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思父殿。
殿内檀香依旧,但气氛却与往日闲适从容截然不同,压抑得仿佛暴雨将至。
楚王朱桢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残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
周文渊匍匐在地,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将校场上发生的一切,包括张飙悍然枪击刘能、假传口谕、宋忠带五百锦衣卫救场,推出惊世骇俗的‘卫所新规’、乃至用杀猪菜收买军心民心的所有细节,事无巨细,带着惊惧和屈辱,再次禀报了一遍。
尤其是当他说到张飙那几条改革措施时,声音都带着一丝变调:
“王爷!那张飙……他简直是疯了!”
“他不仅要查案,他这是要刨我大明卫所的根啊!”
“废除世袭军户?招募志愿兵?士兵议事会?他……他这是要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幕僚李良站在一旁,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手中拿着一份手下人紧急抄录来的、张飙宣布的《新规》要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周文渊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朱桢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
“废除世袭……招募志愿兵……士兵议事……好,好一个张飙!好一把锋利的刀!”
他踱步到案前,拿起那份《新规》要点,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逐字逐句地扫过。
【军饷直达,断人财路……】
【功绩脱籍,收买人心……】
【志愿兵制,瓦解根基……】
【士兵议事,以下克上……】
【每一条,都打在卫所积弊的七寸之上!每一条,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他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上首的周文渊又是一个哆嗦。
“本王原先只当他是个搅局的疯子,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魄力,如此‘远见’!”
这‘远见’二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无比的忌惮。
“王爷!”
周文渊抬起头,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怨恨:“此獠不除,必成大患!”
“他今日敢在武昌卫行凶,明日就敢……就敢对王府不利啊!王爷,不能再犹豫了!”
李良此时却上前一步,沉声道:
“王爷,此刻若我们直接对张飙动手,正中其下怀!”
“哦?”
朱桢目光扫向他。
李良分析道:“张飙此举,看似疯狂,实则极高明!”
“第一,他手握圣旨,又有‘格杀勿论’的口谕和数百锦衣卫,已成气候,强行动武,代价巨大,且坐实了我们‘对抗皇命’的罪名。”
“第二,他这套‘新规’,看似大逆不道,却精准地抓住了底层军户和士兵最迫切的渴望!”
“比如摆脱世袭枷锁、获得公平晋升、拿到实实在在的军饷!”
“他现在是武昌卫数千官兵眼中的‘希望’!”
“我们若动他,就是与这数千人为敌,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李良压低了声音,继续道:
“他将这套东西抛出来,等于把烫手山芋扔给了皇上,扔给了整个大明的卫所系统!”
“他现在已是众矢之的!我们何须亲自下场?只需推波助澜即可。”
朱桢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李良继续道:“王爷应立即做三件事。”
“其一,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将张飙在武昌卫的‘悖逆之言’、‘狂悖之行’,尤其是这套旨在‘动摇国本’的《新规》,详细呈报皇上!”
“要突出其‘擅改祖制’、‘收买军心’、‘图谋不轨’之嫌!让皇上去头疼,去震怒!”
“其二,秘密联络与我们交好的朝中御史、言官,以及……其他藩王!”
李良意味深长地看了朱桢一眼:
“张飙今日敢在武昌卫废军户,明日就敢在其他藩地如法炮制!染指天下所有卫所!”
“此例一开,诸位王爷麾下的护卫、屯田,还能安稳吗?此乃唇亡齿寒之事!必能引得群起而攻之!”
“其三,李远现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甚至可能被张飙紧咬不放,陷入杀身之祸!”
“这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还能收服李远,为我们所用!或者除掉这个不识时务的都指挥使!”
朱桢听完,缓缓坐回王座,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冰冷的、算计的笑容。
“李良所言,深得我心。”
他看向周文渊:
“文渊,听到了吗?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要学会借力打力。”
“张飙想点燃星星之火?呵呵,本王就给他加上一阵狂风,看他是浴火重生,还是玩火自焚!”
他顿了顿,下令道:
“就按李良说的办!加急奏章,你来起草,用词要狠,罪名要足,但要不露痕迹,仿佛全是忧心国事的肺腑之言!”
