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东暖阁。
夜色已深。
老朱靠在迎枕上,听完了宋忠的禀报,一言不发。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良久。
“你是说,那贱妇出宫是为了拿那些密信,继续威胁江南那帮人?”
老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是。”
宋忠跪在御前,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沉稳:
“据崔嬷嬷招供,胡充妃手里一直握着一批与江南往来的密信。她留着这些信,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威胁他们,救助她们母子。”
“之前,她就曾用这些信,逼江南那边出手除掉张飙。”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皱眉道:
“你说张飙遇刺,是胡充妃指使的?”
“是。崔嬷嬷说,胡充妃通过中间人,给江南那边传话,让他们务必在张飙北归途中除掉他。江南那边派了人,一路追杀,但张飙命大,活了下来。”
老朱冷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张飙不但没死,还大闹了奉天殿。”
宋忠的声音更低了:
“胡充妃在殿上鱼死网破,想揭发江南那帮人。江南那边怕了,临时改了主意,原本是要杀张飙的,结果变成了杀胡充妃灭口。”
“陈杰和赵德中那两箭,一箭射胡充妃,一箭射张飙。只是张飙躲得快,拉袁泰挡了箭。”
老朱沉默。
他想起那天奉天殿上的血腥场面,想起胡充妃临死前那癫狂的笑,想起那两支淬毒的箭。
原来如此。
“那个中间人,崔嬷嬷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宋忠摇头:
“崔嬷嬷说,胡充妃从不告诉她那人的身份。她只知道,那个人常年在胡充妃与江南之间联络,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胡充妃很快就能知道。”
“前朝发生的事,有时候陛下还没下朝,胡充妃在后宫就已经知道了。”
老朱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宫与前朝互通消息,能做到这一步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宋忠知道,老朱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能在前朝后朝之间传递消息,而且传递得这么快,这个人,必定在皇帝身边。
“崔嬷嬷说,那些密信,她奉胡充妃之命去取的时候,已经被人取走了。”
宋忠继续道:
“那口枯井里的暗格,她去看的时候,是空的。有人比她更早,把东西拿走了。”
“那个人,应该就是那个中间人。”
老朱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接着说。”
宋忠顿了顿,声音更加凝重:
“第二件事,郭宁妃的死。”
老朱的目光骤然锐利。
郭宁妃。
因擅闯奉先殿,为秦王和晋王求情,在老朱因朱标之死而气疯的时候,失控杀死的女人。
“那贱妇怎么说?”老朱追问道。
宋忠如实道:“回陛下,崔嬷嬷说,郭宁妃的死,与胡充妃有关。”
“是胡充妃安排李贤妃和葛丽妃,在郭宁妃面前挑唆。说什么‘皇后娘娘已经没儿子了,秦王和晋王若死了,对不起皇后娘娘生前的恩德'......”
“郭宁妃这才冒险去的奉先殿......”
老朱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指节泛白。
青筋暴起。
“李贤妃……葛丽妃……”
他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这两个贱人,真是该死!”
宋忠垂首:
“崔嬷嬷还说,原本郭宁妃代掌后宫,胡充妃就有些不服,甚至觉得她碍事,这才找机会除掉她。”
“没想到,除掉她之后,陛下又选了郭惠妃代掌后宫。让她为她人做了嫁衣。”
老朱闻言,不禁冷笑一声。
“还有第三件事。”
宋忠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朱看着他,目光幽深。
“说。”
“第三件事,是关于……皇后娘娘的。”
老朱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说下去。”
宋忠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崔嬷嬷说,她曾偶然听到胡充妃与楚王朱桢的谈话。”
“那是在洪武十五年冬天,马皇后病重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崔嬷嬷去给胡充妃送夜宵,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说话。”
“她没敢进去,就站在门口听了几句。”
“胡充妃说:‘桢儿,你不用去劝皇后。她不服药,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老朱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攥紧锦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得已而为之……不得已而为之……”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浮现出马皇后临终前的模样。
那年是洪武十五年。
八月,马皇后病倒。
太医院会诊,开了方子,熬了药,她却怎么都不肯喝。
老朱亲自端着药碗,跪在榻前求她:
“妹子,你喝了这药,病就好了。咱求你了,你喝一口。”
马皇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却只是摇头:
“陛下,臣妾知道自己是什么病。这药,喝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太医说了,能治!”
“能治,也要花钱。”
马皇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臣妾出身布衣,知道百姓的苦。这些年跟着陛下,享尽了荣华富贵,够了。”
“这药,一碗就要几十两银子。够百姓一家吃一年的。臣妾喝了,心里不安。”
老朱当时以为,她是不想浪费钱。
他气得摔了碗,让人去太医院再熬,熬更好的药,更贵的药。
可马皇后还是不肯喝。
直到临终前,她拉着老朱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妾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雄英。”
当时老朱没听懂。
朱雄英是他们的长孙,朱标的嫡长子,洪武十年出生,聪明伶俐,老朱喜欢得不得了。
可洪武十五年五月,朱雄英突然病倒,太医束手无策,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
马皇后悲痛欲绝,从那以后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老朱以为,她是伤心过度,才病倒的。
可现在——
“咳咳咳咳——!”
老朱猛地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都弓了下去。
“皇爷!”
云明和宋忠同时扑上前。
老朱推开他们,一口血喷在地上。
那血,暗红发黑,触目惊心。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宋忠!”
“臣在!”
“那个贱妇……还说了什么?!关于马丫头,她还说了什么?!”
