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铜的使者赶到白鹿营帐时,帐内的怒骂声正高。
白鹿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酒水肉食泼洒一地。
他脸色涨红,眼中满是血丝,既有恐惧,更有被逼到绝处的暴戾。
“不过是一支商队!抢了便抢了!杀了便杀了!”
他对着帐内几个心腹,也是昨日一同行凶的小头领低吼。
“我们千山万水跑到这鬼地方,替他刘靖卖命!刀头舔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战后分些好处,抢些财物女子吗!”
一个头领嗫嚅道:“少君,那毕竟是汉人的商队,而且燕侯的军令……”
“军令个屁!”白鹿厉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他就是看我们休屠各好欺负!自打我们归附,得了什么好?啊?”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原先我们还能私下将牛马卖与南方来的马贩,或是邻近的郡县豪强,价钱好歹能自己谈!”
“现在呢?只能由他刘靖的人统一收购,价格压得那么低!这是断了我们的财路!”
“还有草场划分,总是偏袒于扶罗那些家伙!我们死了多少儿郎替他打仗,换来什么?换来的是处处受制!”
他抓起一个酒囊,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混合着脸上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
“这次出征前,我父还叮嘱我,要收敛,要听话。我听了!可这一路过来,看到那些汉人商队满载货物,肥得流油,我们呢?风餐露宿,替他当先锋探路!凭什么!”
他猛地将酒囊摔在地上。
“我就拿一点,怎么了?那些商队护卫还敢反抗,杀了我们两个弟兄!我不该杀光他们吗?啊!”
帐内几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他们心里也憋着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
“少君,燕侯那边怕是已经知道了,我们是不是……”有人小心翼翼开口。
“知道又如何!”白鹿瞪着眼,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一些,色厉内荏,“我大人是休屠各的大首领!他刘靖要用我们打仗,还能为了一支商队,真把我们怎么样?最多责罚一番,罚些牛羊罢了!”
他嘴上虽硬,但眼神里的慌乱却出卖了他。昨天回来后,他越想越怕,尤其是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一个人。那人是在混乱中落单,还是逃了,或是死了,根本不清楚。这让他一夜都没睡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少君,大首领派人来了,急召您立刻去大营前的校场,燕侯召见所有将领,还有……昨日先锋的所有人。”
帐内瞬间死寂。
白鹿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强自镇定,但声音有些发颤。
“知……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使者进帐,是白马铜身边的老亲卫,脸色凝重至极,压低声音快速道:“少君,快些吧。”
“燕侯震怒,还带来了证人,事情恐怕瞒不住了。”
“如今燕侯大军围困军营,大首领让您……让您如果事情无法辩驳,速速向燕侯求饶,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千万不可狡辩使性子,否则,燕侯大怒,只怕性命难保。”
“难保?”白鹿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难以置信,“他刘靖敢!我大人是白马铜!我们有五千骑!他敢动我?!”
老亲卫苦笑,声音更低,带着急促:“少君!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燕侯……燕侯手里恐怕有铁证!大首领的意思,抵赖只会更糟!去了,低头服软,磕头认罪,大首领拼着老脸不要,也会尽力保您性命!快走吧,耽搁不得!”
白鹿心乱如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但他仍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刘靖会为了一支商队,真的对他,对休屠各大首领的儿子下死手。
这不符合常理!
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刘靖怎么可能自断臂膀?
“我不信!我不信他敢!”白鹿低吼,但语气已经虚弱了不少。
“少君!”老亲卫急得跺脚,“快走吧!去晚了,只怕大首领也保不住您!”
