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王麻子进了诏狱,而且还是天字一号死牢。
张飙懵了。
李景隆也懵了。
两人就这么瞪着眼睛,看着王麻子把砂锅放在牢房门口,从怀里掏出碗筷,摆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壶酒,摆好。
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有备而来。
“你……你怎么进来的?”
张飙又迟疑地问了一遍。
王麻子挠了挠头,道:
“俺有个远房表哥,在锦衣卫当差。他帮俺找了点关系,塞了点银子,就……”
他比了个手势,嘿嘿一笑:“就进来了。”
张飙:“……”
李景隆:“……”
两人互相对视,皆是不语。
王麻子见他们不相信,又连忙解释:
“真的!俺表哥说,今天西市那边行刑,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去那边了,这边守得松。俺就趁这个空档,偷偷溜进来的。”
“您放心,俺待会儿就走,不会连累您!”
张飙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麻子已经把砂锅的盖子掀开了。
一瞬间,香气像炸开一样,弥漫了整个牢房。
那是什么?
红彤彤的汤底,上面飘着一层红油,辣椒段、花椒粒在里面翻滚。
大块大块的羊肉,炖得酥烂,浸在红油里,闪着诱人的光。
还有豆腐皮、青菜,满满当当塞了一锅。
旁边还配了一碟蘸料。
“这……这是什么?”
李景隆已经忘了害怕,伸长脖子往里看。
“火锅啊!”
王麻子一脸自豪:
“俺用张大人给的辣椒种子,精心呵护几个月,总算丰收了!”
“前几天刚摘下来的第一批辣椒,俺寻思着,得让张大人先尝尝。”
“这不,秋天的第一锅辣椒火锅,俺专门给张大人送来的!”
张飙愣住了。
他看着那锅红彤彤的火锅,看着那些羊肉,看着那些辣椒,看着王麻子那张憨厚的笑脸。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把李景隆都吓了一跳。
“王麻子,你小子有种!敢闯诏狱给老子送火锅!”
王麻子嘿嘿笑:
“俺没啥本事,也没啥能报答张大人的,就这点辣椒,这锅羊肉。您尝尝!”
张飙深吸一口气,闻着那熟悉的辣椒香味,眼眶竟然有点发酸。
多久没闻到这味儿了?
穿越过来这大半年,天天吃那些寡淡无味的饭菜,他早就想这一口了。
“来来来,把锅端进来!”
王麻子端起砂锅,靠近栅栏边。
张飙盘腿坐下,拿起筷子,从栅栏缝隙中伸出筷子,夹起一片羊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
辣!香!爽!
羊肉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辣椒的香辣混合着牛油的醇厚,在舌尖炸开,直冲天灵盖。
“呼——!”
张飙长出一口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过瘾!太过瘾了!”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头也不抬。
李景隆在旁边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飙、飙哥……那个……”
“嗯?”
张飙嘴里塞满羊肉,抬头看他。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可怜巴巴地看着那锅火锅。
张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里的肉,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指了指锅里:“给那小子也递过去,让他尝尝鲜!”
“好嘞!”
王麻子应了一声,爽快的端起砂锅,跑到李景隆牢房边。
李景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拿起王麻子递进来的筷子,夹起一片羊肉,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也亮了。
“这、这也太好吃了!”
两人埋头狂吃,风卷残云。
王麻子成了牢房里的‘传菜大师’,跑得不亦乐乎,眼睛笑得都眯成了一条缝。
“张大人,您慢点吃,还有酒呢。”
他把那小壶酒递进去。
张飙接过来,灌了一口,是自家酿的米酒,清甜爽口,正好解辣。
“好酒!”
他又灌了一口,让王麻子递给李景隆。
李景隆也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但还是舍不得放下。
半个时辰后。
一锅火锅,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汤底都没剩。
张飙靠在墙上,摸着滚圆的肚子,长出一口气。
“舒坦。”
李景隆也靠在墙上,眼神迷离,嘴角还挂着油。
“飙哥……我觉得……就算明天就死……也值了……”
张飙白了他一眼,道:
“说什么呢,你还没分一半家产给我,就这么死了,我可亏大了!”
李景隆嘿嘿傻笑,也不接他话。
王麻子则麻溜的收拾碗筷,站起身,朝张飙拱了拱手:
“张大人,俺得走了。再不走,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张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行了,别装了。”
王麻子的脚步一顿。
“说吧,你到底是谁?”
王麻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那憨厚的笑:
“张大人,俺是王麻子啊,俺给您送火锅……”
“少来。”
张飙坐直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这里可是诏狱天字一号死牢。老朱亲自下的旨,不许任何人靠近。就凭你一个卖猪头肉的,塞点银子就能混进来?”
“你真当锦衣卫是吃干饭的?还是当宋忠那个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是摆设?”
李景隆一听,也回过神来,警惕地看着王麻子。
王麻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飙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麻子讪笑了两声,看了李景隆一眼,又看看张飙,弱弱地道:
“我其实不叫王麻子,叫马晔。”
张飙一头雾水,下意识看向李景隆:
“马晔?谁啊?”
