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来找过我,问我咋认出来的。我就跟他说了,我以前在宫里待过。”
张飙的目光动了动。
“你还在宫里待过?”
“我姑母是皇后,我小时候常进宫给她请安。宫里那些老人走路、说话、行礼的架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张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有意思。一个卖猪头肉的,眼睛比锦衣卫还毒。”
王麻子挠头,不敢接话。
“所以今天,宋忠就让你借着送火锅的名义,来问我怎么撬开那崔嬷嬷的嘴?”
“是。”
王麻子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说,您是最会审案子的人,肯定有办法。他不能来,就让我来问。问完了,回去告诉他。”
张飙靠在墙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王麻子,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马晔,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们马家,不是早就说不插手官府之事了吗?你为什么要帮宋忠这个忙?”
王麻子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景隆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飙,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我在您身上,看到了我哥的影子。”
张飙的眉头动了动。
王麻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从栅栏缝里递进来。
张飙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五个字:《救荒活民书》。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这是我哥生前写的。”
王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
“他在世的时候,总说,做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活下去。”
“洪武八年,宿州大旱,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饿得吃树皮、吃草根,易子而食。”
“我哥当时是宿州知州,他三次上书朝廷请求开仓放粮,可朝廷的批复迟迟不下来。”
“他等不及了。”
“他私自打开了常平仓,放粮赈灾。”
王麻子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三万八千石粮食,救了七万多百姓的命。”
“然后他就被押解进京,判了斩刑。”
张飙看着手里那本小册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沉默了很久。
那些批注里,有对历代救灾政策的点评,有对常平仓制度的思考,有对灾民心理的分析,有对各种救灾措施的利弊权衡。
工整,细致,用心。
看得出,写这些字的人,是真的想为老百姓做点事。
“老朱杀他的理由是什么?”
张飙平静地问。
王麻子苦笑道:
“私开常平仓,按律当斩。”
“可我哥开仓放粮的时候,朝廷的批文其实已经到了。只是被人压着,没送到他手里。”
张飙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压的?”
王麻子摇头:
“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批文最后也没找到,我哥到底是被谁害的,成了无头公案。”
他抬起头,看着张飙:
“可我知道,我哥是冤枉的。他只是……太着急救那些快饿死的人了。”
“张大人,您在济南做的事,我听说过。”
“弃城保民,焚烧染病尸体,隔离病患,救了几十万百姓。”
“您做的事,跟我哥当年做的,是一样的。”
他的眼眶有些红:
“所以我看见您,就像看见了我哥。”
“我帮不了他,可我至少能帮帮您。”
张飙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风霜、自称‘卖猪头肉的王麻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牢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张飙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笑完之后,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马晔。”
“哎。”
“你过来。”
马晔凑近栅栏。
张飙压低声音,开始说:
“那崔嬷嬷不肯开口,是吧?”
“是。”
“宋忠审了一天一夜,没用,是吧?”
“是。”
“那我教你几招。”
王麻子的眼睛亮了。
张飙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马晔能听见:
“第一招,叫‘熬鹰’。”
“不是打,是不让她睡。轮流派人守着,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她想睡就弄醒她,问她话。不让她合眼。”
“人的意志是有极限的,熬到第三天,她脑子就糊涂了,问什么说什么。”
王麻子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能行?”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张飙继续:
“第二招,叫‘冰火两重天’。”
“大冬天的,先把她关在冰窖里冻两个时辰,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然后立刻把她拉到火炉边烤,烤得她满头大汗、口干舌燥。”
“反复几次,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王麻子的嘴张得老大。
“第、第三招呢?”
“第三招,叫‘泡椒’。”
张飙指了指那锅火锅的残渣:
“你店里不是有辣椒吗?把最辣的辣椒捣碎了,兑水,给她灌下去。不是吃饭那种灌,是用管子从鼻子里灌。”
“那东西进到气管里,比死还难受。她想死都死不了,只能求着开口。”
王麻子的脸色白了。
他看了看那锅红油,又看了看张飙,声音都抖了:
“张、张大人……这、这也太……太不仁道了吧?”
张飙看着他,忽然笑了。
“马晔啊,你知道那崔嬷嬷是什么人吗?”