白鹿看着老亲卫焦急恐慌的神色,最后一丝侥幸也开始动摇。
他咬了咬牙,抓起佩刀,胡乱挂在腰间,大步走出营帐。
帐外,他直属的八百“白狼骑”已经集结,但人人脸上都带着不安。
这些人昨日都参与了劫掠,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血。
白鹿翻身上马,看着这八百精骑,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
这是休屠各最精锐的力量,也是他父亲,乃至整个部落的倚仗。
刘靖真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走!”他一挥手,带着队伍,跟着使者,向着那片巨大的校场行去。只是他紧握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校场上,气氛已经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冻土。
刘靖高踞马上,玄甲黑袍,沉默如山。身后是肃立的玄甲亲卫,黑压压一片,如同沉默的礁石。
庞德按刀立于侧前,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陆续到来的胡骑将领。
于扶罗早就到了,坐在刘靖下首特意安排的胡床上,但如坐针毡。
他麾下的将领们聚在稍远处,交头接耳,神色惊疑不定。
白马铜站在自己部落将领的前方,背影似乎佝偻了几分,面对着校场入口方向,脖子仿佛僵住了,一动不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
白鹿带着八百白狼骑,进入了校场。他们身上的骄横之气,在感受到这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时,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和本能的畏惧。
他们勒住战马,在校场一侧停下,动作显得有些凌乱。
白鹿看着刘靖,深吸一口气,驱马向前,来到将领队列之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白马铜,只看到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又看向高踞马上的刘靖。
刘靖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白鹿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冰冷,仿佛自己没穿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
他心脏狂跳,手心冒汗,但还是强撑着,翻身下马。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走到刘靖马前,按照胡人的礼节,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休屠各部,先锋白鹿,参见燕侯。”
他的声音干涩,努力想显得镇定,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低着头,但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显示出他内心的不服和抗拒。
他没有像其他将领那样深深低头,反而在行礼后,微微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刘靖一眼。
那一眼里,有残留的骄横,有隐藏的怨毒,更有一种“你能奈我何”的侥幸。
就是这一眼。
“贼子安敢如此!”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骤然响起,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见刘靖身侧,一员铁塔般的壮硕将领猛地踏前一步,怒目圆睁,须发戟张,正是庞德。
他本就相貌威武,此刻盛怒之下,煞气冲天。
“主公面前,竟敢目露不逊!找死!”
沧啷一声,庞德腰间佩刀已出鞘半尺,雪亮的刀光映着他狰狞的面容,浓烈的杀气毫不掩饰地锁定了跪在地上的白鹿。
白鹿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杀气吓得浑身一抖,险些瘫软在地。
他虽骄横,也杀过人,可哪敌得过庞德此等猛将的气势。
他猛地抬头,对上庞德那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所有强撑出来的气势瞬间瓦解,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周围的胡骑将领们也齐齐变色,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向了刀柄,但又不敢真的拔出。
“庞将军息怒!息怒啊!”
白马铜仿佛被惊醒,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挡在了白鹿身前,对着庞德连连作揖,又转向刘靖,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惶恐。
“燕侯恕罪!燕侯恕罪啊!我这逆子,生于边塞,长于草莽,实是蛮夷野人,不识礼数,不懂规矩!绝非有意冒犯燕侯虎威!求燕侯看在他年幼无知,看在我休屠各部一贯恭顺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说着,他一把揪住还在发懵的白鹿,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向燕侯磕头请罪!快啊!”
白鹿此刻是真的吓破了胆。庞德那一声吼,那拔刀的架势,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他可以撒野的部落,面前这个看似平静的汉人燕侯,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而他手下这些将领,是真的敢当场砍了他。
“燕侯饶命!燕侯饶命!”白鹿再也不敢有丝毫倔强,以头抢地,咚咚咚地磕起头来,声音带着哭音,“小人知错了!小人不识礼数,冲撞燕侯,罪该万死!求燕侯开恩!求燕侯开恩啊!”
他磕得用力,额头上很快见了血,混合着泥土,显得狼狈不堪。
刘靖端坐马上,目光淡漠地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白鹿,以及旁边面如死灰、不断作揖求饶的白马铜。庞德的怒吼和白鹿的求饶,似乎都没有在他眼中掀起丝毫波澜。
他没有让白鹿起来,也没有理会白马铜的求情,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庞德会意,转身,对着亲卫队列沉声道:“带上来!”
很快,两名亲卫扶着一个人,从后面走了上来。
那人穿着普通布袍,但神情萎靡,脸上带着伤,走路一瘸一拐,正是昨日商队冲突中,那个侥幸滚下山坡,后来又被刘靖亲卫找到并保护起来的陈西。
他一出现,白马铜和白鹿父子二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鹿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被押上来的人,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致的恐惧。
他认得这人,是商队的一员,昨日跟着去了官道,后来在混乱中不见了踪影。
他当时还以为是死了或是逃了,没想到……他竟然落在了刘靖手里!这怎么可能!
刘靖的目光,这才从白马铜父子身上,移到了那个被押上来的陈西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寂静的校场。
“你,抬起头来。”
陈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刘靖指向跪在地上,额头带血、面无人色的白鹿。
“好好看看,仔细认认。看着他的脸,看清楚再回答。”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边的压力。
“昨日,在官道旁,劫杀商队,下令动手的,是不是他?”