李景隆闻言,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你是马晔?!”
王麻子讪讪地点了点头:
“对,我曾经叫马晔。现在叫王麻子,就一卖猪头肉的。”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不,我现在还开了家王麻子火锅店。”
李景隆还是那副见鬼了的表情,死死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张飙看看李景隆,又看看马晔,一头雾水:
“你认识他?”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认识。”
他又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
“他是皇后娘娘的侄子。”
张飙愣了一下。
“马皇后的侄子?”
“对。”
李景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哥叫马瑄,洪武八年的时候,因为私开常平仓,赈济灾民,被陛下杀了。”
“后来马家就搬去了宿州,从此不问官府之事。”
张飙的眉头皱了起来。
【私开常平仓,赈济灾民,被杀?】
【这罪名……有点意思。】
他看向王麻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王麻子低着头,不说话。
李景隆继续道:
“可我听说,你们马家后来不是得了淮盐专卖权吗?怎么……”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马晔那一身粗布衣裳:
“你怎么还卖起了猪头肉?”
王麻子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姑母让我留在京城的。”
“皇后娘娘让你留在京城?”
“对......”
王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当年我哥死后,姑母把我叫进宫,跟我说:‘晔儿,你哥死了,是因为他心善。可这世道,心善的人活不长。你留在京城,别用本名,做点小买卖,安安分分过日子,别掺和那些事。’”
“我就听了姑母的话,留在京城,取了‘王麻子’这个名字。”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打小就爱吃猪头肉,就当起了猪头肉贩子。没想到,这一卖就是十几年。”
张飙听着,忽然问:
“那淮盐专卖权呢?”
王麻子苦笑道:
“那是陛下给马家的,不是给我的。”
张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倒是明白人。”
王麻子笑了笑,没接话。
李景隆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什么:
“那你怎么认识飙哥的?”
王麻子看向张飙,眼神有些复杂:
“原本张大人只是我众多老主顾中的一个,还经常在我那赊猪头肉,一来二去,就跟张大人熟悉了!”
“后来,就是轰动一时的‘底层京官讨薪’,让我王麻子也算出了名,生意也越发红火。”
“再后来,就是张大人给的辣椒种子和火锅配方......”
他咧嘴笑了:
“我不仅将猪头肉卖到了全国各地,还开了火锅店。”
说完,他又看向张飙,眼神里满是感激:
“张大人,您给了我天大的好处。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会做点吃的。”
“您被关在这儿,我帮不上别的忙,就想着,怎么也得让您尝尝这第一顿辣椒火锅。”
张飙看着他,默然不语。
牢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张飙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那笑容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行,马晔是吧。”
“记住了。你这第一顿火锅,我记下了。”
王麻子咧嘴一笑,憨厚的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张大人,那俺走了......”
王麻子拎着空锅,走出去几步。
张飙又冷不防地开口:“你再不说实话,我可就不帮你了!”
“这......”
王麻子停住脚步,回过头。
张飙靠在墙上,目光幽幽地盯着他:
“你确定你只是来给我送火锅的?”
王麻子茫然点头:“是啊。”
“是个屁!你真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好糊弄啊!”
王麻子愣了一下,脸上那憨厚的笑容慢慢僵住。
张飙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沉默了几息。
王麻子叹了口气,把空锅放下,走回牢房门口,蹲下来。
“张大人果然是张大人。”
他压低声音:
“俺……我确实还有别的事。”
李景隆凑过来,一脸好奇:“啥事?”
王麻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张飙,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
“是宋指挥使让我来的。”
张飙挑眉:“宋忠?”
“对。”
王麻子点头道:
“胡充妃身边那个崔嬷嬷,偷偷逃走了。”
张飙扯了下嘴角,却没有接口。
却听王麻子继续道:
“那人被抓回来了,关在镇抚司私牢里。可那婆子嘴硬得很,怎么都不肯开口。宋指挥使审了一天一夜,愣是没撬开她的嘴。”
“他想来请教您,可陛下有旨,不许任何人见您。”
说完,王麻子顿了顿,又苦笑道:
“他没办法,就找到了我。”
张飙好奇地看着王麻子:
“他为什么找你?你有免死金牌?”
“那倒没有!”
王麻子连忙摆手解释:
“不瞒张大人,那崔嬷嬷从宫里逃出来的时候,正好在我那火锅店门口经过。我认出她了。”
“认出她?”
“对。她那身打扮,那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我多了个心眼,让店里的伙计悄悄跟着,看她往哪儿走。”
“后来那伙计回来告诉我,那婆子在东门外三十里铺换了船,往运河方向去了。我就把这事告诉了五城兵马司的一个老主顾,那老主顾又告诉了宋指挥使。”
“就这么,宋指挥使顺藤摸瓜,把人抓了回来。”
张飙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你帮了宋忠一个大忙,他就记住你了。”
“算是吧。”
王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