“联络朝臣和其他王府之事,李良,你亲自去办,要隐秘!”
“至于李远那边……”
朱桢目光幽深:“派人再去给他递个话,就说……‘火已经烧到粮仓了,再隔岸观火,大家一起饿死。’”
“是!王爷!”
周文渊和李良齐声领命。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禀报声:“启禀王爷,齐王来信!”
“老七?”
朱桢微微一愣:“他怎么想起给我来信?”
李良沉吟道:
“会不会是漕运案那件事,据说皇上派去青州的监察御史,突然失踪了,而那个监察御史,似乎与张飙关系匪浅!”
“呵!齐王这是打算做什么?把咱们王爷也拉下水?”周文渊冷笑道。
朱桢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然后抬手示意内侍将信件送进来。
很快,朱桢就当着李良和周文渊的面,拆开了信件,迅速扫视上面的内容。
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气得将信当场撕了。
“老七这混账!简直疯了!”
朱桢愤然骂道。
李良和周文渊,不由面面相觑。
却听朱桢又自顾自地道:
“你们可知老七让本王做什么吗?他让本王想尽办法,将张飙留在楚地,别让他去青州!这是什么混账话?”
“王爷息怒!齐王殿下估计是被逼慌了,才会出此下策!这说明,皇上或许已经在干涉齐地之事了!”李良站出来劝慰道。
朱桢看了他一眼,忽地想起什么似的,道:
“你说我父皇已经在关注齐地之事了,那北边……我那位四哥,燕王殿下,近来可还安分?他对这位张飙,是何态度?”
李良闻言,下意识与周文渊对视一眼,旋即躬身道:
“回王爷,微臣正要向您禀报此事,燕王殿下近来的举动……颇为耐人寻味。”
“哦?细细说来。”
“回王爷,燕王殿下月前刚上了奏疏,以‘北元余孽屡犯边塞’为由,请求率军出塞,清剿残敌。皇上已经准了。但是.....”
李良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这并非最奇怪之处。”
“最奇怪的是,在请求出塞的同时,燕藩内部,似乎在刻意收缩,主动撇清与周边诸多卫所的私下关联,处理得颇为干净。”
“而且,燕王麾下大将,如张玉等人,近来似乎对打仗兴趣缺缺,反而热衷于一件事!”
“什么事?”
“种地。”
“种地?”
朱桢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精光爆射。
“是,他们在大规模垦荒,据说燕王亲自督办,将其列为王府第一要务,甚至超过了军备。”
李良的语气越来越疑惑:
“王爷,您深知燕王性情,他乃塞王之首,以军功立身,如今这般热衷农事,收缩势力,这……这与他的秉性完全相悖,极不寻常!”
朱桢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事出反常必有妖。四哥这个人,无利不起早。”
“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除非,他提前知道了什么,或者,他在配合什么。”
李良适时地抛出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还有一事,下官刚刚确认。张飙与燕王府三王子,朱高燧,过往甚密。据说,朱高燧对张飙颇为推崇,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为其‘讨薪’之举叫好。”
“朱高燧?”
朱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寒意:“这就对了……这就全都对上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速度越来越快。
“张飙!一个七品御史,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的针对藩王?他背后若无实力藩王支持,岂敢轻易抛出这等动摇藩王根基,动摇国本的‘新规’?”
“燕藩!为何突然收缩,热衷农事?那是因为他们知道,张飙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卫所!”
“他们在提前清理痕迹,规避风险,甚至……可能在为接纳张飙的‘新规’做准备!”
“朱高燧与张飙交好,绝非偶然!”
“这分明是燕王府布下的一步暗棋!张飙在明处点火,燕藩在暗处呼应!”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文渊,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文渊,你现在还认为,张飙仅仅是个疯子吗?”
“不!他是一把刀!一把自己掌控的‘改革之刀’!”
“他所图,绝非仅仅一个武昌卫,甚至不仅仅是湖广!”
“他是要借查案之名,行改革之实!而这改革,恐怕……正合燕藩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