刘靖每说一个字,白鹿就哆嗦一下,白鹿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汉商身上。
于扶罗屏住了呼吸,他手下的将领们睁大了眼睛。
白马铜部的将领们则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陈西看着白鹿,眼神惊恐万分。
他当然认得,就是他们,昨日下令抢光杀光的主使。
他心中畏惧,竟然产生了息事宁人的想法,可刘靖那平静的目光,庞德等将领冰冷的注视,还有周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都让他不敢撒谎。
他猛地抬手指向白鹿,声音嘶哑地喊道:“是他!是他!是他带着胡骑去的官道!是他下令抢的货物!也是他……也是他见有人反抗,下令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你胡说!”白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面目扭曲,双眼赤红,指着那陈西尖声叫骂,“你这狗贼!竟敢污蔑我!我杀了你!”
他状若疯狂,竟然真的拔出腰间佩刀,就要扑向那名作证的陈西。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完全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想到后果。
“拿下!”
庞德冷喝一声。
早就蓄势待发的亲卫瞬间涌上。
四五把雪亮的长刀同时架在了白鹿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的皮肤,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有两名魁梧的亲卫一左一右扭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拧。
“啊!”白鹿痛呼一声,佩刀当啷落地。他拼命挣扎,如同困兽,嘶吼道:“放开我!你们这些汉狗!放开我!大人!大人救我!”
白马铜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知道,全完了。
人证物证俱在,儿子还当众行凶,试图灭口。
刘靖怎么可能放过他?
何况,现在的问题根本没有那么简单,最要命的是,白鹿在刘靖的面前亮了刀子。
这个事情根本说不清楚,你白鹿到底是想要杀证人,还是想刺杀刘靖?这根本无法说得清楚。
他扑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倒在刘靖马前,老泪纵横,涕泗横流,脑袋将地面磕得砰砰作响。
“燕侯!燕侯开恩啊!逆子无知,犯下大错!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做父亲的教子无方!求燕侯看在老夫,看在休屠各部数年追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这孽畜一命吧!老夫愿代子受罚!愿献上牛羊财物!只求燕侯留他一条狗命啊!燕侯!”
他哭得撕心裂肺,模样凄惨无比。周围的休屠各将领,有的面露悲戚,有的眼中含恨,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恐惧。
人是很复杂的动物。
于扶罗看到那白马铜的样子,虽然双方早已经不对眼了,可此时的他竟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可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刘靖那毫无表情的脸,和庞德等人冰冷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暗暗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
他知道,白马铜父子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刘靖这是要杀人立威,而且是用最酷烈的方式。
刘靖俯视着磕头不止的白马铜,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按住、仍在嘶吼挣扎的白鹿,还有那瘫软在地的证人陈西,以及校场上那八百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白狼骑,和更远处数千神色各异的胡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决绝。
“白马铜。”
白马铜猛地停下磕头,抬起鲜血和泥土模糊的脸,充满希冀又无比恐惧地望着刘靖。
“我曾与你和于扶罗单于约法三章。”刘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众人心头,“其一,听从号令,不得擅自行动。其二,禁止私斗,更不得劫掠汉民商旅。其三,缴获归公,论功行赏。这三条,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末将记得!”白马铜连连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记得?”刘靖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冰峰炸裂,“那你告诉我,你儿子白鹿,昨日奉命为先锋,抵达之后,可曾遵从号令,于指定区域驻扎?”
“他未经允许,擅离驻地,前往官道,劫杀过往商队,七十一人无一活口,货物抢掠一空,这又是什么行为!”
“人证在此,你儿子方才欲要持刀行凶,杀人灭口,众人亲眼所见!这就是你休屠各的‘恭顺’?这就是你白马铜所说的‘教子无方’?”
每一句质问,都让白马铜的身体矮下一分,脸色灰败一分。
“我刘靖统领诸部,南下讨逆,为的是廓清寰宇,还百姓安宁。麾下将士,无论汉胡,皆需严守军纪,秋毫无犯。今日,你儿子,你麾下最精锐的白狼骑,闯下如此大祸,劫杀我治下百姓,破坏我军法声威,动摇我军心士气!”
刘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已如雷霆滚过校场,带着滔天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