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私牢。
昏暗的走廊里,宋忠负手而立,盯着墙上跳动的油火,一动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指挥使,王麻子带来了。”
宋忠转过身。
只见王麻子拎着那个空砂锅,猫着腰,小跑着过来。
那张黝黑的脸上还挂着憨厚的笑,但眼神却格外清明。
“宋指挥使。”
王麻子放下砂锅,就要行礼。
宋忠一把扶住他,目光灼灼:
“张飙怎么说?”
王麻子左右看看。
宋忠会意,挥了挥手,那两名总旗立刻退到远处。
“说吧。”
王麻子凑近,压低声音,把张飙教的那三招,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宋忠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盯着马晔看了很久,久到马晔心里发毛。
“宋指挥使?”
“这些法子……真是张飙教的?”
“千真万确。”
宋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刑房的方向,那里面,崔嬷嬷还被绑在刑架上。
然后他又看向王麻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疯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王麻子讪笑了两声,却不敢接话。
宋忠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除了这些,他还说了什么?”
王麻子想了想,把张飙最后说的那句话,也说了出来:
“张大人还说,如果陛下传召我,就让我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齐王反叛,可能与陈友谅余孽有关。”
宋忠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友谅?”
“对。他说让陛下查一查达定妃,或许会有新的惊喜。”
宋忠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老朱的后宫这么不安分。
除了胡充妃,还有个达定妃。
但这事不是他该管的,至少在老朱得知这事之前,他不能擅作主张。
却听他又追问:“就这些?”
“对,就这些,没了。”
宋忠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说完,他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
“辛苦你了。回去好好开你的火锅店,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王麻子微微颔首,旋即拎着空锅,转身要走。
“等等。”
宋忠又叫住他。
王麻子回头。
宋忠看着他,目光认真:
“你帮了我这个忙,我记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王麻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宋指挥使客气了。俺就是个卖猪头肉的,能有啥事。”
他转身,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
宋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刑房。
推开门,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崔嬷嬷还绑在刑架上,低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宋忠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苍老、倔强、满是血污的脸,道:
“崔嬷嬷,本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崔嬷嬷慢慢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怎么?宋指挥使要把老奴放了?”
“不是。”
宋忠摇头:
“是本官刚跟张飙学了几招新法子,想在你身上试试。”
【什么?!那个疯子……】
崔嬷嬷的笑容僵住了。
宋忠却二话不说,直接下令:
“来人!”
“在!”
“把崔嬷嬷放下来,带到丙字号房。”
两名总旗一愣:
“丙字号房?那……那不是……”
“对,冰窖旁边那间。”
宋忠的眼中闪烁着冷光:
“给她换身干爽衣服,让她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他顿了顿,道:
“把她关进冰窖。”
很快,一个时辰就过了。
崔嬷嬷被两名力士从冰窖里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糠。
她的嘴唇乌青,牙齿打颤,头发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浑身僵硬得像一根冰棍。
却听宋忠又不容置疑地下令:“快!带她去乙子号房!”
“是!”
当两名力士将崔嬷嬷带到乙子号房时,房里正生着熊熊炭火,热浪扑面而来。
她被强按在火炉边。
热浪裹着她,冰火交替,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被热浪一激,变成了刺骨的疼。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
“冷……冷……”
她下意识往火炉边缩,却被力士按住,动弹不得。
热浪一阵一阵扑来,她的脸开始发红,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和冰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
“热……热……”
又一个时辰后,她被拖回冰窖。
两个时辰过去。
再拖出来,烤火。
如此反复。
第三次从冰窖出来的时候,崔嬷嬷已经神志不清了。
她开始胡言乱语:
“好难受……我不行了……娘娘……娘娘救我……”
没有人理她。
第四次烤火的时候,她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像孩子一样的抽泣。
“我想睡……让我睡……求求你们让我睡……”
宋忠站在门口,看着她。
“让她睡。”
他淡淡道。
崔嬷嬷被放下来,裹着一条薄被,缩在角落里。
她闭上眼睛,几乎瞬间就睡着了。
但不到半个时辰——
“起来!”
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崔嬷嬷尖叫一声,猛地惊醒。
“我问你——”
宋忠蹲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那些账册、密信,藏在哪儿?”