马晔摇头。
“她是胡充妃的心腹。胡充妃这些年做的那些坏事,他儿子炸堤淹死三万百姓、私造兵器、勾结江南、泄露军机,十有八九,她都经手了。”
王麻子沉默了。
“那些被淹死的百姓,仁道不仁道?”
王麻子的头低了下去。
“那些被胡充妃母子害死的人,他们的冤魂要是能开口,你觉得他们会跟那崔嬷嬷讲仁道?”
王麻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张大人,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把那些刑讯方法牢牢记在心里。
张飙看着他,忽然又开口:
“马晔,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这样出去,哪怕你是马皇后的侄子,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王麻子一愣。
张飙指了指牢房的墙壁,又指了指阴暗的角落:
“这间牢房,到处都是老朱的耳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在记录了。”
王麻子的脸色变了。
“不过你别怕。”
张飙笑了笑:
“我有办法让你全身而退。”
他招招手,王麻子又凑过来。
“如果老朱传召你,你就如实告诉他——”
王麻子屏住呼吸。
“齐王反叛,可能与陈友谅余孽有关。”
王麻子一愣:
“陈友谅?他不是死了二十多年了吗?”
“死了二十多年,余孽就不能还在?”
张飙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让他查一查达定妃。或许会有新的惊喜。”
王麻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达定妃?那是齐王之母。
查她做什么?
但他没有多问。
他只是深深看了张飙一眼,然后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他拎起空锅,转身就走。
这次没有再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景隆忍不住趴在栅栏上,小声地问张飙:
“飙哥,陈友谅余孽……是真的假的?”
张飙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谁知道呢。”
“那您为什么让马晔那么说?”
张飙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因为老朱这辈子,最恨的人里,陈友谅排前三。”
“只要沾上陈友谅三个字,他眼里就没有别的事了。”
“马晔要保命,就得让老朱的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去。”
李景隆恍然大悟,又有些担心:
“可万一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
张飙笑了:
“查不出来更好。查不出来,老朱就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自己脑仁疼。”
“只要他还在想,就不会想起来杀马晔。”
李景隆愣了半天,然后竖起大拇指:
“飙哥,您真他娘的……”
“行了,少拍马屁。”
张飙踹了他一脚,又闭上眼:
“睡觉。”
李景隆嘿嘿笑着,缩回自己的角落。
牢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股辣椒的香味,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
另一边,镇抚司私牢。
这里比诏狱更深,更暗,更潮。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霉味和粪便的恶臭,混在一起,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最深处的刑房里,崔嬷嬷被绑在刑架上。
她已经在这里熬了一天一夜。
身上没一块好肉,鞭痕、烙痕、夹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依然死死盯着前方,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倔强。
宋忠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
“崔嬷嬷,本官再问你一次——”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些账册、密信,到底藏在哪儿?宫里的内应是谁?江南那边跟你接头的人,是谁?”
崔嬷嬷抬起头,看着他。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裂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残缺的黄牙,说不出的诡异。
“宋指挥使……”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您就别费劲了。老奴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您就是把老奴剐了,老奴也不会说一个字。”
宋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
“查得出来查不出来,是老奴死后的事。”
崔嬷嬷慢慢低下头,闭上眼睛:
“老奴只管闭着嘴。其他的,不管了。”
宋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刑房。
门外,两名负责审讯的锦衣卫总旗迎上来,满脸惭愧。
“指挥使,这婆子太难啃了。咱们什么手段都用了,她就是不肯开口。”
“是啊,她那身子骨,按理说早该扛不住了。可她硬是熬过来了,还天天笑,笑得瘆人……”
宋忠没说话。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盯着墙上跳动的油火,一动不动。
“指挥使?”
一名总旗小心翼翼地问:
“要不……再用点重刑?”
“没用。”
宋忠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她这种人是死士,早就把命豁出去了。你们就是把她的肉一片片剐下来,她也不会说。”
“那……那怎么办?”
宋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个通往地面的方向。
“那个人……送进去了吗?”
“回指挥使,已经进去了。”
宋忠点头:“好!那就等!”
“指挥使,您真信那疯子有办法?”
“呵!”
宋忠冷笑一声,旋即扭头看向这名总旗:
“狗眼之中,世界狭小,人心广阔,岂可同日而语?”
“禀指挥使,王麻子出来了!”
宋忠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一道禀报声。
“快带他过来!”
宋忠眼睛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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