宋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
“崔嬷嬷说,她当时没听懂胡充妃的话,也没敢多问。但这话她一直记着,总觉得蹊跷。”
“如今想来……”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皇后娘娘当年病重,太医院几次请脉开方,皇后娘娘都不肯服药。陛下降旨催促,她也不从。最后就这么……拖死了。”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当时,可曾觉得此事蹊跷?”
老朱没有说话。
但他的脸色,已经阴沉无比。
【蹊跷?】
【当然蹊跷!】
【马丫头是什么人?她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明白事理。讳疾忌医的道理,她怎么可能不懂?】
【她说担心太医治不好,自己会迁怒他们!这话,咱当年信了。】
【可如今想来,以她的性子,就算担心这个,也不至于宁愿死也不吃药!】
【除非——】
他不敢想下去。
“咳、咳咳咳——!”
老朱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头一看,手帕上,又是一片刺目的红。
“皇爷!”
云明大惊,就要喊太医。
“别喊!”
老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咱没事。”
他把手帕攥在掌心,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杀意:
“这么说,胡充妃那毒妇,勾结江南那帮人,不仅害了标儿,还害了马丫头?!”
宋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沉稳:
“崔嬷嬷是这样猜测的。她说,要验证此事,必须找到那个中间人。”
“那人手里,应该有胡充妃与江南往来的全部密信。那些信里,或许就有答案。”
老朱的胸膛剧烈起伏。
“那个中间人……能找到吗?”
“臣正在找。”
宋忠道:
“崔嬷嬷提供了一些线索。那个人常年在胡充妃与江南之间联络,能在前朝后朝之间传递消息,身份必定不低。”
“而且,那些密信是他取走的,说明他对胡充妃的藏匿之处了如指掌。”
“臣已命人排查所有可能与胡充妃有过接触的官员、太监、宫女。只要他还活着,臣一定能把他揪出来。”
老朱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问:
“张飙……那个疯子,他怎么说?”
宋忠愣了一下,如实道:
“张飙曾说过,那个钮先生对瘟疫运用自如,且出身江南。而皇长孙……是感染瘟疫死的。皇后娘娘又是照顾皇长孙感染疾病的。”
“他说,要说这里面没有蹊跷,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呵呵……呵呵呵……”
老朱闻言,忽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低,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得很……”
他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一滴泪。
“咱这辈子,杀人无数。以为杀够了,杀绝了,杀得天下太平了。”
“可到头来,咱身边这些人,咱最信任的人,咱的枕边人,咱的亲儿子,一个个都在算计咱,害咱的女人,害咱的儿子,害咱的孙子……”
“咱杀了胡惟庸,杀了李善长,杀了那么多功臣,以为把蠹虫都杀光了。”
“可真正的蠹虫,就在咱眼皮底下,活得好好的!”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滔天的杀意:
“这些人都该死!”
“江南那帮蠹虫,该死!”
“那个中间人,该死!”
“李贤妃、葛丽妃,死了也要挖出来鞭尸!”
“胡充妃那个毒妇,死了太便宜她!应该把她挫骨扬灰!”
“还有……”
他忽然顿住。
目光落在虚空,落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还有那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宋忠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些还活着的、还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还不知道已经被盯上的人。
“传旨——”
老朱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寒冰:
“从今日起,锦衣卫全力追查那个中间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可能与胡充妃有过往来的官员、太监、宫女,全部重新审查。一个都不许漏。”
“江南那边,继续盯死。尤其是沈家、钮家、史家。只要发现他们与宫里还有联系,立刻抓捕,不必请旨。”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那个崔嬷嬷,让她继续活着。她知道的,比咱想象的还要多。”
宋忠深深叩首:
“臣遵旨!”
他站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老朱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望着手帕上那片刺目的红。
“马丫头……”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瞒了咱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让咱知道了。”
“标儿……”
“雄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后,他闭上眼睛,靠在迎枕上,一动不动。
只有眼角那滴泪,缓缓滑落。
滴在手帕上。
和那片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窗外,夜风呜咽。
像谁在哭。
........
另一边,东宫,春和殿。
暮色四合,殿内烛火已燃,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寒。
朱允炆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东宫日常事务的折子,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封今早送来的密报上。
【辰时,燕王世子朱高炽奉旨入诏狱,与罪人张飙密谈两刻,出。】
【巳时三刻,吴王朱允熥奉旨入诏狱,与罪人张飙密谈三刻,出。】
两行字,像两把刀,扎在他心口。
朱允熥。
朱高炽。
一个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正眼瞧过的‘庶弟’,一个是燕王府那个走路都喘的胖子。
现在,他们都奉旨去了诏狱,见了那个疯子。
而他呢?
他被禁足了两天,放出来之后,得到的只是一句冷冰冰的‘仍理东宫日常事务’。
日常事务。
就是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永远见不到皇帝的请安折,永远没人当真的东宫属官调配。
和当初的代理监国,天差地别。
“殿下。”
黄子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天色不早了,您该用晚膳了。”
朱允炆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两行字,一动不动。
黄子澄叹了口气,看向坐在一旁的吕氏。
吕氏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那抹青黑还在,像化不开的墨。
她看着儿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允炆。”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再看那密报,也改变不了什么。”
朱允炆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转过身,看向母亲。
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满是阴霾。
“母妃……”
他的声音沙哑:
“朱允熥去见了张飙。是皇爷爷让他去的。”
“我知道。”
“张飙教了他治国之策。”
“我知道。”
“皇爷爷还把张飙查案的那些卷宗,全部调出来给朱允熥看。”
“我知道。”
吕氏的声音始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我都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