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偏殿。
自从朱允熥代理监国以来,这里就成了他的办公场所。
而现在,朱允熥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疏抄本。
这是他今日从‘值书房’带回来的。
说是‘值书房’,其实是从翰林院选的三个老翰林,帮着他整理六部奏疏。
一个叫王艮,洪武二十一年的探花,为人方正;一个叫陈迪,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办事老练;还有一个叫暴昭,也是老翰林,沉默寡言但笔头极快。
三个人都是好样的。
做事认真,从不多嘴,拟的批语也都在点子上。
可朱允熥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差什么呢?
他想起张飙在牢里说的那些话。
内阁、军机处、分权制衡。
那是一个完整的、成体系的构想。
而他现在的‘值书房’,不过是三个老翰林帮忙整理奏章而已。
“殿下。”
吴杰从门外进来,躬身道:
“胡广、杨士奇、解缙、杨荣四位,已在外候见。”
朱允熥点点头:“请他们进来。”
这四人是去年文学盛典特招的年轻才俊,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腹经纶,锐气正盛。
皇爷爷把他们放在翰林院观政,说是‘养一养’。
养什么?养性子,也养资历。
可朱允熥觉得,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四人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胡广走在最前,面容清俊,举止沉稳。
杨士奇和杨荣并肩随后,一个目光沉静,一个眉宇间带着几分机敏。
解缙走在最后,宽袍大袖,步履间自带一股疏狂之气。
“坐吧。”
朱允熥指了指两侧的椅子。
四人谢过,依次落座。
朱允熥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他顿了顿:
“皇爷爷让我协理国事,每日要看的奏章堆积如山。我想把内帑和户部的事理一理,可一时拿不准该怎么下手。”
“你们说说,内帑和户部分开,到底可行不可行?”
四人闻言,神色各异。
杨士奇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殿下,臣以为,内帑与户部分开,自然是好事。皇家之财与国家之财,本就该各归其位。若混为一谈,弊病甚多。”
“但是——”
他话锋一转:
“目前来说,这不是重点。”
朱允熥目光微动:“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户部没钱。”
杨士奇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殿下请看,今年江南三府瘟疫,朝廷拨了三十万两赈灾。北边军饷,每年二百四十万两。运河修浚,又得二十万两。这还没算各地衙门的俸禄、驿站的维持、河工的支出……”
“户部的库银,早就见底了。如今全靠各地税银解运,可税银什么时候到,能到多少,都是未知数。”
“这种时候,就算把内帑和户部分开,也不过是分个空壳子。有什么用呢?”
朱允熥沉默了。
杨士奇说得对。
户部没钱,分不分,都是空。
杨荣接过话头:
“殿下,臣赞同杨修撰的看法。分账的事,不急。急的是,怎么让户部的银子多起来。”
“臣前日翻看了户部历年收支账目,发现一件事,朝廷的税赋,其实不低。但收上来的银子,总比该收的少一大截。”
“为什么呢?因为地方上有的是法子瞒报、截留、挪借。州县欠府的,府欠省的,省欠户部的。一环欠一环,最后都欠着。”
“所以,与其急着分账,不如先整一整这收账的规矩。规矩立好了,银子自然就来了。”
朱允熥听得认真,正要说话,解缙忽然开口了。
“整规矩?整什么规矩?”
他身子往前一探,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杨大人说的规矩,不就是加税吗?州县收不上来,就逼着他们收;他们收不上来,就逼着老百姓交。最后倒霉的,还不是那些种地的百姓?”
杨荣皱眉:“解舍人,我没说加税……”
“你没说,可你那意思不就是这个?”
解缙毫不客气:
“户部没钱,就得想办法弄钱。弄钱从哪儿弄?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
“我告诉你们,老百姓已经刮不动了!再刮,就得刮出第二个红巾军!”
这话说得太直,太冲。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胡广轻咳一声,打圆场道:
“解舍人言重了。杨修撰和杨编修的意思,不是加税,是整肃吏治。”
“该收的收上来,不该收的不乱收,这怎么能叫刮民呢?”
解缙冷笑:
“整肃吏治?说得好听!那些州县官,哪个不是朝廷任命的?他们贪了,是朝廷没管好。”
“他们收了不该收的,是朝廷没盯着。现在反过来要整他们,整来整去,还不是整到老百姓头上?”
“依我看,户部没钱的根本原因,不是税没收到,是花得太多了!”
他掰着手指头:
“藩王俸禄,一年多少?亲王一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这还不算各种赏赐、各种加派。养这些王爷,一年得多少银子?”
“还有那些功臣勋贵,动不动就赐田、赐宅、赐禄米。他们的田,不纳税;他们的宅,不交粮。这些地本来该交的税,都摊到老百姓头上了!”
“把这些窟窿堵上,户部自然就有钱了!用得着加什么税?整什么吏治?”
