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
“朱允熥从诏狱出来后,直接去了华盖殿,在皇爷爷那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皇爷爷现在龙体欠安,一天能见的人不超过三个,他朱允熥就占了一个时辰!”
“而我呢?我被放出来两天了,连皇爷爷的面都没见着!”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黄子澄连忙上前:
“殿下息怒,陛下龙体欠安,不见人是正常的……”
“正常?!”
朱允炆转向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
“那朱允熥为什么能见?!”
黄子澄语塞。
吕氏站起身,走到朱允炆面前。
她看着儿子那张因焦虑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伸出手,‘啪’地就是一耳光。
“允炆,你冷静点!”
她的声音有一种不容置疑地严厉:
“你现在急,有什么用?你冲到华盖殿去,跪在皇爷爷面前哭,说他偏心,有用吗?”
朱允炆被打了一耳光后,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但他眼中的阴霾,却更深了。
“母妃,您说,皇爷爷是不是……不想立我当皇太孙了?”
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头发寒。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
“允炆,你皇爷爷现在,不是不想立你当皇太孙。”
她缓缓道: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立你。”
朱允炆一愣。
吕氏拉着他坐下,示意黄子澄也过来。
三人围坐在烛火旁,像密谋什么大事的孤臣孽子。
“你皇爷爷现在的处境,比咱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吕氏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他身子骨不行了。温太医虽然不敢明说,但那脉案我让人偷看过,其心脉受损,气血两亏,能撑多久,全看天意。”
“第二,江南那边的事,让他彻底寒了心。他以为最信任的妃子,害死了他最看重的儿子。他以为不足为惧的江南士林,居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第三,张飙那个疯子,在奉天殿上说的那些话,虽然狂悖,但句句戳在他心窝子上。尤其是那句——”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宠庶弃嫡,大明将二世而亡。”
朱允炆的脸色,瞬间惨白。
吕氏看着他,目光复杂:
“允炆,娘问你一句实话。”
“母妃请说。”
“你皇爷爷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朱允炆愣了一下,想了想:
“怕……怕江山不稳?”
“不对。”
“怕藩王造反?”
“也不对。”
吕氏摇头:
“他最怕的,是看错人。”
朱允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从不后悔。因为他觉得,他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可现在呢?他最宠的胡充妃,害死了他最爱的儿子。他以为不足为惧的江南士林,居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他寄予厚望的允炆你——”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允炆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现在谁都不敢信了。”
吕氏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朱允炆心里:
“允熥去见张飙,他让去。朱高炽去见张飙,他也让去。他把张飙那疯子查案的卷宗,一页一页翻给允熥看。他让允熥每天去华盖殿议事。”
“这是在干什么?”
她自问自答:
“这是在试。”
“试允熥能不能接住这个江山。”
“也试你,允炆能不能接住。”
朱允炆的呼吸,又乱了。
“那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现在连皇爷爷的面都见不着,我怎么试?拿什么试?”
就在这时——
“报——!”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陛下口谕到——!”
朱允炆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
吕氏和黄子澄也连忙起身,三人跪倒在地。
殿门打开,一名老太监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捧着什么。
“皇次孙朱允炆接旨——!”
朱允炆叩首:
“孙臣接旨。”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陛下口谕:允炆禁足已解,东宫事务之外,可留心遴选妥当之人,推荐一人至锦衣卫镇抚司,挂巡查之职。钦此。”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炆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荐人去镇抚司挂职?】
【皇爷爷……竟让我接触锦衣卫?!】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老太监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轻咳一声:
“皇次孙殿下,您接旨吧。”
朱允炆如梦初醒,连忙叩首:
“孙臣……孙臣领旨!谢皇爷爷隆恩!”
老太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朱允炆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皇爷爷怎么会……怎么会让我接触锦衣卫?】
【那可是锦衣卫啊!连朱允熥都没碰过的东西!】
【他是什么意思?是信任我?还是在试探我?】
“允炆。”
吕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起来。”
朱允炆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他看着母亲,眼中满是茫然:
“母妃,这……这是怎么回事?”
吕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允炆,这是机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天大的机会!”
朱允炆一愣:
“机会?可……可万一是皇爷爷在试探我呢?”