崔嬷嬷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宋忠站起身:
“继续。”
又一轮冰火两重天。
又一轮不让她睡。
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崔嬷嬷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宋忠走到她面前,蹲下。
“崔嬷嬷。”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是个忠仆。你想护着你主子,死了也不开口。”
“可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
“你主子已经死了。”
崔嬷嬷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崔嬷嬷不吭声。
“你在逃命。”
宋忠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逃出来,想去找谁?去找江南那边的人?让他们救你?”
“可他们救你了吗?”
崔嬷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们没有。他们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空管你?”
“你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们恨不得你立刻死,死得干干净净,别连累他们。”
崔嬷嬷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无声地流。
宋忠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身,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名力士端着一个碗走过来。
碗里是红彤彤的液体,辛辣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
宋忠指了指那碗:
“辣椒水,一种你从来没体验过的滋味。”
“只需将它灌进鼻子里,比死还难受。”
崔嬷嬷的脸,瞬间惨白。
宋忠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崔嬷嬷,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那些账册、密信,藏在哪儿?宫里的内应是谁?江南那边跟你接头的人,是谁?”
“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不说——”
他指了指那碗辣椒水:
“咱们慢慢玩。”
崔嬷嬷看着那碗红彤彤的液体,看着宋忠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开。
“我……我说……”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几乎听不清。
宋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光。
“说吧。”
崔嬷嬷瘫软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开始说:
“账册……密信……都在……都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在……在……”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宋忠,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笑:
“宋指挥使,你以为……你赢了吗?”
宋忠的眼睛眯了起来。
崔嬷嬷咧嘴笑了,那笑容裂开干裂的嘴唇,说不出的诡异:
“那间佛堂里,是有暗格。可你们搜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知道为什么空了吗?”
宋忠没有说话。
崔嬷嬷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因为那些东西,根本就没藏在佛堂里!”
“佛堂里的暗格,是空的!从一开始就是空的!那是给人看的!”
“真正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在那个人手里!”
宋忠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个人是谁?”
崔嬷嬷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耳语:
“那个人……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宋忠俯下身,凑近她。
就在这时——
崔嬷嬷猛地抬头,一口咬向自己的舌头!
然而,就在她即将咬断舌头的下一刻,宋忠似乎早有准备,一把就捏住了她的嘴巴,冷笑道: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来人!塞住她嘴巴,给本官灌辣椒水!从鼻子灌进去!”
“是!”
“呜呜呜.....”
崔嬷嬷被灌得眼泪鼻涕横流,可谓惨目忍睹。
......
与此同时,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的睡眠很浅,不过两个时辰就醒了。
而云明则在第一时间将诏狱的最新密录,递给了他。
老朱看完密录,眉头微微一皱,旋即平静而淡漠地问道:
“那个王麻子,出诏狱了?”
云明一愣,连忙躬身:
“回皇爷,宋指挥使派人在镇抚司门口等着他,两人说了会儿话,王麻子就走了。”
“说了什么?”
云明犹豫了一下:
“奴婢……不知。镇抚司那边,还没传来消息。”
老朱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殿顶的蟠龙,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王麻子,是什么来路?”
云明早有准备,立刻道:
“回皇爷,他本名叫马晔,是皇后娘娘的侄子。洪武八年他哥马瑄被处斩后,他就留在京城,改了名字,一直卖猪头肉为生。”
“几个月前,张飙给了他一些辣椒种子,他种出来开了家火锅店,生意不错。”
老朱不禁有些诧异:
“你说,王麻子是马丫头的侄子?”
“是。”
“呵,马丫头的侄子在京城卖了十几年猪头肉,咱居然不知道。”
老朱忍不住笑了:“这倒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道:
“那个马晔,为什么要去见张飙?”
云明愣了一下,连忙道:
“据说是……宋指挥使撬不开那个崔嬷嬷的嘴,又没有陛下的旨意,不敢贸然见张飙,只能以送餐的名义,让马晔去送辣椒火锅,询问刑讯办法。”
“而马晔与张飙,因猪头肉结缘,算是故交.....”
老朱冷笑了一声。
“宋忠这厮,倒是会想办法。”
云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张飙怎么说?”
云明额头见汗:
“这……臣还不知。镇抚司那边还没……”
话没说完,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