这一番话,说得杨士奇和杨荣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是因为他说的太对了。
对到没法接。
藩王俸禄?那是朱家的亲骨肉,谁敢动?
功臣赐田?那是跟着陛下打江山的老兄弟,谁敢改?
解缙这些话,也就他敢说。
朱允熥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向胡广:“胡修撰,你怎么看?”
胡广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臣以为,增加户部收入,不一定要加税。”
“至于藩王俸禄,陛下此前已经削去一部分藩王的俸禄了,留下的都是塞王!不能轻动!”
“那要怎么办?”
“可以从内帑那边想办法。”
胡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内帑这些年经营得不错,盐课、茶马、皇庄、商税……每年进项不少。”
“殿下若能请陛下从内帑拨一部分银子给户部,先解了燃眉之急,日后户部宽裕了,再还回去,也不是不行。”
朱允熥摇了摇头:
“皇爷爷并没有对内帑和户部分开的事表态。我若贸然开口,怕惹他不高兴。”
胡广沉默了。
这话确实在理。
老朱没表态,那就是还没想好。
这时候去要钱,不是找骂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朱允熥看着眼前这四个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今日请你们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四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皇爷爷让我组建‘值书房’,帮着处理六部奏章。如今已有三位老翰林在里头做事。但我觉得,还缺些年轻人。”
“你们四个,都是才学出众的。我想请你们进值书房,一起做事。”
“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四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解缙第一个开口。
“殿下抬爱,臣心领了。但臣这人,嘴臭,脾气直,看不惯那些老学究的做派。”
“您让臣去跟他们共事,三天就得吵起来。”
“到时候耽误了正事,反倒不好。”
他站起身,拱手道:
“殿下若无别事,臣先告退了。”
朱允熥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
“解舍人性情率真,不愿去,那便不去。请便。”
解缙也不客气,转身就走。
杨士奇和杨荣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拱手道:
“臣愿为殿下效力。”
朱允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明日你们就去值书房报到,找王艮先生,他会安排你们做事。”
“臣遵命。”
两人落座。
朱允熥看向胡广。
胡广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拱手道:
“殿下,臣……怕是不能去。”
朱允熥眉头微动:“为何?”
胡广斟酌着措辞:
“臣才疏学浅,又在翰林院观政未满一年,贸然进值书房,怕惹人非议。再者……”
他顿了顿:
“臣近日正在修一部书,脱不开身。还请殿下见谅。”
朱允熥看着他,目光平静。
“既是如此,那便不勉强。胡修撰请便。”
胡广松了口气,拱手告退。
待他走远,一直站在旁边的吴杰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那个胡广……臣听说,他最近跟卓敬卓侍郎走得挺近。”
朱允熥眉头一挑。
“卓敬?”
“是。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喝过茶,还在卓敬府上待了半个时辰。”
吴杰压低声音:
“卓敬是朱允炆的人,当初朱允炆监国时,他可没少往东宫跑。胡广跟他走得近,怕是对殿下……”
朱允熥摆了摆手,打断他。
“无妨。”
吴杰一愣:“殿下不担心?”
“担心什么?”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人各有志。他愿意去那边,是他的事。强扭的瓜不甜。”
吴杰还想说什么,却被朱允熥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胡广,也不是解缙。”
“是舅舅和舅公他们。”
吴杰怔住了。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他:
“京营改革的事,皇爷爷已经让兵部在办了。可你也知道,京营里有多少是淮西旧部,有多少是跟着舅公打过仗的人。”
“若是他们不配合,这事就办不成。若是他们闹起来,那就更麻烦。”
吴杰皱眉:“殿下是说……凉国公会反对?”
“不一定是反对。”
朱允熥摇头:
“是怕他们误会。”
“舅公那个人,脾气直,心思粗。他可能觉得,改革京营就是要削他的兵权,就是要动他的根基。可实际上,皇爷爷要动的,是那些吃空饷的、喝兵血的,不是他。”
“我怕他一时想岔了,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吴杰心头一凛。
不该做的事?
那还能是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你去一趟凉国公府。”
朱允熥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就说,舅公生辰快到了,我会亲自去贺寿。”
吴杰愣住了:
“殿下要出宫?这……这得请示陛下吧?”
“请示肯定是要请示的。”
朱允熥淡淡道:
“但消息要先传出去。”
“让舅公知道,我去看他,不是以吴王的身份,是以外甥孙的身份。”
“让他知道,我还认他这个舅公,还记着那些老亲。”
“也让他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这个时候,千万别轻举妄动。皇爷爷的眼睛,可都盯着呢。”
吴杰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道: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朱允熥叫住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允熥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吴杰,你说,舅公会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杰想了想,老老实实道:
“臣不敢说。凉国公那人,有时候聪明得紧,有时候又蠢得吓人。”
朱允熥笑了。
“那就让他蠢一回吧。蠢,总比蠢动强。”
吴杰若有所思,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朱允熥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隐约可见紫禁城的轮廓,灯火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