“当然是试探。”
吕氏打断他:
“你以为你皇爷爷会平白无故把锦衣卫交给你?做梦。”
“但他既然给了你这个机会,就说明,他还没放弃你。”
朱允炆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让允熥去见张飙,让朱高炽去见张飙,让你荐一人去镇抚司。各给各的机会,各看各的表现。”
“谁抓住了机会,谁就是他心中的储君。”
朱允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又犹豫了:
“可……可万一这是陷阱呢?万一我走错一步……”
“是!你确实可能走错。”
吕氏的声音变得冷硬:
“但你不走,就永远不知道错在哪儿。”
她盯着儿子的眼睛:
“允炆,你皇爷爷现在谁都不信。他给所有人机会,也设所有人的陷阱。”
“你走对了,就是赢家。你走错了……”
她顿了顿:
“那就是命。”
朱允炆的脸色,又白了。
黄子澄这时上前,拱手道:
“殿下,臣以为,太子妃娘娘说得有理。”
“但臣也以为,此事需谨慎再谨慎。”
他顿了顿,斟酌道:
“特别是举荐的那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
“臣斗胆说一句,这个人选,至关重要。”
“您荐的人,将来就是您在锦衣卫的眼睛。但万一这个人出了问题,您也脱不了干系。”
朱允炆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人选的重要性。
锦衣卫,那是皇爷爷的刀。
多少年来,从来不许任何皇子皇孙染指。
现在,皇爷爷居然让他荐一个人去镇抚司挂职——
哪怕是虚职,那也是破天荒的事。
“母妃,您觉得……该荐谁?”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得有脑子,有忠心,还得……随时可以舍弃。”
朱允炆一愣:
“随时可以舍弃?”
“对。”
吕氏点头:
“万一将来出了事,你得能撇清关系。荐个外人,比荐个亲近的人,安全。”
朱允炆想了想:
“那……都司瞿能之子瞿勇?”
黄子澄摆手:
“瞿能虽是我们的人,但他儿子好高骛远,有勇无谋,不能委以重任!而且,这样做的话,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东宫在往锦衣卫安插人吗?”
朱允炆沉默了。
也是。
瞿勇太显眼了。
“那……方先生?”
吕氏摇头:
“方孝孺那个性子,去了锦衣卫,三天就得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朱允炆苦笑。
也是。
方孝孺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去锦衣卫那种地方,确实不合适。
三人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暗。
忽然,黄子澄想起什么。
“殿下,臣倒有一个人选。”
“谁?”
“徐允恭。”
朱允炆愣住了。
徐允恭?
魏国公徐达的长子,袭封魏国公爵位,现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
那可是开国第一功臣之后,勋贵之首。
“他……他是咱们的人吗?”
黄子澄摇头:
“他不是任何人的‘人’。他是魏国公,是徐达的儿子,是陛下的外甥女婿,他只会站在陛下那边。”
“那你推荐他干什么?”
黄子澄看着他,目光幽深:
“殿下,您要明白一件事。”
“您推荐的人,不是给您自己用的。是给陛下看的。”
“您推荐徐允恭,陛下会觉得,您有眼光,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拉拢。”
“您推荐一个您自己的人,陛下会觉得,您急着往锦衣卫安插亲信,有不臣之心。”
朱允炆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听懂了。
这个人选,不是要选一个最有用的人。
是要选一个最让陛下放心的人。
“那……那我推荐徐允恭,他去锦衣卫,能帮我吗?”
“不能。”
黄子澄答得干脆:
“他去了锦衣卫,只会替陛下看着您,不会替您看着别人。”
“但,这正是陛下想看到的。”
朱允炆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黄先生的意思是,我只能推荐一个不会帮我的人,才能让皇爷爷放心?”
“是。”
黄子澄点头:
“殿下若想走得远,就得先让陛下放心。放心了,才会有下一步。”
朱允炆看向吕氏。
吕氏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黄先生说得有理。”
“可——”
朱允炆咬着牙:
“可朱允熥那边,天天进华盖殿议事,天天学治国之策。他什么都不用做,皇爷爷就放心他。为什么到我这儿,就要这样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吕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原本应该步步为营的是朱允熥,没想到却成了自己儿子。
“允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针一根扎进朱允炆心里:
“事已至此,你要学会忍。学会等。学会在别人吃肉的时候,自己喝汤。”
“你推荐徐允恭,让你皇爷爷放心。等你皇爷爷放心了,你才有机会,吃到肉。”
朱允炆沉默了。
良久。
他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不甘,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黄先生,徐允恭那边,您去说?”
黄子澄一愣:
“殿下决定了?”
“决定了。”
朱允炆的声音透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既然要演,就演得像一点。”
“让徐允恭去锦衣卫,让他替皇爷爷看着我。这样,皇爷爷才会觉得,我是个听话的、懂事的、不会惹事的孙子。”
“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黄子澄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经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殿下,终于开始学会算计了。
可这算计的背后,是多少次失望、恐惧、不甘堆出来的?
“臣……这就去办。”
黄子澄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下朱允炆和吕氏母子二人。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暗。
“允炆。”
吕氏忽然开口。
朱允炆看向她。
吕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几年前的稚嫩和天真,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压抑的阴霾。
“你长大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朱允炆握住她的手,轻轻笑了笑。
“母妃,您放心。儿臣会赢的。”
吕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允炆,娘对不起你。】
【是娘,让你走到了这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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