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陛下,镇抚司急报!”
老朱的目光一厉:
“呈上来。”
云明连忙出去,接过那份密报,双手呈到老朱面前。
老朱展开,目光扫过。
密报上写得非常详细,将王麻子出狱后与宋忠的对话,宋忠吩咐人去准备冰窖、火炉、辣椒,一字不漏的报了上来。
老朱看完,沉默了。
然后,他忽地笑了。
笑得云明一头雾水,又毛骨悚然。
“熬鹰……冰火两重天……泡椒……”
老朱喃喃重复着那几个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个疯子,哪来这么多折腾人的法子!?”
云明不敢接口。
老朱把密报放下,靠在迎枕上,望着殿顶。
“马晔那小子,咱记得。小时候跟着马丫头进宫,胖乎乎的,见了咱就躲,躲在马丫头身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
“马丫头说,这孩子胆小,将来做不了官。”
“没想到,他倒是挺有胆量。敢闯诏狱,敢替宋忠跑腿。”
老朱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他哥马瑄……那孩子,咱也一直记得。”
“私开常平仓,按律当斩。可他救的那七万多百姓,到现在还念着他的好。”
“咱杀他,是因为国法如此。可咱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
云明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老朱忽然道:
“传马晔明日进宫,咱想见见他。”
云明一愣:
“皇爷,那王麻子……不,马晔,他私闯诏狱,按律……”
“按律?”
老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云明浑身一寒:
“咱要见他,就是律。”
云明连忙叩首: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传旨!”
他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内只剩下老朱一个人。
他靠在迎枕上,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眼神有些飘忽。
【马瑄……】
【你若有灵,看着你弟弟这般模样,会不会怪咱?】
【怪咱当年,没给你留条活路?】
烛火跳了一下。
老朱闭上眼睛。
没有人回答他。
......
翌日,清晨。
王麻子火锅店门口,马晔正准备开门营业,就被两个锦衣卫拦住了。
“马晔?跟我们走一趟。”
王麻子的手一抖,手里的门板差点掉在地上。
【完了完了,张大人的法子还没生效,陛下就来找我了……】
但他脸上还是挂着那憨厚的笑:
“两、两位军爷,俺就是卖猪头肉的,叫王麻子,你们抓的是马晔,跟我王麻子无关啊……”
“少他娘废话。”
为首的锦衣卫面无表情:
“陛下要见你,走不走由你。”
王麻子愣住了。
【陛下……真的要见我?】
【张大人这嘴,是开了光吗?】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门板,老老实实地跟着锦衣卫走了。
身后,街坊邻居们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那不是王麻子吗?怎么被锦衣卫带走了?”
“完了完了,这火锅店怕是要关门了……”
“唉,这么好的火锅,以后上哪儿吃去……”
王麻子听见这些议论,嘴角抽了抽,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跟着锦衣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极了他那个被砍了头的哥哥。
也像极了他自己。
这条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今天了。
他握紧拳头,迈步走进宫门,不多时便来到了华盖殿,东暖阁。
“抬起头来。”
王麻子抬起头,目光垂顺,不敢与老朱对视。
老朱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眉眼间,确实有马家人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马丫头’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你是马晔?”
“草民……是。”
“马瑄的弟弟?”
王麻子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道:“是。”
老朱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麻子低着头,声音很轻:
“草民知道,我哥私开常平仓,按律当斩。”
“就这些?”
王麻子沉默。
老朱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咱再问你一遍,就这些?”
王麻子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微微发抖:
“草民……草民还知道,我哥开仓放粮的时候,朝廷的批文已经到了。只是被人压着,没送到他手里。”
“那批文是谁压的?”
“草民……不知道。”
老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张与‘马丫头’相似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的悲痛和倔强。
良久。
“你恨咱吗?”
王麻子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老朱,眼中是真实的惊愕,还有一丝慌乱。
“草民……草民不敢……”
“不敢,还是不想?”
王麻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朱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你不敢说,咱替你说。”
“你恨咱。你心里一直恨咱。”
“你觉得你哥是冤枉的,觉得咱杀错了人。你觉得你姑母让咱杀了她亲侄子,咱却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你隐姓埋名,在京城卖了十几年猪头肉。不是因为你姑母让你留在京城,是因为你不想见咱,不想跪咱,不想给咱当官。”
“是也不是?”
