刘靖身侧,目睹了全过程的郭瑞,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刚才那一幕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也是第1次看见800个人的尸体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第一次看到,当很多人被杀,鲜血汇聚在一起,渗透进了泥土里之后,那泥土竟然不是红色的,还会慢慢的沉淀成黑色。
这一幕给他带来了太多的震撼,当然,也还有很多地方让他始终想不明白。
他策马稍稍靠近刘靖,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口:
“姐……主公。”
刘靖目视前方,大营的轮廓已在望,旌旗在望楼上飘扬。
“说。”
郭瑞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如此处置,固然雷霆万钧,军纪肃然。”
“白马铜丧子,精锐大损,于扶罗等人胆寒,胡骑短期内必不敢再作难。只是……大战在即,正需倚重这些胡骑骁勇,利用他们熟悉地形,善于骑射突击的优势,侧击牵制,扰乱敌军。”
“如今白马铜心怀丧子之痛、灭部之恨,其部众亦难免兔死狐悲,怨望暗生。”
“于扶罗等人,今日虽惧,但胡人素来畏威而不怀德,难保不会因惧生疑,因疑生变。临阵之际,若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担忧:“若他们怀有二心,消极避战,甚至……阵前倒戈,岂非因小失大,坏了全局?如今斩了白鹿,灭了白狼骑,固然立威,却也自断一臂。是否……太过酷烈了些?”
刘靖听了,挑了挑眉,扭过头来看向郭瑞,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依旧目视前方,缓缓开口,声音在带着血腥味的寒风中清晰而沉稳:
“阿瑞,你可知,为何草原部族,千百年来,时叛时降,难以真正臣服?”
郭瑞思索片刻,道:“因其逐水草而居,无城池之固,无礼法之束,叛服无常,只慕强权?”
“只慕强权,这话对,也不对。”刘靖道,目光深邃,“他们慕的,是真正的强。这个强,不仅仅是兵甲之利,士卒之勇,更是号令之严,法度之明,意志之坚。”
“今日我若因大战需用其力,便对如此恶行网开一面,或小惩大诫,他们会如何想?”
他自问自答,声音渐冷:“他们会想,原来汉人燕侯也怕我们,也需要我们,所以即便我们杀了他的百姓,抢了他的物资,他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那么,今日他们敢劫杀一支商队,明日就敢劫掠一座村庄,后日就敢袭击一座城池。胃口会越来越大,气焰会越来越嚣张。”
“因为他们会觉得,只要他们抱成团,有刀有马,这汉人燕侯就得哄着他们,让着他们。”
“所谓军法,不过是对汉人自己有用,对他们这些客军、附庸,是可以讨价还价的。”
“所以,规矩,必须在最开始,就用最血腥的方式立下。”
“以前我初初收纳乌桓骑兵与鲜卑骑兵时。为了立下军规,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才让这些胡骑也懂得我的军法严明。”
“如今若放那白马铜的儿子一条生路,岂不告诉天下人,我刘靖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今日我不后悔杀了白马铜的儿子与800精锐,我只恨今天杀的人不够多,不足以向所有匈奴胡骑,将我军法之严明刻于心底!”
刘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我的底线在哪里。”
“触碰底线,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有用,背后站着哪个部落,唯有死路一条。”
“今日我斩他儿子,诛他部众,他白马铜恨我吗?”
“当然恨,恨入骨髓。他们怕我吗?怕,怕得要死。”
“但恨和怕,有时候比虚无的恩赏更管用。”刘靖侧过头,看了郭瑞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们恨,却更怕。怕我的刀,比恨我的刀,更让他们恐惧。”
“他们知道,阵前若敢有异动,我不但能杀他儿子,更能灭他全族,夺他草场,让他休屠各之名,从此在草原上消失。”
“白马铜等人也会明白,跟着我,有肉吃;但违逆我,一定会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连累整个部落。”
“在生死存亡和部落延续面前,个人的仇恨,必须咽下去。”
“至于临阵倒戈……”刘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经此一事,他们更不敢。因为他们会想,这会不会是刘靖设下的圈套?”
“就等着他们倒戈,好有借口将他们连同敌人一起铲除,永绝后患?”
“疑惧,有时候比所谓的忠诚更可靠,尤其是在驾驭这些狼性未泯的虎狼之徒时。”
“我要让他们明白,服从,一定能得享富贵,可反抗,也必定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