王麻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但那颤抖,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朱看着他,眼中没有怒,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去看张飙,是宋忠让你去的,还是你自己要去的?”
王麻子深吸一口气,道:
“是……是草民自己要去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像我哥。”
老朱的眉头动了一下。
王麻子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我哥当年,也是像他那样,为了救百姓,不顾自己死活。”
“我哥私开常平仓的时候,有人劝他,再等等,等朝廷的批文。他说,等不了了,再等一天,就要多死几百人。”
“张飙在济南,弃城保民,焚烧染病尸体,救了几十万人。有人说他狂悖,说他该死。可草民知道,他做的那些事,跟我哥当年做的,是一样的。”
“草民帮不了我哥。草民至少……至少能帮他一点。”
他说完,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老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与‘马丫头’相似的脸。
很久。
“起来吧。”
他的声音,带着追忆往昔的沧桑。
王麻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咱让你起来。”
王麻子慢慢站起身,低着头,不敢动。
老朱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哥的事……”
他开口,声音很慢:
“咱后来查过。”
“那批批文,确实被人压了。”
王麻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老朱没有睁眼,只是继续说下去:
“压批文的人,是当时的中书省左丞,姓丁。他是胡惟庸的人。胡惟庸想让宿州多死点人,好把责任推给户部,趁机扳倒当时的户部尚书。”
“你哥死后的第三年,胡惟庸案爆发,那个姓丁的左丞,被咱抄家灭族。”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他睁开眼,看着王麻子:
“你哥,救不回来了。”
王麻子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老朱没有安慰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哭,像看着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马皇后身边、红着眼眶却拼命忍着不哭的少年。
“张飙让你告诉咱什么?”
等王麻子的哭声渐渐平息,老朱忽然问。
王麻子一愣,抹了把脸,道:
“他……他让草民告诉陛下——”
“齐王反叛,可能与陈友谅余孽有关。”
“让陛下查一查达定妃。”
老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马晔,盯了很久。
“陈友谅余孽?”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麻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是……张飙让草民这么说的。”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陛下查一查达定妃。”
老朱的眉头,皱得更紧。
达定妃。
齐王之母。
那个在宫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来不出头、也从来不惹事的女人。
老朱对她的印象,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
她总是低着头,走路很轻,说话也很轻。
逢年过节请安,她总是最后一个来,第一个走。
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若不是她两个儿子都因为反叛而死,老朱怎么也不会将她与陈友谅余孽联系到一起。
可现在,张飙居然让自己查她。
“他为什么让咱查达定妃?”
王麻子小心翼翼地道:
“草民……草民不知。他只让草民转告陛下这句话。”
老朱沉默。
隔了半晌,他才冷不防地开口:
“云明。”
“奴婢在。”
“达定妃现在在哪儿?”
云明反应了一下,忙道:
“回皇爷,达定妃娘娘……应该还在她的寝宫里。齐王死后,她大闹了一次后宫,被陛下下旨关在寝宫里,奴婢让人盯着,最近并无异常。”
老朱点了点头。
“派人去查。”
“查她这些年跟什么人接触过,收过什么东西,说过什么话。尤其是齐王出镇青州之后那几年。”
“奴婢遵旨。”
云明躬身退出。
老朱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王麻子。
“张飙还说了什么?”
王麻子摇头:
“就这些。”
老朱盯着他,默然不语。
但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王麻子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
“起来吧。”
老朱忽然说。
王麻子一愣,抬起头。
老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既然不想做官,就继续卖你的猪头肉。”
“但记住,从今天起,你是咱的眼睛。”
“锦衣卫那边,会有人跟你接头。京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他们。”
王麻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朱挥了挥手:
“下去吧。”
马晔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头顶刺目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姑母……】
【您让侄儿安安分分过日子,侄儿过了十几年。】
【可现在,侄儿好像……过不成了。】
他摇了摇头,走下台阶,消失在午门的阴影里。
殿内。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案上那两份密报,望着那个奇怪的符号,望着那封道鸿和尚的信。
他的脑子,像一团乱麻。
胡充妃、崔嬷嬷、道鸿和尚、传国玺、观音奴、陈友谅余孽、达定妃……
这些词,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急。】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一个一个查。总能查清楚。】
【咱还有时间。】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渐升起的日头。
忽然,殿外传来一道禀报声:
“陛下,宋指挥使求见,说,崔嬷嬷招了!”
老朱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
【那疯子......从不让人失望。】
【就是......气死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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